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的位置大河村-在水一方—厚重河南—解读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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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绘就世态万象

 李红军

 
魂兮归来百代画圣
  站在三峰山西峰,头顶是纯净的蓝,左侧是灿烂的花一样的阳光,明媚如诗。我穿行在灿烂之中,穿行在沟壑、山坡、苍灰如陈年旧事的小村,一幅明净的山水画,便“娇柔”在诗的环抱中了。
  右侧是夸张的朦胧,层叠的、游离的、飞奔的、悠闲的云霭或雾岚,如宽大的古装,衣袂飘扬,数尺风动,飞电流转,宛若狂草闲步,动静之间,点划已成,又如在国画前驻足,喘息轻咳处,大大的写意直逼自然山水。
  眼前,是蜿蜒起伏的九龙山,它的背脊明媚着秀色,它的龙首却喘息在朦胧里,直对那隐约闪现的蓝河,仿佛长途后的口渴,狂饮着蓝河水,也狂吐着神龙气息。
  山底吴村便坐落在这诗、书、画环峙着的氛围里。
  一千多年前的大唐盛世,正是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诞生了一位将被人们永远传颂下去的传奇人物——吴道子。
  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充满激情、自信、建功立业的豪气的大唐,创造了无数让中国自豪的奇迹。出生于小山村的吴道子,正是依附于这个积极向上的盛朝“肌体”,幼抱神奥,志穷丹青,成就了一番神奇的创获。
  凭借一枝笔,他画人传情,画虎“咬”人,画个地狱惹得屠户不敢操刀,而恶人则竞相向善。
  “落笔时或自臂画起,或从足先,均能不失比例尺度;画佛像圆光、屋宇柱梁、弯弓挺刃均能一笔挥成,不用规矩。”
  苏东坡更说:“诗至于杜子美(杜甫),文至于韩退之(韩愈),书至于颜鲁公(颜真卿),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能事毕矣!”
  能事之毕,当然需有相匹配的称呼,于是自唐以降,“画圣”、“百代画圣”、“祖师”、“吴道真君”种种人间最高、神界应有的荣誉接踵而至,人们口传着,历史记载着,对于吴道子的记忆一天都没有停歇。
  然而这个让人们世代敬仰的“画圣”,连一幅真迹都没有保存下来,只把个“吴带当风”留给人们品味。
  吴带当风,一个中国文化的谜,一个无意间人们给自己设下的迷宫。
  吴道子,一个中国文化史上无所不在、无处不留痕的人物,却又是那么虚无缥缈、难以企及。

小山村的大喜事
  1988年10月1日上午9时许,两辆轿车缓缓停靠在禹神公路17公里处的刚刘村,车门开处,一位90余岁的老人被人搀下车。这位老人便是河南大学教授、我国当代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美术史论家、书画家于安澜先生。
  立时,鼓乐大作,唢呐齐鸣,一顶大红绸缎包裹的八抬大轿停在老人面前。
  当地主事人行叩拜大礼,将于老先生迎上轿。鼓乐队伍、唢呐班子簇拥着轿子向北而行,走向山底吴村,走向三峰山西峰。
  人群沸腾了,空气沸腾了。
  路上、田野里、村子里,数万人过节一般,相拥相依,欢呼雀跃。空气里弥漫着热灼灼的气息,烤人。
  撩开轿帘,除了人,还是人,这是于老先生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当地百姓会是如此的热情,热情到要把人熔化了的样子。民风,民声,民愿,于先生的眼睛湿润了。
  这是个不平常的日子,就在这一天,禹州鸿畅镇的山底吴村要立一块碑——“吴道子故里”,这也是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历史时刻。
  轿子是那种很传统的轿子,大红的颜色仿佛燃烧的火焰鼓荡着人的血液;镏金的镶边,充盈着快乐祥和,轿子悠悠,把老人的思绪“忽悠”到了过去。
  1986年,在洛阳的一次画会上,他向大会发出倡议:吴道子是古代最负盛名的大画家,被历代画家推崇为“画圣”,被民间塑绘艺人奉为“祖师”,他是我们河南人,我们应把他作为河南的文化名人加以挖掘整理发扬光大。
  这样,吴道子遗迹的发掘就作为文化系统工程开始了,其中一项重要工作就是确定吴道子的故里。
  翻开史书,所有的记载都是一致的:吴道子,阳翟人,阳翟就是现在的禹州。
  1986年到1988年两年时间,为吴道子这个文化工程,人们最终做成的事情就是确定了吴道子的故里在山底吴村——着实不易啊!
  实际上,在这热闹的场面里,比于安澜先生还要激动的,是吴道子的第五十一代孙吴光明,这个给山底吴村“驾辕”达几十年的中国农村最基层的干部,这个热闹场面的导演者,他曾带领的山底吴村将因为这一天名扬天下、走向世界。
  公路距山村这一公里的路,仿佛连接着古代与现代,连接着一千年时间。这一千年的时间隧道,于安澜先生乘坐着中国最传统的轿子,在人潮人海中,在恍若梦境中走完。
  这一路,让仿佛从现代走回古代的于老先生感动得一塌糊涂:“好好好!终于达到我的心愿了!我找到吴道子的家了,原先只知道吴道子在禹县(现禹州),不知道究竟在哪儿?今天终归如愿以偿了。”
  如愿以偿的于安澜先生亲自书写了建立画圣吴道子故里碑记:
  吴道子又名道弦,唐阳翟人。少孤贫,曾学书于张旭、贺知章,不成,因攻画。年未弱冠,已穷丹青之妙……后世尊为画圣,民间称之为祖师,诸神存目崇为吴道真君,与“三清”、“三圣”文昌帝君相并列。
  今禹州市山底吴村乃其故里也。村内现有吴圣祠、祖师庙、先人洞、蛤蟆石遗迹存焉。后裔虽有迁徙他乡、他县乃至湖广、江浙者,其根此也,特立此碑,以示后人。

