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行脚僧那样挂单少林寺当晚,下了大雪。翌日晨起,满世界都白了,寺院对面的少室山像罩了一层纱幔,依稀可见。那一刻,我仿佛呼吸到远古的空气。
面壁打坐山洞中 九年辛苦不寻常
置身嵩山少林的几天来,因为游客的熙熙攘攘,无从领悟古人隐居嵩岳的那份清静。雪中眺望寺院对面的苍茫少室山,终于有了片刻发呆的时间。因了这一刻的发呆,竟觉得眼前的中岳嵩山与西天的灵鹫山有某种神似意合的牵连。想着佛祖释迦牟尼在灵鹫山上“拈花微笑”的故事,脑海里浮现出的还是洛阳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美无言的样子。据说古人在险山峻岭大造佛像,本意是用来“观相”的。古人观山水日月,观人观佛,时间久了据说可以修炼到观人能入骨、观佛能成佛的境界。
传说某年某月某日,佛祖释迦牟尼率众于西天灵鹫山举行大法会。佛祖那日落座之后,一语不发,只是手持优钵罗花微笑着。那微笑一定比蒙娜丽莎的微笑还要神秘,不然1250位出家弟子面对佛祖“拈花微笑”何以会大惑不解?这时释迦牟尼身边的摩诃迦叶会心一笑,沉默已久的释迦牟尼随即说:“迦叶,你已经体悟到真谛,我把‘正法眼藏’(即根本佛法)传给了你。”
这则故事太玄奥,我实在想不通迦叶为什么仅仅会心一笑就悟到了佛法的真谛。后来,禅宗一派就把这个故事当做了该派的经典。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说法,就来源于佛祖释迦牟尼。迦叶以心传心接过大法,依次相传,到菩提达摩时,已是第二十八代。
在少林寺山门西侧通往塔林的路上,有人架了一排望远镜。从此经过的游客,一准儿会听到摊主近似喃喃自语的推销:“一块钱看达摩洞,看不看?”有人就挤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紧贴着望远镜,用尽气力往北望。那天五乳峰上薄雾缭绕,从3公里外看达摩洞,怎么看恐怕也只能是一片朦胧。
达摩的故事也很朦胧。少林寺内,有一通高大的元代石碑,立碑的时间是公元1347年,为当时的少林寺住持和尚息庵义让所立。按照这通石碑记载,达摩来华时间为萧梁大通元年(公元527年)9月21日。当年菩提达摩取海路登陆南海(今广州),南海刺史萧昂亲自迎接达摩,并上表禀告梁武帝。梁武帝萧衍笃信佛教,一听说印度来了高僧,立马派人赴南海接达摩到金陵(今南京)。
萧衍与达摩相见后的细节,后人多有附会。总之这僧俗两人话不投机,谈得不怎么愉快。10月19日,达摩“潜过江北”,4天后抵达洛阳。
这“潜过江北”后来被演绎成了一个传奇故事:波涛汹涌的长江拦住了达摩。身在异乡的达摩千寻万找不见渡船,情急之下随手折断一枝芦苇扔进江中,然后踏将上去,浮过长江。据说那芦苇有五片叶子,所以后来的禅宗就分成了五派。少林寺碑廊有两通明代石碑上刻有“达摩一苇渡江图”
,讲述的正是这则著名的“一苇渡江”的故事。
达摩洞在五乳峰半山腰,要登1154级台阶才能上去。1154级台阶,这是我的临时向导刘凡老人用脚“踩”出来的数字。刘凡曾任洛阳龙门石窟研究所所长,2000年5月,他被著名佛教考古专家温玉成推荐到少林寺,负责寺院历代碑文的拓片和建档工作。三年了,刘凡老人坚持每天下午爬一次达摩洞。
一个晴朗的日子,我随刘凡老人走过一段乡间小路,到了1154级台阶的起点。台阶是用石板条铺成的,陡坡处还建有护栏。1000多年前达摩上山时当然不会有台阶,他只能穿行于丛林岩石之间。相传,达摩面壁坐禅时纹丝不动。于是,小鸟在他的肩上筑巢,蜘蛛在他的掌上结网,九年后,连他的精气神色都刻在了石壁上。据说,原来洞中有一块“达摩影石”,石头上印着达摩的影子。明天启三年二月,徐霞客游历初祖庵时,曾亲眼看见此石。佛教考古专家温玉成实地考察后认为:“此石色深褐,石质与达摩洞的青石不同类,达摩影像显然是人工刻制、浸色而成。”“达摩影石”现存少林寺内。
达摩在五乳峰洞穴中坐禅,过他的阿兰若(清净道场)生活,应该是一副印度沙门(相当于中国所称的“隐士”)的做派:衣,不过三衣;食,仅日中一食;住,随遇而安。印度传统的出家人很少聚群而居或建立寺院。他们专心修炼,一心求道,离情脱世,以苦为乐。
沿着千年前达摩老人的足迹登山,我心中一直回荡着这样一些问题:达摩心中的佛是什么?禅又是什么?他回答了吗?怎么回答的?
