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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富之家归何处    “中国第一庄园”系列之五

● 齐岸民

村长摄影配图

 
  当17世康鸿猷的故事陈述完毕之后,康家似乎再也搜索不到可以专题列传的人物了。不过,发生在建字辈的一桩命案有必要交代一下,命案的起因和罪恶的鸦片有关。
  在采访中,康店人不止一次地向我提到建璧和建瑛的名字。建璧亲手杀了四弟建瑛,就在康百万庄园内,当着族人和长工的面。当时,抽大烟的建瑛骨瘦如柴,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建璧实在看不下去,就想教训教训建瑛。一日,怒火中烧的建璧拎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四弟建瑛的脖子上。建璧的原意也只是想吓唬吓唬建瑛,谁知建瑛就势往刀上一碰,了却了性命。巩义人说,这建瑛或许早已不想活了。建璧到老母面前跪倒大哭一场之后,独自去了县衙。后来,康建璧因过失杀人被判入狱7年。
  因为这一刀,建璧后半生一直郁郁寡欢。他原以为自己把刀拿出来晃晃,可以警醒四弟,可以力挽走衰的家道。他太轻视鸦片,把鸦片想象得太简单了。贫弱的中国为了消灭鸦片,曾经不惜一战。但结果呢,我们输掉了那场战争,输掉了土地和白银,也输掉了大国的尊严。从那场战争开始,中国人在风雨飘摇中走过了100年。直至新中国成立,屈辱的岁月才告结束。

一个村 出了百名地主
  林则徐虎门销烟,没能阻挡天朝大国的衰落;康建璧那一刀,也没能挽回康家的兴旺。今天,康百万庄园内陈列着康家子弟用来吸食鸦片的各种烟具,它们有玉的、金的、银的、木的。讲解员手指向玻璃柜内的烟具说:“这就是康家子弟过去抽大烟时用过的烟具,当时康家有18根烟枪之说。”18根烟枪意指康家当时有18个人在吸食大烟。这些烟具中有无康建瑛使用过的旧物?我不知道,也懒得问。
  17世康家人的命运,无疑是清末社会的一个缩影。倘若今天我们去查询有关晋商、徽商最后结局的文字,会发现满纸都是颓废和无奈。眼看着祖宗累世传下的家业私产经不住一场战争的折腾,眼瞅着市场萧条无法经商,商人怎么能不灰心丧气,怎么能不颓废?面对无可奈何的乱世,有的商人从鸦片中觅得一丝欢愉,有的商人到青楼去求得一时缠绵,有的商人沉迷于花鸟虫鱼……商人好歹是有钱的,好歹是能奢侈一阵子的。晋商、徽商最后的自甘堕落,也算是对乱世的消极反抗吧———你不是不让我往好里去吗,那咱就一块儿造吧!作为豫商典型代表的康家后代,能躲过大时代的劫数吗?
  康家在巩县生活了600余年,拥有400年的富裕期。谁能尽述康家的沧桑变迁?谁又能说清康家和每个时代的关联?至少我不能。
  出于对康家神秘历史的兴趣,我和一个叫康靖的国文教师在邙岭上下来往穿梭。我们去看了栈房区的残垣断壁,去看过庄园外康道兴夫人的王氏石牌坊,去看过庄园南200米处的“康霖三神道碑楼”,还去过康家为防捻军和同乡一起修筑的金谷寨,去看过康家早期所建的明式绣楼……
  那绣楼的式样,我曾在洛宁古村落里见过。这种绣楼总是被安置在院落的后部,总是显得比其他房子高大挺拔,而窗子总是开得尽可能狭小。绣楼的建筑语言是民族心理和男权意识的折射。我从院门的间隙里窥视康家的明式绣楼,它已经没有隐秘只有神秘。
  当我离别那座明式绣楼,但思绪还在为它翻飞时,康靖的话语和手势已经落到远处一个土岭:“康大勇买下了杜甫27代孙杜保才、杜生才的宅基地。杜甫的后代是来为杜甫守墓的,生活相当穷困,他们只得把宅子卖给康家。”听到这些,无名的酸楚从我的心底升起:杜甫一生孤苦,他的后人居然还是穷困潦倒。巩义“一文一商”两个最具盛名的历史人物,在买卖中做了一次谋面。康大勇读过书,是一位大气的商人,他对杜甫应该是有仰慕之心的。我猜测,康大勇在交易中也许会多给杜家人一些银子吧。杜甫的墓冢离康百万庄园很近。从庄园出发,越过一个岭,走过一条沟便是杜甫的墓冢了。
  只有亲临历史遗存的现场,你才会获得意外的勾连和遐思。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在内心里替一个唐代诗人的后裔做了一次“说客”。这让我发现,与一般百姓一样,自己也有苛求大户的心理。牺牲大户难道就是天经地义吗?我们也许该学会善待商人,公平地对待富人。
  在金谷寨南水沟的一户人家,我久久不肯离去。住在这里的张荣桃今年已是90岁高龄,她是康家18世康昆峰的夫人,康百万庄园东院的旧主。张荣桃的丈夫康昆峰,人称老峰,半个世纪前就作为恶霸地主被拉出去镇压了。人都故去50多年了,村里再说起老峰,评价相当简单:他人倔。
  康百万庄园文管所的王振和所长介绍说,在土改那年,张荣桃全家被勒令搬出了庄园。
  当院坐着的还有张荣桃的儿子康嵩森和孙女孙子。有人介绍说:“老峰死时,他(指今年57岁的嵩森)还是个毛孩子。”地主家的孩子在历次运动中都是挨整的对象,康嵩森说:“那也是大形势,村里敢有几个太‘左’的人,就够呛。”土改时,康百万家族一共有21户,19户是地主,还有一户是破产地主,一户是贫农。一个康店村出了104个地主,这个数字是巩县第一,也是河南第一,恐怕也是中国第一。

