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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可:立雪断臂传佛法    “冬日探访神秘少林”系列之三

 ● 齐岸民

  雪下了一宿。厚厚的雪压在树枝上,高大的松树显得很吃力,但还在使劲地挺着腰杆。站在青石台阶下,透过松枝构成的疏密有致的前景,恰好可以把屋檐下悬挂的“立雪亭”横匾看完全。

舍身求法 慧可断臂
  这场雪当然没有公元527年12月9日那场雪下得大。一千多年前的那场雪也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到天亮时已经积雪过膝。那一夜,慧可久久地立于风雪中。达摩晨起推门,看见了雪中的慧可,怜悯地问:“你久立雪中,所求何事?”慧可说:“拜师。”达摩叹道:“修行太苦,请回吧!”
  慧可思忖:“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如此,我又何人?”于是,他猛然拔出利刃,自断左臂。如此刚毅的人,达摩哪有不收为徒的道理?这便是《传灯录》中记载的“立雪断臂”的佳话。今日少林寺的“立雪亭”原名“初祖殿”,民国时人们借“立雪断臂”的故事改名为“立雪亭”,它大约始建于金元时期。
  慧可被达摩收为弟子后,禅宗之脉在东土延续,后世尊慧可为禅宗二祖。
  据说慧可断臂后,心中不安,求达摩为其安心。
  慧可说:“心不安,请师父为我安心。”
  达摩说:“把心拿来,我帮你安。”
  慧可觅心未得,说:“找不到心。”
  达摩说:“如能找到,岂是你心?”
  慧可无言。稍后,达摩说:“我已经为你安好心了,你现在看到了吗?”
  这便是禅宗的语境,相当微妙,或许只有山居穴处、远离凡尘的人才有这样的语言吧。
  传说,慧可断臂后疗伤的地方在少室山上的钵盂峰。钵盂峰之顶,有一座三间房的小庵,曰“二祖庵”。因“二祖庵”在初祖庵南面,故又称“南庵”,属少林寺的下院。
  我决定去二祖庵“朝拜”,想去体悟那里的“禅境”,找一份远古僧人修禅的气氛。那究竟是怎样的气氛,我说不清。
  早几年前,少林景区便架了缆车可直抵钵盂峰。每天少林寺都会派遣僧人上二祖庵值班。冬季天寒缆车停开,我只得和向导刘凡徒步登山。沿着七扭八拐的石阶山路,不歇脚地上到峰顶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
  钵盂峰比五乳峰多了树木,这种树似乎长不大,一律碗口粗。在河南的山区,这类树比较常见,当地人叫山杂木。满山的树木为这钵盂峰添了一份神秘。山上空无游人,只有我和向导,即使相隔数丈远彼此也能听到对方的喘气声和踏雪的吱吱声。少了人迹的山,真静。慧可时代的钵盂峰,无非也就空寂到这份儿上。
  登上峰顶时已是傍晚,二祖庵的头门落了锁。从门缝里望去,只能看到殿堂的局部。二祖庵这个小小的院落坐北朝南,松柏环护。二祖庵始建于北宋后期,屡毁屡建,如今的构件多为1988年那次重修时所添加。刘凡说,庵中有七通明清碑刻,记录着历次重建的经历,是二祖庵历史的物证。更久远的物证是庵内的四眼古井,还有庵后坡上那竖立千余年摇摇欲坠的唐朝古塔。
  我被老态龙钟的唐塔拽住了脚步。这座砖塔单层方形,塔尖已毁。塔被杂树簇拥着、掩映着。塔北面镶嵌的石板已残缺,石板上的正文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大周万岁登封元年丙申”等字。刘凡说:“这铭残了,没法拓片,前年只好笔录了下来。”
  在二祖庵,我没有找到禅境,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心境,若你不去除红尘俗念,就没法体会到。
  当年,一个印度僧人和一个中国僧人,分别居于嵩山幽谷中的两座山峰,相距数公里,并不彼此多相往来。他们固执地与世隔绝着,寻找着那神秘而脱俗的禅境。
  想了解佛教,必须了解释迦牟尼;想了解禅宗,必须了解达摩和他的弟子。
  关于慧可,《续高僧传》中也有记载。不过《续高僧传》中的记载与《传灯录》的说法差距很大。根据《续高僧传》,慧可断臂不是为了求达摩收自己为徒,而是传法时被仇家所害。
  慧可求师达摩那年已是40岁的人了。他俗姓姬,虎牢(今河南省荥阳)人,原是一介书生。慧可所处的时代,正是社会动荡民不聊生的时期,人们需要精神上的抚慰。慧可不为时事所扰,决意出家求道。
  达摩隐居嵩山时除慧可外还收过几个弟子,如僧副(今陕西祁县人)、道育等。后来僧副去了南方,道育也自行修行去了,只有慧可留在师父身边侍奉。达摩最终死于今宜阳县的韩城、三乡一带。
  公元535年,慧可北上邺城,过着颠沛流离的传法生活。当时慧可的禅法虽然“幽而且玄”,但仍然有不少僧俗纷纷来听。慧可所讲的禅法在当时的邺城比较另类,于是遭到“滞文之徒”即佛教保守派的攻击。保守派中,最心术不正的是道恒禅师。此人在当地势力颇大,他听过一次慧可讲禅后不以为然,斥之为“魔语”。道恒数次派他的弟子暗害慧可,但这些杀手听了慧可的说法后,反倒一一皈依慧可门下。最后道恒勾结官府,砍掉了慧可一条胳膊。看来,佛门也躲不过世俗的险恶。
  不管是为求师而断臂,还是在邺城传法被断臂,慧可的那条手臂都是为佛法而断的。