碑记佐证“画圣”故乡
  农历乙酉年正月十二,我站在了17年前于安澜先生被当地人迎上轿的地方。17年的时间足以让人产生“子在川上逝者如斯”的感念。
  当年于老先生站立的地方,已建成了一个巨大的雕花牌坊,上书“画圣吴道子故里”。
  耳边仍有唢呐器乐的鸣奏,仍有隆隆频仍的鼓乐,那是村人为正月十六闹花灯的预演。
  17年,吴道子故里的“发现者”于安澜老先生,已随吴道子仙去,而参加过揭碑仪式的吴光明先生,也已经68岁。
  “那种场面,你用再热闹再盛大的场面形容都不过分!”吴光明老先生说。据说后来清理现场,人们丢掉的鞋子就有几箩筐。
  由于老先生题记的“吴道子故里碑”就矗立在村口路西,路东则矗立着吴道子诞辰1300周年纪念碑,这块碑材质就来自三峰山西峰,保持着原始形态,其形三角如帆,象征着“一帆风顺”。
  如今的画圣祠建在村中,那是个很壮观的建筑,只见大门楼上嵌着“画圣祠”字样,两边分列着“吴道子画碑林苑”、“吴道子国画院”、“吴道子纪念馆”等牌子。门楼上,书写着“一峰圣堂”。
  实际上,上点儿年龄的山底吴村村民都记得,早在几十年前,这个村子还都保留着圣人祠(或称祖师庙)。
  据《中国画家丛书》吴道子绘画年表载:“公元729年(即唐开元十七年)禹州法融寺建成,寺僧明觉请其(道子)归里画两壁。”
  法融寺位于山底吴村西,蓝河岸边;因为此处地形若牛头,俗称牛头寺,其碑文载:“重修法融寺金妆正殿、西殿、天王殿神像记:禹西南四十里九山之右,有寺曰法融,仿于唐,到今已几为更新矣。碑碣可考,无容赘也……大清乾隆三十年岁次乙酉仲春立。”
  “村里的圣人祠,坐东向西,门楼上悬一匾,大书‘一峰圣堂’四字,门前还有‘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牌。祠内有正殿三间,偏殿六间,正殿中央有楠木精雕‘圣主楼’,楼内供奉着吴道子金身塑像。”吴光明说。
  但原先的这个圣人祠,只留下了围墙。1974年,山底吴村建学校,把祠扒了,材料用到了建校上。
  万幸的是,这个被扒了的祠堂留下了两块残碑,正是这两块残碑锁定了山底吴村就是吴道子的故里。
  之前禹州有两个地方疑为吴道子故里,在当时,政府决断不了,专家难辨真伪,两地两派曾为此争吵不休。山底吴村抬出的这两通碑,砸蒙了对手,“砸晕”了专家。就这样,吴道子“回到”了山底吴村。
  费尽周折查询出的圣主残碑有两通,其一碑文说:重修圣祠金妆神像碑:且夫峰山之阳,蓝水之左,有九山焉,吴圣祠其始不知创自何时延于今……乾隆二十四年丁酉吉立。
  第二个碑下半部字迹被毁,上半部碑文尚能看清,文曰:大明天启二年岁次壬申朔月初十日……南禹州鸿畅前吴家村……修盖×圣祠……每月望日祀道子等。
  实际上,若不是于安澜老先生莅临山底吴村,若非那天的人山人海,若非那天的喧天锣鼓,即便吴道子塑像依然,即便天天念叨着吴道子、讲着吴道子的轶闻趣事,山底吴村的村民们又怎能知道,自己的祖上居然是如此“显赫无比”!
  老辈儿的村人们还记得,直到1966年,山底吴村东北角还有一个祖师庙,其庙建在一石拱桥上,庙堂三间,坐东向西,庙前有千年古槐,树根包着一块巨石,那就是远近闻名的“桥上庙,槐抱石”。庙里供奉着画圣吴道子的塑像。
  1966年冬,这个“祖师庙”被拆除时,从神龛前取出并保存下来铜供盘一只,盘呈椭圆形,长32厘米,宽24厘米,荷叶边由十八罗汉组成,中间的图案是喜鹊闹梅,画微凸,呈浮雕状,落款是:“仿吴道子写法,东湖居士临”。
  现在,祖师庙只能从老人的记忆里追寻了。

小山村造就天才性格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吴道子故里浮出水面之前,山底吴村是个很小的山村,一个穷山村,祖辈生活在这里的百姓,素面朝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平常常,山只是山,水也只是水。吴道子故里的确定,让小山村有了新的含义,至少它打破了小山村的平静,让小山村有了新的“心音”。
  这个时候,有心的人们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小山村,山底吴村人开始仔细打量自己封存的记忆。
  村确实不一样。
  它根本就是个风水宝地。
  小山村背靠三峰山之西峰——文峰山,对面是蜿蜒起伏、犹如巨龙腾飞的九龙山,右临蓝河,左接大平原,真可谓碧水环绕、祥云升腾。这样的自然环境加以时代的孕育,不出奇才才怪!
  但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美丽的这一切仅仅是美丽的——它的重要性被人们忽略了。
  忽略的,还有遍地可寻的历史碎片。
  黄龙潭蛤蟆砚、饮牛坑、彩石洞、祖师庙、画圣祠,圣人已去,仙迹尚留,点点处处,讲述着圣人的成长足迹。
  山底吴村村民,无论男女老幼,家家户户都懂得些绘画、石雕艺术,个个都能画上几笔,人人可称民间画师。
  走进村里,幢幢房屋,不管新旧高矮,门楼上、石条上都雕出些精美的图案,或龙吟虎啸、二龙戏珠,或鸳鸯戏水、莲出清波,村街成了艺术的画廊。曾经在农闲时节,山底吴村到处是丁丁咣咣的凿石声。
  而山底吴村周围遍布的红黏土(俗称蛤蟆墨),都成了天然画料。
  如今,这些原本被村民们视为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东西,都具有了不平凡的意义。
  想想吧,如果没有这些民间的基础,如果没有这些特殊的环境,百代画圣如何诞生呢?

世上万物皆为师
  山底吴村口,立着两块碑,一块是吴道子故里碑,一块是吴道子诞辰1300周年纪念碑。
  两块碑其实是吴道子在今天人们心目中的丰碑。
  过两块碑前行数米,也有一通碑,据说那就是黄龙潭蛤蟆砚碑,小时候的吴道子就是在这个潭里用采来的石墨绘画。碑下是黄龙潭,农历乙酉年的正月十四,黄龙潭里居然还有一潭水,但蛤蟆砚已淹没在了水里,蛤蟆砚浮出水面的时候,人们还能清晰地看到,那砚有一个深深的洼,那洼是吴道子磨墨磨出来的。
  现如今存放在村正中画圣祠的蛤蟆砚,其实是蛤蟆墨,据说那也是吴道子用过的。
  有一点似乎可以确定,不管老百姓如何神化吴道子,确实是山底吴村的山水养育了吴道子,是当地的民间画工开启了吴道子的天才之路。
  据当地百姓传说,吴道子的父母就是民间画工。那时候吴道子家里很穷,他爹给人家当佃户,还会石刻手艺,农闲了到石窝坑里打几块石头,刻个门墩儿、门头等贴补家用,吴道子的母亲是个巧媳妇,会画花、剪花、扎花,他爹在石头上刻的花,大多是他娘描画的。
  论起来,父母应该是吴道子的启蒙老师。
  按照通俗的理解,大凡天才的出现,必有些不平凡的出生,也必有些不寻常的表现,吴道子也不例外。
  “知道吴道子为啥叫这个名吗?”吴光明老先生说,“吴道子出生那年,正赶上闹春荒,家里眼看熬煎不过去,他爹娘就商量着做些石活儿换些粮食度日。那时他娘怀上他已经七八个月了,就这样没日没夜干,终于赶做了几样石货。还好,活儿做得好,很快就卖完了。回家的路上,吴道子他娘可扛不住了,他娘只觉得肚子往下坠,就这样,半路上生下了吴道子,因为是半道上生的,算卦先生就给起了个名儿——道子。”
  或许是在母腹中就常常“跟”着母亲画画儿吧,这在现时被称为“胎教”的东西当时或许“指定”了吴道子要走的未来之路。
  吴道子幼年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画画,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绘画的天才,但由于家里穷,幼年又丧父,从小他就帮着母亲牧羊放牛,并没有机会专门学画。
  放牧的过程中,他就拿根小棍儿在地上画,拿块红黏土在墙上画,有时候还舀碗水在石板上画,在后来,他就用竹缠上麻丝做笔,采些墨涂涂画画。
  如今的画圣祠里有通金蚰子碑,据说,它就是吴道子当年学画的见证。
  这块碑原本是三峰山西峰汤王庙里的碑,当年吴道子在汤王庙附近放牛时,随手在碑上画了一只蚰子,哪知蚰子画成后活蹦乱跳,官府的人要捉它,不料它躲到了汤王碑里头,再也不出来了,但它时常还在里面叫个不停。
  据说这事儿后来被入侵的日军发现了,做下“断子绝孙”的勾当,干脆砸开了碑子,把蚰子带走了。
  吴道子12岁那年,在当地已经小有名气,但他不满足于自己所学,告别母亲出门学艺。那时候吴道子并不知道向谁去学,有一天,他来到一个村子,只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剪花,她不照画谱,不打底样,拿起纸来,随手一剪,便剪好一只蝴蝶,贴在窗上,蝴蝶像是要从窗上飞下来。她又剪对鸳鸯,放在水里,鸳鸯像要从水里游出来。吴道子就想,老妈妈一定受过高人指点,遂上前讨教,老太太告诉他,自己的手艺连崆峒道人的鞋都提不上。
  于是,吴道子继续往前走,又一天,他来到一个小寨,只见一白发老翁在捏泥人,他捏的泥人像极了,男的刚强健壮,女的美目传情,吴道子就向老人讨教,结果老人说,自己捏泥人的技艺连给崆峒道人脱靴都配不上。
  就这样,吴道子最后来到县西北25公里的荟萃山中,向崆峒道人拜师学艺。
  崆峒道人把他领到一座大影壁前,指着旁边牛槽大的一块红石头说:“这是一块蛤蟆石,你就拿它磨墨画画吧!”
  吴道子说:“师父,我没画谱,照什么画呢?”
  崆峒道人用手朝周围一抡说:“世上万物皆可为师!”
  于是吴道子见山画山,见水画水,三年过去了,那块蛤蟆石被他磨成了一只大凹砚。
  三年后的一天,吴道子再次来到影壁前学画,他抬起头,只见秋高气爽,满坡谷子黄澄澄、滚圆圆的,山风一吹,荡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吴道子被深深打动了,他立刻拿起笔在影壁上画了一幅《金谷图》。
  画太逼真了,连平素常在谷地里觅食的鸟都分不清真假了,吴道子刚画完,几只误把画面当成谷子地的麻雀就从屋檐上俯冲了下来,一头撞在影壁上死了。还有几只山喜鹊也看好了这片“谷子地”,从树梢上飞扑下来,结果也一命呜呼。
  这时,崆峒道人走上前,捋须笑对吴道子说:你出师了。
  从这里出师的吴道子,很快就名震一方,并逐步走上画坛巅峰。
  这些民间口传的吴道子故事,其实也正印证了历史典籍对于吴道子的记载:
  吴道子幼年就没了父母,生活贫寒。他是个早熟画家,“年未弱冠”,即“穷丹青之妙”。他之所以早熟,或许与从学于当时的民间画师有关。在他那个时代,民间美术发达,城镇以至农村都有不少雕工、塑匠和画师,所以传说吴道子出身于民间画工。