一张床 烧了三天三夜
  地主多,翻身做主人的贫苦农民韩三肩上的担子就重。批斗地主,处置地主的地产、房产、家具,样样事都得让他来张罗。
  村里人说,当年韩三突然威风了许多。每逢开大会,在韩三发言前,一个农会干部便会扯着大嗓门,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群众喊:“下面,请中共中央中南局河南省巩县焦弯区人民领袖韩三讲话!”
  这个故事成了今天康店人的段子,时不时被人拿出来逗逗乐。在韩三家,我提起这事,耄耋之年的韩三听后哈哈大笑,说:“是真事。”
  韩三没文化,解放前推过煤,摆过渡,种过康百万家的地。既然当了巩县焦弯区“人民领袖”,他就得懂政策。当时的大方向是把地主家的东西分给贫下中农,这他知道,可遇到具体事情具体问题,他还是吃不准,摸不透。好在韩三人勤快,舍得多跑几趟,多向上级领导请示。
  当时一群村民到康百万庄园去抬家具,一个农民报告韩三:东院一个顶子床太大,挪不出去,咋整?“想法嘛!”韩三有点烦,嫌那人笨,可他也拿不定主意,就去县里找县长曹干军,曹县长说:“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中国。”韩三领会了县长的话,回去摆摆手对大家说:“砸啦,砸后烧掉!”现在康百万庄园的管理人员介绍说,那次烧掉的是用3000工时做成的顶子床,另外一张花1700工时做的顶子床因个头小,被搬出去了。这张小床侥幸保存了下来,今天成了康百万庄园的镇园之宝。康百万庄园门外一个卖矿泉水的小摊主说:“那张大床烧了三天三夜,太可惜啦,放在今天少说值几百万。”
  当年砸那张大床时,一个穿军装的女子在一旁问了句:“你们这样砸,有政策吗?”当时的韩三不知道,这个女子是康百万庄园三院康家的女儿,解放初期曾任海关总署署长、外贸部副部长的康洪波。康洪波早年到延安投奔了革命,那年她赶巧回家探亲,康家的家产就在她的眼皮底下被抄走了。我问韩三:“都说康家的家具光分给村民的,都能排15公里路,是不是?”老人毫不含糊地说:“那可是!”
  没收康家房产前,韩三专程去了趟当时的省会开封,向省长吴芝圃汇报。省长问:“把地主扫地出门,房子做什么?”韩三说:“农会准备用来做纺织生产基地。”省长说:“要给人家住的吃的,要有水喝。”韩三说:“让他们住金谷寨。”
  康鸿猷的孙女康素婵说:“1950年下半年,农会说了一声‘都得走’,我们家人带了些随身衣服和做饭的炊具,就走了。”
  在韩三家的窑洞前,我鼓足了勇气问他一个还算敏感的问题:“您老说实话,旧社会康家人到底坏不坏?”老人没直接回答,只是讲了他的亲身经历:“一次在洛河摆渡,我不小心让建瑛的儿子康子昭落了水。他回去换湿衣服,我跟过去赔不是,康家人扇了我一下头皮。有一年闹荒,没吃的,我去康家讨糠吃,结果人家不仅给了我一袋糠,还送了一袋粮。”
  600年间,由平民到大富之家,再由大富之家到平民,康家似乎绕了一大圈。
  康家的后裔也出现了分化,这种分化早在20世纪上半叶前就已注定了。走出康店的人,尤其是早年去延安的康午生(革命后易名王国权)、康洪波等,走上了完全不同于祖辈的另一条路。在留下的康家人被划为地主时,康午生官任热河省省委书记,康洪波当年则是副部级高干。
  康百万庄园里有棵260年的老葡萄,藤蔓跨越三个院落,每年还会结出一串串青青的葡萄。一位京城游客看了这棵葡萄说:“这康家人还会再发(财)。”后来,不知谁把康家后人像滤筛子似的过了几遍,终于将“思念食品”的老板李伟给找了出来。康百万庄园的一个讲解员告诉我说,李伟是康家的女婿。这个讲解员的意思是说,那位北京游客的话,就应在李伟身上。我没去找李伟核实他是不是康家女婿,因为一个京城“半仙儿”的话,当个玩笑听可以,实在不值得当真,一当真那就助长了迷信。
  不过,不管是不是康家的女婿,作为新豫商代表的李伟,其经商套路与老豫商康百万家族还真有点神似呢———李伟是把河南黄土地上盛产的麦子做成速冻饺子,然后卖到全国各地;康家是买地种棉花,然后纺成布,再运到各地卖。新豫商和老豫商,虽然生活的时代大相径庭,观念相差十万八千里,但干的都是“土里刨金”的营生。 (全文完)

2004-04-30 大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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