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三峰山西峰,头顶是纯净的蓝,左侧是灿烂的花一样的阳光,明媚如诗。我穿行在灿烂之中,穿行在沟壑、山坡、苍灰如陈年旧事的小村,一幅明净的山水画,便“娇柔”在诗的环抱中了。
右侧是夸张的朦胧,层叠的、游离的、飞奔的、悠闲的云霭或雾岚,如宽大的古装,衣袂飘扬,数尺风动,飞电流转,宛若狂草闲步,动静之间,点划已成,又如在国画前驻足,喘息轻咳处,大大的写意直逼自然山水。
眼前,是蜿蜒起伏的九龙山,它的背脊明媚着秀色,它的龙首却喘息在朦胧里,直对那隐约闪现的蓝河,仿佛长途后的口渴,狂饮着蓝河水,也狂吐着神龙气息。
山底吴村便坐落在这诗、书、画环峙着的氛围里。
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盛世,正是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诞生了一位将被人们永远传颂下去的传奇人物——吴道子。
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充满激情、自信、建功立业的豪气的大唐,创造了无数让中国自豪的奇迹。出生于小山村的吴道子,正是依附于这个积极向上的盛朝“肌体”,幼抱神奥,志穷丹青,成就了一番神奇的创获。
凭借一枝笔,他画人传情,画虎“咬”人,画个地狱惹得屠户不敢操刀,而恶人则竞相向善。
“落笔时或自臂画起,或从足先,均能不失比例尺度;画佛像圆光、屋宇柱梁、弯弓挺刃均能一笔挥成,不用规矩。”
苏东坡更说:“诗至于杜子美(杜甫),文至于韩退之(韩愈),书至于颜鲁公(颜真卿),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能事毕矣!”
能事之毕,当然需有相匹配的称呼,于是自唐以降,“画圣”、“百代画圣”、“祖师”、“吴道真君”种种人间最高、神界应有的荣誉接踵而至,人们口传着,历史记载着,对于吴道子的记忆一天都没有停歇。
然而这个让人们世代敬仰的“画圣”,连一幅真迹都没有保存下来,只把个“吴带当风”留给人们品味。
吴带当风,一个中国文化的谜,一个无意间人们给自己设下的迷宫。
吴道子,一个中国文化史上无所不在、无处不留痕的人物,却又是那么虚无缥缈、难以企及。
小山村的大喜事
1988年10月1日上午9时许,两辆轿车缓缓停靠在禹神公路17公里处的刚刘村,车门开处,一位90余岁的老人被人搀下车。这位老人便是河南大学教授、我国当代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美术史论家、书画家于安澜先生。
立时,鼓乐大作,唢呐齐鸣,一顶大红绸缎包裹的八抬大轿停在老人面前。
当地主事人行叩拜大礼,将于老先生迎上轿。鼓乐队伍、唢呐班子簇拥着轿子向北而行,走向山底吴村,走向三峰山西峰。
人群沸腾了,空气沸腾了。
路上、田野里、村子里,数万人过节一般,相拥相依,欢呼雀跃。空气里弥漫着热灼灼的气息,烤人。
撩开轿帘,除了人,还是人,这是于老先生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当地百姓会是如此的热情,热情到要把人熔化了的样子。民风,民声,民愿,于先生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个不平常的日子,就在这一天,禹州鸿畅镇的山底吴村要立一块碑——“吴道子故里”,这也是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历史时刻。
轿子是那种很传统的轿子,大红的颜色仿佛燃烧的火焰鼓荡着人的血液;镏金的镶边,充盈着快乐祥和,轿子悠悠,把老人的思绪“忽悠”到了过去。
1986年,在洛阳的一次画会上,他向大会发出倡议:吴道子是古代最负盛名的大画家,被历代画家推崇为“画圣”,被民间塑绘艺人奉为“祖师”,他是我们河南人,我们应把他作为河南的文化名人加以挖掘整理发扬光大。
这样,吴道子遗迹的发掘就作为文化系统工程开始了,其中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确定吴道子的故里。
翻开史书,所有的记载都是一致的:吴道子,阳翟人,阳翟就是现在的禹州。
1986年到1988年两年时间,为吴道子这个文化工程,人们最终做成的事情就是确定了吴道子的故里在山底吴村——着实不易啊!