以心拴心 相续传法
  禅法初期在北方的传播,和慧可那次北上邺城有关。而僧副的南下,则把达摩的禅法带到了江南的南朝地区。
  僧副以苦行僧的执著,先至建康(今南京),栖于钟山定林下寺。梁武帝萧衍为僧副建了一座开善寺,但僧副不恋安乐,四处传法。他上岷岭,赴峨眉,禅法自此在四川传播。
  达摩两位弟子一南一北苦行传法,对于禅宗的传播意义重大。在南北朝对峙的当时,仿佛只有宗教可以自由行走。
  慧可在今南阳一带传法时,收下一弟子,该弟子被称为“那禅师”。那禅师原本是讲习《礼》、《易》的儒士,遇到慧可后便与其他学士一起出家为僧。宗教以心拴心,相续传法。那禅师的弟子慧满,是河南荥阳人。慧满住无常所,一边乞食,一边传法。一日,大雪纷飞,慧满在嵩山会善寺旁的墓冢间夜宿。第二天,他才入会善寺拜访他的法友昙旷法师。如此以苦为乐,可见当时僧侣之境界。
  慧可北上之时,少林寺的许多僧人或去了邺城,或隐居太行山间,那时的少林寺非常荒凉冷落。
  公元574年,北周灭北齐。周武帝以佛、道二教“不净”为由,下诏取缔佛道两家。577年,少林寺被废。
  周武帝“灭法”之时,佛家人纷纷造塔、刻像、藏经,以便存留佛经佛迹于后人。现存于少林寺碑廊的北齐“一佛二菩萨造像碑”和“十八盘”路边发现的北齐时代的小石窟,被佛学考古专家温玉成认为“不是偶然之事”。温玉成说,泰山、北京房山的刻石经,应该都是那个时期僧人们惶恐之下的产物。
  为时局所迫,慧可、昙林等隐于山林,共同守护经书佛像。此时,慧可已是耄耋之年,不久就辞世了。弟子们把慧可葬于河北邯郸市东南的一个小村落边。今天,这个村子名叫二祖村。
  这次短暂的周武帝“灭法”,是少林寺历史上第一次遭难。3年以后,北周静帝宇文阐又恢复二教,少林寺改名陟岵寺。一年后,陟岵寺又恢复为少林寺。
  在少林寺遭难之时,虽然有一些少林僧人散落他乡,但应该也有一些僧人抱着希望固守原地吧。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当现已耄耋之年的素喜法师记忆犹新地追述“文化大革命”中少林寺的境遇时,我坚信了自己的猜度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素喜法师说:“那时寺里只剩十来个和尚,我还算年轻些,其他的都六七十岁了。那时的感觉真是死一个少一个,没有香客,也没有人敢出家当和尚。没有早晚的佛课,我们也不敢念经,就守着几间破矮房。好在那时还有28亩旱地可种,我们像社员一样还养了牛和羊,换些油盐,那时连煤油灯都点不起。”
  行政、德禅、素喜等僧人是“文化大革命”时代少林寺的守望者。1966年,当郭店学生准备炸毁西塔林时,和尚们及时通报上级,护住了塔林;1974年4月,考古专家温玉成带着两名助手到少林寺进行考古调查时,德禅大师隆重地披上袈裟,肃立于山门迎候。这些从民国到新中国一直留守少林寺的元老们,维系了千年古刹的“香火”。
  素喜说:“那时种地是最大的幸福,种地也是修禅呀!”这让我想起在温玉成家的客厅里,我虔诚地向他问禅,温先生随口就说:“担水劈柴也是禅,连狗也有禅性,关键是看心。”禅宗一派,最重心境。
  慧可的禅法,历僧粲、道信、弘忍、神秀、法如、慧能等,延续至今。

 

2003-12-31   大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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