“学以致用” 图形捉盗
  盛世的一个重要标准,应该是才俊辈出。一个开明繁荣时代的最重要标准,应该是人尽其才。
  吴道子所降生的1000多年前的那个中国大唐,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符合这种标准的。
  那或许真是个“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年代,那也是个让所有充满豪情的人豪气冲天的时代,所以才会“天生我材必有用”!
  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风气,普遍上进的社会风气。
  未及弱冠的吴道子,由于在绘画上显露出他的艺术才华,不到20岁即“穷丹青之妙”,很容易地就在韦嗣立那里找到了工作。
  韦嗣立以有“学行”闻名于两京,后受中宗册封为逍遥公。当他举进士时,主张办学,竭力提倡“六经、六行、六艺”,喜好文学艺术,结识了不少诗人和画家。年轻画工吴道子之所以能在他的幕下任事,与韦嗣立的这种爱好有很大关系,也与时代的普遍风气有很大关系。
  韦嗣立字延构,《新唐书》有他的记传。他在中宗神龙间(705~707年),“累补双流县令”。双流在成都西南,也就是在这时,吴道子跟随他获得了入蜀的机会。美丽的川蜀风光,不免使这位20岁左右的青年画家陶醉。大自然的熏染,启发了吴道子超绝的艺术创造力,他开始对山水画的创作进行大胆的探索,并初获小成。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道:“(吴道子)曾事逍遥公韦嗣立为小吏,因写蜀道山水,始创山水之体,自为一家。”吴道子的这段小吏生涯,对他以后的绘画成就意义相当重大。
  吴道子还在兖州瑕丘(即滋阳,今山东济宁地区的兖州县)当过主管典狱捕盗之事的县尉,这个官相当于现在的公安局长。这个差使,与他的所学是不相干的,加上狱事繁忙,使他不胜其烦,因此任职不久,他就坚辞而去。
  这段当县尉的经历,让他懂得了诉讼上的许多复杂情况,以及人世间的种种变化。这些生活的体会,也最终成就了他的《地狱变相》。
  由于吴道子画画有目识心记的才能,任瑕丘(兖州)县尉期间,竟帮自己破了个案子:一次,他捉到了五个衣着、相貌、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的蒙面盗贼,在火把的光焰照耀下,吴道子摘掉他们的面纱,审视了他们的嘴脸,然后命衙役把他们监禁起来,准备天亮后审讯。谁承想有一个盗贼趁夜里狂风大雨越狱跑了。是谁跑了呢?对照眼前四个盗贼,吴道子立马想到少了一个“蒜头鼻子挤蒙眼,上翘胡子平板脸,左眉藏颗黑砂痣,右耳长颗拴马橛”的家伙,于是,吴道子凭借记忆画了一张逃犯肖像,翻印出来分送各州府县,终于在汶上县按图将逃犯缉拿归案。
  吴道子辞去县尉后,跑到了繁华的东都洛阳,即所谓“浪迹东洛”,很像今天的“北漂一族”。当时吴道子只不过二十多岁。社会地位低下,名望也不高,生活有些困难。最初,他曾想书画兼顾,但效果并不理想,最后,他索性放弃了书法学习,专攻绘画,这也就是《历代名画记》中所谓吴道子“学书于张长史旭、贺监知章,学书不成,因工画”。
  唐代的洛阳和长安,称为东、西两京,是全国文化中心,许多知名的文学家、音乐家、雕塑家、画家都会集于此。当时两京的大小寺观多至数千,有的规模宏伟,殿堂廊庑都有色彩绚丽的壁画,无异于公开的画廊。那里还设有歌舞、演唱的场所,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从四方而来的善男信女,除了焚香礼拜之外,还能因此得到纵情娱乐的机会。
  一个提供了相对公平竞争机会的朝代,不患埋没才能,只恐学艺不精;一个拥有着超绝才识的人,只要有一个哪怕只是落脚的地方,总也会“鱼跃龙门”。
  走向洛阳的吴道子,长了见识,思想也开始无遮无拦地“生长”,在这样的盛世里,在这样的繁华京城里,或许真的“只有人想不到的,没有人做不到的”。
  吴道子为都市热情所深深感染,他开始饱览前代及当代名家如张僧繇、郑法士、郑法轮、杨契丹、田僧亮、展子虔、范长寿、张孝师等画家的作品。尤其是张僧繇的绘画,给予他极大的震撼。
  同时,吴道子也在这些寺院中从事壁画创作,并有不俗的表现。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他的声名开始渐渐扬溢两京,开始走上自己的艺术高峰。