实际上,在这热闹的场面里,比于安澜先生还要激动的,是吴道子的第五十一代孙吴光明,这个给山底吴村“驾辕”达几十年的中国农村最基层的干部,这个热闹场面的导演者,他曾带领的山底吴村将因为这一天名扬天下、走向世界。
公路距山村这一公里的路,仿佛连接着古代与现代,连接着一千年时间。这一千年的时间隧道,于安澜先生乘坐着中国最传统的轿子,在人潮人海中,在恍若梦境中走完。
这一路,让仿佛从现代走回古代的于老先生感动得一塌糊涂:“好好好!终于达到我的心愿了!我找到吴道子的家了,原先只知道吴道子在禹县(现禹州),不知道究竟在哪儿?今天终归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的于安澜先生亲自书写了建立画圣吴道子故里碑记:
吴道子又名道弦,唐阳翟人。少孤贫,曾学书于张旭、贺知章,不成,因攻画。年未弱冠,已穷丹青之妙……后世尊为画圣,民间称之为祖师,诸神存目崇为吴道真君,与“三清”、“三圣”文昌帝君相并列。
今禹州市山底吴村乃其故里也。村内现有吴圣祠、祖师庙、先人洞、蛤蟆石遗迹存焉。后裔虽有迁徙他乡、他县乃至湖广、江浙者,其根此也,特立此碑,以示后人。
碑记佐证“画圣”故乡
农历乙酉年正月十二,我站在了17年前于安澜先生被当地人迎上轿的地方。17年的时间足以让人产生“子在川上逝者如斯”的感念。
当年于老先生站立的地方,已建成了一个巨大的雕花牌坊,上书“画圣吴道子故里”。
耳边仍有唢呐器乐的鸣奏,仍有隆隆频仍的鼓乐,那是村人为正月十六闹花灯的预演。
17年,吴道子故里的“发现者”于安澜老先生,已随吴道子仙去,而参加过揭碑仪式的吴光明先生,也已经68岁。
“那种场面,你用再热闹再盛大的场面形容都不过分!”吴光明老先生说。据说后来清理现场,人们丢掉的鞋子就有几箩筐。
由于老先生题记的“吴道子故里碑”就矗立在村口路西,路东则矗立着吴道子诞辰1300周年纪念碑,这块碑材质就来自三峰山西峰,保持着原始形态,其形三角如帆,象征着“一帆风顺”。
如今的画圣祠建在村中,那是个很壮观的建筑,只见大门楼上嵌着“画圣祠”字样,两边分列着“吴道子画碑林苑”、“吴道子国画院”、“吴道子纪念馆”等牌子。门楼上,书写着“一峰圣堂”。
实际上,上点儿年龄的山底吴村村民都记得,早在几十年前,这个村子还都保留着圣人祠(或称祖师庙)。
据《中国画家丛书》吴道子绘画年表载:“公元729年(即唐开元十七年)禹州法融寺建成,寺僧明觉请其(道子)归里画两壁。”
法融寺位于山底吴村西,蓝河岸边;因为此处地形若牛头,俗称牛头寺,其碑文载:“重修法融寺金妆正殿、西殿、天王殿神像记:禹西南四十里九山之右,有寺曰法融,仿于唐,到今已几为更新矣。碑碣可考,无容赘也……大清乾隆三十年岁次乙酉仲春立。”
“村里的圣人祠,坐东向西,门楼上悬一匾,大书‘一峰圣堂’四字,门前还有‘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牌。祠内有正殿三间,偏殿六间,正殿中央有楠木精雕‘圣主楼’,楼内供奉着吴道子金身塑像。”吴光明说。
但原先的这个圣人祠,只留下了围墙。1974年,山底吴村建学校,把祠扒了,材料用到了建校上。
万幸的是,这个被扒了的祠堂留下了两块残碑,正是这两块残碑锁定了山底吴村就是吴道子的故里。
之前禹州有两个地方疑为吴道子故里,在当时,政府决断不了,专家难辨真伪,两地两派曾为此争吵不休。山底吴村抬出的这两通碑,砸蒙了对手,“砸晕”了专家。就这样,吴道子“回到”了山底吴村。
费尽周折查询出的圣主残碑有两通,其一碑文说:重修圣祠金妆神像碑:且夫峰山之阳,蓝水之左,有九山焉,吴圣祠其始不知创自何时延于今……乾隆二十四年丁酉吉立。
第二个碑下半部字迹被毁,上半部碑文尚能看清,文曰:大明天启二年岁次壬申朔月初十日……南禹州鸿畅前吴家村……修盖×圣祠……每月望日祀道子等。
实际上,若不是于安澜老先生莅临山底吴村,若非那天的人山人海,若非那天的喧天锣鼓,即便吴道子塑像依然,即便天天念叨着吴道子、讲着吴道子的轶闻趣事,山底吴村的村民们又怎能知道,自己的祖上居然是如此“显赫无比”!
老辈儿的村人们还记得,直到1966年,山底吴村东北角还有一个祖师庙,其庙建在一石拱桥上,庙堂三间,坐东向西,庙前有千年古槐,树根包着一块巨石,那就是远近闻名的“桥上庙,槐抱石”。庙里供奉着画圣吴道子的塑像。
1966年冬,这个“祖师庙”被拆除时,从神龛前取出并保存下来铜供盘一只,盘呈椭圆形,长32厘米,宽24厘米,荷叶边由十八罗汉组成,中间的图案是喜鹊闹梅,画微凸,呈浮雕状,落款是:“仿吴道子写法,东湖居士临”。
现在,祖师庙只能从老人的记忆里追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