五乳峰上寻达摩
一路走来三遇佛
1154级台阶,三次歇息,三次心有所悟。
第一次歇息,在古塔下。那塔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像有灵性却缄默无语。塔上没有铭文,年代不详。那塔的体量不大,形制颇似塔林中的那些塔。一旁坐班护林的护林员侯朝彬告诉我:“老辈人都说这塔是风水塔,不知道有啥用处。”
一个身着校服的半大男孩,一声不吭地在塔下一条青石板上码东西,那些东西和少林寺西门外工艺摊上的货色一样,多半是经不起推敲的大路货。那孩子码得很缓慢,甚至有些谨慎了,他能把石质的手镯像摆积木似的垒得好高,能把佛珠捋齐了排成队……
一年多来,这孩子守着这个小摊过活,除了从他人手里进货外,他还去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采集药材来卖。他是临汝人,名叫姬楠楠,18岁。因仰慕少林武术,数年前他只身来到嵩山习武。后来何以弃武从商了呢?问了三问,他说出三个字:“学不好。”这是他给我说的仅有的一句话。关于他的故事,多亏护林员和刘凡老人的补充。
我继续上路,一步三回头。姬楠楠还在码东西,面朝着那古老的风水塔,神色安详。他在少林新村以每月50元的价格租了个住处,每天扛着一纸箱货物一路哼着歌上山。达摩洞游客稀少,他便有时间码他的世界,像是在修功。自知学不好武功,索性行走于山林之中,以小买卖自食其力,不做好高骛远的大梦———这孩子也算是同龄人中的异类。
“自由才是佛。”在距离达摩洞最近的一个摊点,禹州人王庚生这样说。王庚生已经在五乳峰上生活了15年。他搭了个窝棚作为住处,开了一块地自己耕种,像鸟儿似的自由了15年。有了这15年的生活,年届七旬的王庚生老人才会悟出“自由才是佛”这样的结论,那是“书上读不到的深刻”。
王庚生老人原是银行职员,1961年时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就辞职回乡种地。他说,那年和他一样走掉的人很多,不过,回去种地还是饿得不成样子。
老人来登封最初是在中岳庙前卖钧瓷,后来听说少林寺门前生意好做,就到了少林寺。钧瓷的生意虽没做好,但老人贪恋这里的清静,不走了。
老人那天的干粮是两个红薯,自己种的。除了种地,他每月卖食品饮料能收入一二百块钱。“生活没深没浅。没肉没菜都无所谓,有细米白面足够了,穿的有几件能御寒的衣服就成。有万贯家财不如身体好,身体好不如心情好。人呀,信什么不信什么都无所谓,一辈子不做亏心事,就是活菩萨。”
老人像在说法传道。是不是在达摩洞前待得久了就能悟出些东西?
菩提达摩虽然成了正果,却还避不开世俗的丑恶。小人六次对他下毒,最终把他毒死了。达摩死后被弟子葬于熊耳山空相寺。传说达摩去世三年后,到西方求法的宋云在葱岭撞见达摩,赤着脚,提着一只鞋,正闷闷不乐地往西方走。宋云问:“大师哪里去?”达摩道:“回西天去!”说完匆匆而去。宋云回来后把见到达摩的事讲了,大家半信半疑。众人打开达摩的棺材,发现棺内仅余一只鞋……
听完这则故事,我不禁又想起卖食品饮料的王庚生老人。从王庚生老人我又想到少林寺现任方丈释永信的一句话:“只要我们突然来个急转身,说不定就能和佛撞个满怀。悟到成佛,随时随地都是可能的。”
这般说,我未进达摩洞,已经跟佛撞了两次满怀了?
第三次撞佛,是在达摩洞碰到尼姑释延笑、释延才。当时她俩搅拌了水泥和沙,正在做一项艺术修补“工程”,因为达摩洞前的几尊当代佛像已经残缺破损。
我努力地讨好,尽可能地和延笑唠嗑。但唠了半个时辰,她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最后倒来一个反问:“你知道因果吗?”紧接着她又说:“当我知道佛的时候,就知道因果。”好一个晦涩难懂的自问自答。
我一路上山,三次撞佛,也许是因为达摩的空灵仙气一直在五乳峰上聚而不散吧。
问延笑、延才俗家姓名,延才道:“算啦,出家人四大皆空,俗名免了。”
站在达摩洞前,可以望见五乳峰下始建于北宋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的初祖庵。它规模不大,可庵中大殿却是河南境内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达摩在嵩山修行时,当然享受不到这遮风避雨的小庵,他只住山洞。
嵩山72峰,五乳峰占了5个。当地人说,五座山头形似奶头,故而叫五乳峰;出家人说,这五个“奶头”,象征着达摩养育了五代时期的禅宗五派:沩仰宗、法眼宗、云门宗、曹洞宗和临济宗。少林寺传承的是曹洞宗这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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