大唐气象孕育百代画圣

  开元、天宝年间,中国进入了最为鼎盛的时期,这就是盛唐的历史。
  其时,大唐政治走向稳定,“风雨时若,人和岁稔”,经济得以长足发展,“是时海内富实,斗米之价,钱十三;绢一匹,钱二百。道路列肆,具酒肉以待行人;店有驿驴,行千里不持尺兵”。
  社会经济高度发展和内部政治的空前稳定,使得大唐统治集团产生了一种向外拓展、以播扬国威的强烈欲望。天宝元年,唐置十节度、经略使,领兵四十九万,马八万。天宝六年,唐将高仙芝远征小勃律,这是中原王朝史无前例的一次最远的西征,它到达了今天的大小帕米尔高原一带。边战跨出了防御性的长城,历史上因边境民族的入侵而奋起的防御性边战转化成了向外拓展的进攻性边战。“古人重守边,今人重高勋……誓开玄冥北,持以奉吾君。”一种“功成画麟阁”,向外求功利的精神漫涣于大唐社会的角角落落。
  一个真正繁荣的时代,必然是文化高度发展的时代,文化巨人辈出的时代,所谓“百无一用”的书生,被整个社会所包容、认可、理解和尊重,简单说来,就是有钱,钱像哗哗的流水,冲得人晕。社会像巨大的车轮,你拉都拉不住地往前猛跑,还干些什么啊?当然是文化。文化是什么呀?盛世的图腾。
  毫不例外,大唐“开元盛世”在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功,也把它的文化推上了高峰。如果说唐初文化发展有着整理、综合南北朝以来文化特点的话,盛唐文化则已经站在这一起点上进入了突破既往文化的创造性发展阶段,并逐步形成了一种恢弘博大、“焕烂而求备”的新的高度。盛唐时代的文化人在国势昌大,国威远扬,政治经济发展到最高峰的环境中生活、涵养,洋溢着一种自信,焕发出一种精神,他们充满了“群才属休明”、“乘运共跃鳞”的事业情趣;以一种“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的豪情与气派,开启了一场辉映古今、走过千年万年都耀人眼目的文化大创造、大辉煌运动。
  这个运动的最重要标志之一,就是壁画的鼎盛。
  壁画的鼎盛得益于佛道的盛行,李唐把道教教主李耳奉为祖宗,《唐书·宗室世系表》明载其事。唐高宗开始追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从此道教在唐代大为流行。自唐太宗李世民至玄宗李隆基开元末年这一百多年间,“经济繁荣,武功震烁”,“经济上足以容纳寺院经济的扩张,国势上足以吸引外国大僧的东来并保护中国僧徒去西方求学,佛教高度发达”,晚唐以前的佛道寺观,都拥有土地产业,和尚道士种田开店,财富丰足,建筑寺庙及壁画行业,也就成为不可或缺的社会职业。其时,各大城邑都有画工(或兼营塑像),由于佛道寺观富足,在建筑物上,力求华饰富丽,于是对壁画艺术的要求,也争妍斗胜。
  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下,吴道子得以一生画壁三百余堵,“百代画圣”应运而生。

御用画师遭“禁手”
  这是一个产生巨人的时代。
  这是一段别无选择的历史。
  这是一个非建功立业勿如死的时代。
  这是一个国家和个人都无悔的时代。
  我们鲜美,我们明净;我们歌唱,我们翱翔。
  这是一个充满诗与歌的时代,明媚芬芳的时代。
  社会极大开放,无论东西南北,只要愿意,都来吧!社会极大包容,无论是狷介不阿、耿直向死抑或是谄媚阿谀、心怀鬼胎,都山呼万岁吧!
  实际上,走入东西两京的吴道子,在社会的大熔炉里,还经受着一个很好的小背景的熏染:东晋以后的中国北部,由许多民族先后统治,最后统一于鲜卑族拓跋氏的北魏王朝。其时,北魏、北齐、北周的文化艺术,和西域传入的文化艺术互相交流;以汉族文化为基础的中原艺术,在这时期大量吸收外来艺术(特别是佛教艺术),开始丰富和发展了传统的中国艺术。到了隋、唐,统一的华夏艺术又因南北汇流和吸收、消化了传入的西方艺术而日益丰富,这就出现了展子虔、阎氏兄弟(立德、立本)、吴道子、王维、李思训这些大画家。吴道子狂饮着这些大家的营养,经由南北朝以来西方艺术技法的影响,造诣进一步提升。
  公元712年,李隆基登上了大唐皇帝的宝座,他就是唐明皇,也叫唐玄宗。
  这位把政治玩弄于股掌之间,随心所欲也得心应手的政治家,同时是个对文艺、音乐、舞蹈、美术都比较喜好的皇帝,曾参与过不少艺术活动。当时出入禁中的画家不少,都被授予一定的官职,如姜皎、曹霸、陈闳、冯绍正、许琨、钱国养、郑虔、杨宁、任贞、韦无忝、张萱、韩斡、朱抱一等都是。
  玄宗以个人之所好,除诏画功臣像之外,甚至诏画他自己及贵妃们的生活。当时宫中争画宫女的“十眉”,便是玄宗开的风气,其次便是争画御马。
  这样一个恨不得天下奇才尽归左右的皇帝,对于在画坛上有卓绝表现的吴道子,当然不会“放过”。唐明皇下诏将吴道子召入宫中,先是授予“内廷供奉”之职,后又升为“内教博士”,即以绘画教学于内廷。据《旧唐书》职官志载,他的官职相当于“书学博士”,从第九品下阶,后来又被晋升为“宁王友”。“友”是亲王府的属官,虽然是个闲职,但往往命有才学的名士去担任,并且官从五品下,有一定的地位。
  入宫之后的吴道子,得到玄宗的青睐。他所“友”的那位宁王,也能作画。宁王名李宪,是玄宗的哥哥,原名成器。开元七年(公元719年),由宋王徙封为宁王,善画鹰、马,据说在宫内花萼楼下画《六马滚尘图》,为玄宗所赞赏。吴道子既为其“友”,彼此接触机会较多,李宪的画风受到吴道子的影响。嘉靖时陈维岳(峻伯)说:“吴生既为宁王之友,又为宁王之师。”
  吴道子的画名,入宫后更大,仅宫外就有不少人要请他作画。这事被玄宗知道后,感觉不平衡,作为皇家御用画师,这哪行呢?
  玄宗立即下令“封禁”了他的手,《历代名画记》、《河南通志》“方技”中记载吴道子“非有诏不得画”。关于这件事,可以从吴道子回答裴旻舞剑与吴道子为裴旻画像所题的“吾画笔久废”一句中得到证明。
  这样,吴道子入宫,就陷入一种矛盾之中:一方面,入宫结束了他浪迹江湖的生活,而且皇室的大气派,皇宫的物质条件,可以游历各地的便利条件,对于精力充沛的吴道子发挥自己的艺术才华,成就自己一生的事业起了关键性作用;但同时,入宫也使他的思想受到皇家的更多约束,同时也必然减少了他与民间广泛接触的机会,缩小了他的创作视野,不免有遗珠之憾,个人才能受到难以估计的影响。
  这也许正是中国文人的矛盾:发奋努力,想建功立业,得到高层的认可;但被认可之后,陷于官方的日常活动之中,又不得不放弃曾经的自我,而且越是得意的文化人越容易失去自我。
  所幸,吴道子并没有被官方文化完全淹没。
  圣人就是圣人。

一日画就三百里嘉陵江
  吴道子入宫后,他的艺术活动,多半在长安和洛阳,有时他还会跟随玄宗到各地游玩。
  其中,有两件画事是任何时候画史都曾经并乐于提及的。
  一件是开元十三年(公元725年),玄宗封泰山,那是个隆重之至的盛事。
  那一年四月初做准备,到十月动身,用去大量的人力与物力。出发时,玄宗先到洛阳。《资治通鉴》二一二卷《唐纪二八》记载:由“百官、贵戚、四夷酋长从行。每置顿,数十里中人畜被野,有司辇载供具之物,数百里不绝”。
  十一月初至泰山下。玄宗骑马登山,留从官于谷口,只与宰相及祠官同行。当时卫队仪仗环列于山下百余里。吴道子与宫廷的其他画家都随众官同去。
  玄宗封泰山,去时走北路,以东都洛阳为起点,过怀州(河南沁阳)、上党(今山西长治)、安阳、魏州(今河北大名东南)而至泰山。回驾时走南路,自泰安经磁窑、歇马亭至曲阜,“幸孔子宅致祭”,再向西由兖州瑕丘过宋州(今河南商丘)而返洛阳。
  当玄宗出发经过上党,车驾抵金桥时,道路萦转,玄宗见数十里间,旗纛鲜华,羽卫齐肃,十分得意,因此“遂召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合同制《金桥图》”。
  《金桥图》描绘玄宗李隆基显赫地骑在名马照夜白上,在百官卫士的簇拥下经过上党金桥一带的场面。据《图画见闻志》记录,三位画家在创作时是有分工的。陈闳画玄宗的肖像及其所乘的白马。陈闳,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为画马名手曹霸的弟子,当过御前供奉,很受玄宗看重,当韩斡入宫画马时,玄宗要韩斡向他学习。他画过玄宗的肖像,还画过《明皇马射图》、《上党十九瑞图》,有“国朝阎令公(立本)之后一人”之誉。唐人朱景玄撰《唐朝名画录》,分画家为神、妙、能、逸四品,吴道子居“神品上”,韦无忝居“妙品上”,陈闳居“妙品中”。在这幅《金桥图》中,吴道子主画人物、山水、桥梁、车舆、器仗、帷幕、草木、鸷鸟等。画中除了玄宗的肖像外,吴道子画的都是图中比较重要的部分,其所画人物,固不待言,就是车舆、器仗之类,只要画的得势,都能助长图中的气势。韦无忝画“狗、马、驴、骡、牛、羊、橐驼、猴、兔、猪之属”。韦无忝本是左武卫将军,向以善画杂兽、猪、狗闻名。有一次玄宗射猎,一箭射中两头野猪,于是召韦无忝画成《异兽图》,后来这幅画流落到民间,人多见之。
  《金桥图》在当时是一幅新闻性质的图画。这类图画,向为唐代统治阶级所重视。初唐如阎立本画《步辇图》,描绘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禄东赞来迎文成公主入藏时的情景;后如韩斡画《呈马图》等,都是这一类重大新闻的记录。参加这幅《金桥图》的绘画,成为吴道子一生重要的艺术活动之一。
  还有一件画事,让吴道子备受青睐:一天,唐玄宗早朝完毕后,从大明宫来到兴庆宫里消遣。他在已扩挖开凿的龙池里泛龙舟,看着池上碧水粼粼,笙歌画舫,心中好不得意,觉得自己可以与开挖昆明池、太乙池的汉武帝相提并论了。随后,他又来到刚刚竣工的大同殿里,看见殿内供奉着祖先老子的雕像,可是殿墙上尚未装饰壁画,显得有些单调。他忽发奇思,想要在这里看到人人称道的四川嘉陵江的景色风光,于是下诏令当时的大画家吴道子在殿墙上画出嘉陵江春光佳景。
  接到唐玄宗令他作画的诏书后,吴道子潇洒自在地骑着驿马赶到了四川。一路上他饱赏了巴山蜀水的佳景秀色,他沿着嘉陵江流域细细地跑了一遭之后,一张草稿都没有画,便回到了长安城。
  事先在大同殿内等候吴道子的唐玄宗。及见吴道子进来,大吃一惊:吴道子手中只拿一枝大笔,没带任何写生画卷!他不由得问道: “吴爱卿,三百里嘉陵,你都临摹来了吧,怎不见你带尺幅画卷?如此据何作画?”
  吴道子拍拍自己的胸膛说: “回禀圣上,臣无粉本,三百里嘉陵之景都记在心里了。”
  玄宗微微一笑,有些不相信,那些玄宗请来的“鉴赏评论家”,更是摇头不信。
  吴道子全然不顾玄宗和大伙的不信任脸色,他挽袖举笔,蘸着早已准备下的丹青墨色,在殿壁上挥动大笔作起画来。他几乎不用思索构图,刷刷刷地只顾飞速地画呀画,一笔不停地画下去。
  吴道子刚画时,玄宗心中有些后悔,想命吴道子停笔,因为害怕画坏了殿壁,还要重新粉刷。但看着看着,玄宗皱着的眉头舒展了,脸上绽开了满意的笑容,继而手抚胡须,频频点头赞叹不已。那些挑剔的、等着看笑话的“鉴赏评论家”,一个个直看得双眼发呆。
  吴道子画得真是太好了,三百里嘉陵一步一景,景景各异,景景皆妙,无不被他一一画出!只见山清水秀、翠竹欲滴,滔滔江水滚滚而流,竹筏木排顺流而下;白帆点点,渔歌互答,楼台亭阁,历历在目,仕女人物,风流倜傥,一颦一笑,皆有文章……
  吴道子从清晨直画到正午时分仍不歇笔,玄宗和众人也都看得忘了吃饭,直到内侍们端上了午膳,玄宗才感到肚子真有点饿呢!他命内侍赐御食于吴道子,吴道子既顾不上谢恩,更顾不上就食,仍是一笔不停地画下去。
  直画到宫内掌灯,吴道子方一口气画完了三百里嘉陵江图,投笔谢恩。
  “并记在心”是画家的一种“默记”,也是中国古代画家进行写生时的一种传统方法。他所记的不是山川表面罗列的一切,而是一山一水,一丘一壑足以引人入胜的境界。
  这是一个大画家的真功夫。
  在此之前,善于画大青绿山水的李思训,曾在大同殿画过嘉陵江山水,却是“累月方毕”。当吴道子画好之后,玄宗称羡地评论道:“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这,成为中国画史上一段佳话。

天才与俗世共舞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
  天地为之久低昂。
  霍如羿射九日落,
  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就是开元年间的舞蹈,是盛唐时代的艺术,是慷慨豪放、酣畅激昂的时代精神。
  同时它也表征了大唐各种文化艺术间的相互影响,乃至大唐文化极具开放性的姿态,没有狭隘的门户之见,只有精湛技艺的碰撞交流与扼腕叹服。这样的结果,相得益彰,相互精进。
  唐代一千多年以后,中国进入改革开放时期,这个时候人们的衣着开始脱下重重的壳,了不得了,晃晕人了,女人的衣服怎么可以露出脖子?作孽啊作孽啊!
  放在一千多年前的大唐,这又算得了什么,穿得露一点儿?有什么呀,个人自由嘛!表现主义嘛!
  唐代有一个著名的舞蹈家叫公孙大娘,她特别喜爱身着军装舞剑器。她的舞蹈不仅感染了张旭的书法(“昔者张旭善草书书帖,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两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浩荡感激”),也让诗圣杜甫留下了千古传唱的诗篇。
  实际上,公孙大娘的舞蹈岂止是一己的美舞,那实在是时代舞蹈的代表。
  处于开放时代中心的吴道子,当然也感受到了这醉人与美丽的时代之舞。
  天宽地宽梦宽,人美酒美梦美,山美水美诗美。
  万国之国,万邦之邦,就连那宿敌胡人,也反认他乡是故乡,依于大唐,乐不思蜀。
  但吴道子寂寞了,吴道子变成了吴道玄,只画十眉,画宫苑,他那平素擅长的佛道人物,却仿佛要远他而去。
  最闹心的,他还常常遇到些尴尬事儿。比如那次受命画长安的太清宫壁画吧,在当时,他先绘刻了李林甫、陈希烈的像于太清像之东。李林甫是个“口蜜腹剑”的佞臣,当唐玄宗不问政事、在深宫纵情声色时,他在朝中独揽权柄,把朝政搞得一片昏暗,但吴道子不能不画啊,谁让他是宫廷画师呢。后来李林甫犯事,吴道子只好再刻杨贵妃之兄杨国忠之像来盖了李林甫的像,但后来,杨氏兄妹又犯了事儿,还得跟着再画,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儿啊?
  这可不是吴道子的个性——最终,他只有“红杏出墙”了。
  “禁令”算什么?那是禁人的,不是禁艺术的。
  “红杏出墙”的吴道子又找到了创作灵感,他又变得活跃了。
  这就是大唐,宽容而仁慈的大唐,讲人性的大唐。

“禁”不住的天才创造
  吴道子常常出宫表现自己,玄宗可不大乐意,你是宫廷画师,吃皇粮的,你想要怎样就怎样?因此下诏把吴道子“禁”了。
  想想吧,外面有多热闹,天天像过节,就连玄宗都不想天天呆在宫里,何况是才华横溢的吴道子?
  玄宗知道艺术的根源在哪里,也知道这样做对一个艺术家有多么“残酷”,后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很多时候他还带着吴道子出宫“体验”生活。
  开元中,吴道子随玄宗李隆基车驾洛阳。
  在那里,他遇见他的书法老师张旭和舞剑名手裴旻将军。裴旻的舞剑,当时与李白的诗歌、张旭的草书并称为“三美”。
  相传裴旻在战场上,有一次被番军所围,裴旻“舞刀立马上,矢四集,皆迎刃而断”。又传其善射,“一日得虎三十一”。当他与吴道子相见时,想以金帛请吴道子在天宫寺为他的亡亲作佑福的壁画。
  吴道子没有接受金帛,他欣然对裴旻说:“闻裴将军久矣,为舞剑一曲,足以当惠,观其壮气,可就挥毫。”裴旻笑着允诺,立即脱去袍服,如平常装束,持剑起舞。
  据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描述,裴旻“走马如飞,左旋右转,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旻引手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数千人,无不惊栗”。吴道子看毕,激动无比。拿起画笔涂墨于壁,飒然风起,“有若神助”。据说这成了“道子平生绘事,得意无出于此”的杰作。那天,张旭乘兴也写了一壁书法,洛阳人看了都说:“一日之中,获观三绝。”
  吴道子作画,借助于舞剑者的激情和“舞剑”之美,应该说这是一个时代的特点,这意味着画家在这个时代的成就,多少受到了周围同好者在某些艺术造诣上的启发与帮助。
  可以想见,当时的热闹,自是非同寻常。
  画工当时在寺院中画壁,原是极平常的事,唯独吴道子作画,百姓如此捧场,在历史上罕见。据记载,只有东晋时的顾恺之,曾在金陵瓦官寺作画,说是“光照一寺”,使“施者阗咽,俄顷得百万钱”。
  实际上,这样的喝彩,对于久居长安的吴道子来说,已是常事,他的声誉广泛地被京都人士传播。就连街巷之妇幼,“无有不知吴生之善画”。
  撰写《唐朝名画录》的作者朱景玄,在吴道子去世后不久出生。他在元和初(公元806年~809年)因应举住在龙兴寺内,听寺中一位年纪八十多的尹姓老者说:一日,吴道子画兴善寺中门的内神,长安市肆老幼士庶,竞至观者如堵。当吴道子最后画佛的圆光时,转臂运墨,立笔挥扫,势若风旋,致使观者喧闹呼喝。
  宋代沈括《梦溪笔谈》对吴道子画圆光作了分析:“画家为之,自有其法,但以肩倚壁尽臂挥之,自然中规,其笔画之粗细,则以一指拒壁以为准,自然均匀,此无足奇。道子之妙,不在于此,徒俗眼耳。”
  即便如此,那也是一种功夫啊!
  正是带着这种“功夫”,吴道子走上了“神坛”。
  走向神坛的吴道子也如李白一样地与人斗酒,而且常常是越醉得厉害,其画作也越飘逸。
  随驾到洛阳为裴旻亡亲在天宫寺作画不久,吴道子的家乡吴家村西侧的法融寺落成,寺僧明觉大师敦请吴道子为此寺作壁画。家乡的事儿当然不能推却,吴道子违背圣命回到家乡画壁。
  这可乐坏了一些有心人。既有先例可缘,一直为请吴道子犯愁的长安平康坊菩萨寺的会觉和尚就巧设计谋,促使吴道子为其献艺。段成式在《京洛寺塔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述:
  “初,会觉上人酿酒百石,列瓶瓮于两廊下,引吴道玄(子)观之。因谓曰:檀越(梵语“陀那钵底”,音译“檀越”,或作“坛贤”,意即施主)为我画,以是赏之。吴生嗜酒,且利赏,欣然而许。”
  吴道子平素喜欢饮酒,张彦远写他的评传,便直言其“好酒”,据称吴道子时常乘醉创作。相传他在长安崇仁坊资圣寺净土院门外画壁时,“秉烛醉画”,尤见神妙。又据《宣和画谱》载,吴道子甚至“每一挥毫必须酣饮”。正因为这样,会觉和尚才设计酿酒百石“骗”他作画。

一片屏风值两万
  正常的健康的社会,艺术是商品,创造艺术的人名气越大,这商品就越值钱。
  有了市场的吴道子画,很值钱。
  实际上,绘画作为商品买卖,在吴道子生活的时代早已出现。
  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还专门撰写了“论鉴识收藏购求阅玩”一节,他列举了当时王昌、叶丰、田颖、杜福、刘翌、齐光等人“皆别识贩卖”书画者,还提到贞元初的“卖书画人”孙方颙,曾给张彦远家“买得真迹不少”。另外,杜甫在《夔州歌十绝句》中还提到“忆昔咸阳都市合,山水之图张卖时”,书画买卖之风,在开元时已经相当盛行。
  张彦远说,中唐以前,凡论收藏书画,必当有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著名卷轴,否则,算不上书画收藏家。这好像图书收藏家那样,家无“九经”、“三史”就谈不上图书的收藏。在那时,评论家们把顾、陆、张、吴的画迹比之“正经”,把杨(契丹)、郑(法士)、董(伯仁)、展(子虔)的画迹比之“三史”,其余一般名家的画作比之诸子百家。而收藏家们,“必也手揣卷轴,口定贵贱,不惜泉货(即钱币),要藏箧笥”。至于价格,当时就时代先后论,分为“三古”与近代。
  “三古”者,以汉魏三国为上古,以晋宋为中古,以齐梁、北齐、后魏、陈、周为下古,隋及唐初为近代。又认为近代画家可以与中古相齐的只有阎立本、吴道子和尉迟乙僧。所定的价格是:北齐的杨子华,隋代的董伯仁、展子虔、郑法士、孙尚子,唐初的阎立本和当代的吴道子,所画“屏风一片,值金二万”,次一等的价一万五千金,还有如杨契丹、田僧亮、郑法轮、尉迟乙僧、阎立德的屏风一片,值金一万。
  从这则评价中可以看出,被列为一等,盛唐时唯吴道子一人。
  “值金二万”,根据有关资料,二万金,指的是二万钱,因为古代以金作为钱的通称。吴道子为开元、天宝时的画家,如以天宝间的折中米价来核算,二万金(钱)可买米约二十石。换算成今天的度量,吴道子画屏风一片,价值约相当于现在的小米750公斤左右。
  古代的寺院,不惜重金聘请知名的画工来作画,目的是以这些壁画吸引更多的善男信女。有时名士前往,寺僧少不了介绍一番,韩愈《山石》诗中便提到:“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按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记载,吴道子在两京寺院所作壁画约三百余堵,所以有人曾说他“大获泉货”,其实寺院的住持者,得到了像吴道子这类画师的作品,也可以因此“大获泉货”。
  传说明因寺在东京西郊的冷僻处,少有人去。自从这个寺里的和尚请了吴道子的大弟子杨庭光去画了五壁,“(东京)人士前往者不绝”,明因寺也就这样逐渐地兴旺起来。
  这就是名家效应,不服不行。
  会觉和尚千方百计要请吴道子作画,也是包含着这些因素。
  那时候吴道子多风光啊,他画四壁,只就大处,“落笔便去”,细活儿,有人跟在后面干呢。
  但树大了,招风。
  结果就有了这样的传说,说是当时有个叫皇甫轸的,画儿画得特别好,吴道子不能容忍他,就雇人杀了他。
  段成式在《京洛寺塔记》里写道:宣阳坊净城寺三阶院门里南壁,皇甫轸画鬼神雕,雕势若脱。轸与吴道玄(子)同时,吴以其势迫己,募人杀之。
  这个传说,让人怀疑真伪,想想吧,被阳光包裹着的吴道子……有必要吗?
  由于吴道子在画史上名望太大了,后人摹其画而勒石的特别多。
  河北曲阳北岳庙的《鬼伯》刻石,原是从“德宁殿”的壁画摹迹中临摹下来,于明万历间由县令赵岱主持,勒于石上。该画结构严整,形象生动,据说还保存了吴道子的几分画意。其他所谓“吴道子笔”的观音像,或明代翻刻,或清代翻刻,几乎到处都有,诸如河南巩县,四川成都,陕西西安,江苏南京,福建莆田,浙江金华、普陀、杭州等地的都是。
  山东曲阜孔庙“圣迹殿”陈列的孔子刻像中,相传有吴道子所绘,于宋代勒石。另外,陕西户县钟楼,有高僧托钵刻像,款署“唐吴道子笔,梁栋刊”,显系清代作品。南京灵谷寺的《宝志像》,唐时勒石,元代重刻,清代乾隆时法守和尚又据旧拓本翻刻,这样一再地摹刻,即使原作真是吴道子手笔,与真迹也已相去甚远了。甚至有的作品,与吴道子毫不相干,也在勒石时托名于吴,款署“唐吴道子”或“吴道子恭绘”等。
  有了吴道子三个字,甭管真的假的,真的很值钱!

“吴带当风” 古今独步

  直到十九世纪中叶以后,西洋绘画发生了这样一个革新趋向:最高的艺术应当是“表现”的,而不是“再现”的。“再现”是客观而机械地照自然物一模一样描摹,使画像有如照相机一样再现,“表现”则注重主观感觉和个性发挥,即所谓“自我表现”,甚至以自然模仿艺术,并不是艺术模仿自然,鄙弃那种照相机式的“描摹”。此风一起,许多新的艺术流派产生了,如印象派、新印象派、野兽派、未来派、表现派、立体派等。
  实际上,早在八世纪,大画家吴道子便已经以表现为画风在艺坛上实行了革命。他把以前死板的铁锥所雕的线条一变而为活泼的、曲折粗细、变化无穷的新线条,这就是人家所称的“莼菜条”。他的革新比西洋早了一千年。
  同样奉玄宗之命绘四川嘉陵江三百里山水,李思训用金碧青紫精勾细描地画了几个月,吴道子却用水墨泼辣地挥写,只一日就完成,这就是个性。
  他以独创的佛教美术样式“吴家样”盛名传世,至今让“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吴带当风”独步画坛。
  所谓“吴带当风”,是指吴道子所画人物的衣带临风飞扬,飘逸洒脱;所谓“满壁风动”,是说吴道子所画的壁画充满动感。简单地说,吴道子画的人物是运动的,是有速度的。
  时下的武打片,利用鼓风机让演员衣袂飘飘,就是一种“风动”的效果。
  但吴道子用的不是鼓风机,他用的是笔。
  “莼菜条”的说法,出自北宋大书画家米芾。他用“行笔磊落挥霍,如莼菜条”来形容吴道子笔下的线条。所谓莼菜,是一种睡莲科植物,有浮在水面的圆形绿叶,根茎在水中生长。表面附有胶质黏液,给人的手感非常润滑。西晋文学家张翰在洛阳任官时,“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于是,就借口思恋故乡的莼菜、鲈鱼,辞官归乡去了,因此有了“莼鲈之思”成语。
  这个说法让人想起一句广告词:甜甜的,滑滑的,不想尝尝吗?
  这在表现手法上称为“通感”。

自然法道道法自然
  画是有形的,更是有声的,有灵性的。
  好的画幅,应该走进人的心灵深处,抵达灵魂的彼岸。
  “匠”与“家”的区别在于:匠的手是自己的,心是别人的,所以技术再高,描摹得再像,活儿做得再精细,还是个匠人,而家则不同,有时他的手或许是别人的,但心永远是自己的,所以无论他随意泼墨也好,任意抒写也罢,表达的都是自己的思想。
  农历乙酉年的正月,我走进画圣祠,站在了吴道子的画前,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种惶惑,因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读懂吴道子。
  巧的是,吴道子的第五十二代孙吴娜回来了,她是个画家。
  她最得意的是画猫,据说她画的一幅猫图颇仿祖上,因为拿到她“猫画”的一位日本朋友说,自从把她的画挂在家里,老鼠都没了。
  眼前是吴道子摹本的复印件,《送子天王图》和《八十七神仙卷》,虽然这摹本也不知是吴道子画第几个摹本的摹本,但专家认为,这还是比较接近吴道子画风的。
  《送子天王图》,是根据《瑞应本起经》创作的,描写的是佛教始祖释迦牟尼降生以后,他的父亲净饭王抱着他进入寺庙,诸神向他礼拜的故事,所以又名《释迦降生图》。画的前段,描绘送子之神骑着瑞兽,向前奔跑的情景,送子之神的表情既紧张又愉快。端坐的天王,神情雍容自若而略带沉思。两旁的文武将相以及侍女的表情,也都表露出各自的性格特征。
  画的最后一段,是画的中心内容。面目清秀的净饭王,怀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抱着初生的释迦牟尼,持重地向前缓行,充分透露出净饭王的崇敬心理。在净饭王的前面,画有一个神怪伏地而拜,从神态看,这个神怪张皇失措、惊恐万分,透露出他从精神上完全服从释迦的心理状态。紧跟在净饭王后面的是美丽端庄的摩耶夫人,即释迦牟尼的母亲,表情庄严大方,安详自然。
  这段描写天王召见送子之神的情节之所以生动,主要的不在于人物动作的富有变化,而在于表现了这几个人物对待这件不平凡的事件“应有的”各种不同的心理变化。其重大成就在于虽各人的心理变化不同,却因这一件不平凡的事情将要发生,他们还有着共同的表情特征,那就是虔敬。
  “虽然是临本,但《送子天王图》的确再现了吴道子佛教绘画的风格及特点。”吴娜女士说。
  “吴道子所画佛像样式,当时称为‘吴家样’。在这之前,有南朝佛画艺术家张僧繇创作的‘张家样’佛画和北齐画家曹仲达创作的‘曹家样’佛画。‘吴家样’是继‘张家样’、‘曹家样’之后的一种中国宗教画的艺术样式。宋代绘画评论家所说的‘吴带当风,曹衣出水’,高度概括了这两种佛画样式在表现人物衣纹上的特点。‘曹家样’的作品现在已经看不到了,但从现存的北朝雕刻风格上看,人物的衣纹大多为规则的垂直线构成,衣饰紧贴身体,体积感很明显,所以有‘曹衣出水’之说。吴道子运用传统的线描,特别是他中年以后创造出遒劲奔放、变化丰富的‘莼菜条’,能表现物的‘高侧深斜,卷褶飘带之势’,产生‘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艺术效果。这一独具风格的佛教绘画,被喻为‘吴带当风’。”
  但,就连这样一幅摹本画卷,也被日本人抢走了,它如今藏在日本大阪博物馆内。
  《八十七神仙卷》以道教故事为题材,纯以线描的手法表现八十七位神仙出行的宏大场景,神仙形象的刻画细致入微。画面笔墨遒劲洒脱,根根线条都表现了无限的生命力,线的组合有如行云流水,充满着有节奏的动感。使人似乎觉得仙乐声中,众神仙脚踏祥云,御风而行,而顿生虔敬之心。整个画面构图繁复却益显空灵,甚至达到了以线条替代渲染的高妙境地。它代表了我国唐代白描绘画的最高水平。
  《八十七神仙卷》现珍藏于徐悲鸿纪念馆,是徐悲鸿先生倾全部积蓄保存下来的,画面上没有作者姓名,也没有题跋。它是怎样流传下来的?这是千古之谜。1937年,徐悲鸿在香港举办画展时,经友人介绍,偶然从一个德国驻华外交官亲属的手中“惊见”此卷,当即以重金购回。他评价说:“此卷规模之恢弘,岂近代人所能梦见,此皆伟大民族,在文化昌盛之际所激之精神,为智慧之表现也。” 从此便朝夕不离左右,视为铭心绝品。
  1942年,这件被视为“悲鸿生命”的画卷,在云南一次日军空袭中却不翼而飞。这个致命的打击使徐悲鸿寝食不安,日夜担心国宝再次流落海外。事隔两年,他忽然得到消息,画卷在成都出现,于是立即通过朋友,不惜以高昂的代价,再次将《八十七神仙卷》购回。但此时,画卷上徐悲鸿的题跋和印章被人割去。得到宝物的徐悲鸿欣喜之极,再次书写了长跋,又分别请齐白石题写卷名,张大千、谢稚柳二人题写跋文,再由著名裱画师刘金涛将其重新装裱成长卷。

画人传情 画鬼撼人
  绘画造型,既要形似,也要神似。没有形似,神似落空;徒有形似而无神似,画就刻板,了无生意,因此绘画以有神为贵。
  夺人魂魄,其实就是“神”的作用。
  “写其神,专其一”,吴道子具有精练的功夫,作起画来,充满激情,往往“弯弧挺刃,植柱构梁,不假界笔直尺”,自由自在到了极点。画起人物来,即使是巨幅作品,可以“或自臂起,或从足先”,“既会其身,果应其口”,因而获得“肤脉连结”的效果。
  对吴道子的这种表现,张彦远的阐释是“守其神,专其一,合造化之功,假吴生之笔,向所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徐沁在《明画录》“人物序”中所说:“(绘画)造微之妙,形模为先,气韵精神,各极其变。”
  吴道子的绘画艺术风格,为中国绘画开辟了新路。
  吴道子之前的人物画,像顾恺之、陆探徽等,都注重于笔迹周密。而吴道子则一改前人成规,往往“笔才一二,像已成矣”,这就是一种全新的绘画艺术风格——疏格。同时他还创造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绘画手法。
  吴道子的“吴带当风”采用自己所创的“柳叶描”、“枣核描”和运动感强烈的“莼菜条”描法,通过线条的粗细和干湿的变化,体现事物的质地、明暗和凹凸变化。吴道子的有些作品,甚至采用了“白描”的手法,被人们称为“白画”。虽然这些作品简单到以“墨踪为之”,却使后人“莫能加彩”。
  吴道子的设色画,也不像当时的一般作品那样绚丽多彩。郭若虚在《图画见闻·论吴生设色》中说:“尝观所画墙壁、卷轴,落笔雄劲而敷彩简淡”,“至今画家有轻拂丹青者,谓之吴装”。关于“吴装”,元代汤垕在《画鉴》中也有类似的论述:“于焦墨痕中略施微染,自然超出缣素,也谓之吴装。”吴道子在设色浓艳的盛唐画坛,首创敷彩简淡的绘画风格。
  吴道子的绘画,实际上已非一般意义上的绘画,它是物我两忘的人生境界,是自然与人生的统一。也正因为这样,他的画超越了一般。
  他画神鬼,竟如虬须云鬓,数尺飞动,毛根出肉,力健有余。
  吴道子的佛教壁画中,最有名的是《地狱变相》。这是吴道子在洛阳景云寺墙壁上所画的壁画,变相即阴司罪人像,跪的姿态没有一个相同的。《东观余论》对这幅壁画的评价是:“视今寺刹所图,殊弗同。了无刀林、汤镬、牛头、阿旁之象,而变状阴惨,使观者腋汗毛耸,不寒而栗。”《唐朝名画录》中说:“京都屠沽渔罟之辈见之而惧罪改业者,往往有之。”
  画《地狱变相》,表现了“金胄杂于桎梏”的情景:不管是王公贵族、帝王将相,阳世作恶的,阴间都得到了报应。
  《地狱变相》图,描绘地狱阴森凄惨之状。在各殿阎王之下,这些被小鬼抓到阴司的“罪犯”,受到了各种刑罚,有的被挖眼,有的被锯杀。有一屠户,当受审时,面前放着一面“前相”镜,镜中现出屠户当日宰杀黄牛的行为。
  据景云寺的老僧说,吴道子《地狱变相》图完成之后,许多人看了都因害怕再犯“杀戒”而改过向善,当时更有许多杀猪宰牛的屠户,看了之后纷纷改了行当,不敢再当屠户了。
  这就是吴道子画的神奇魅力。
  段成式《京洛寺塔记》中载,吴道子所画常乐坊赵景公寺门南的“《执炉女》窃眸欲语”。而他画的千福寺菩萨像,居然“现吴生貌”,而且“转目视人”。
  许昌洞上村有一座石桥,叫卧虎桥。据说当年吴道子从那里经过,随手画了一只老虎,结果很长时间内没有人敢从桥上过,就连差官也不例外,直到后来吴道子把画擦了为止。
  画马要能走,画人要开口,画龙生烟尘,画马奔逸走,画水夜听声,画神跂一足,夜里来托梦……在民间,传说着如此这般的吴道子故事。
  神奇的创造,把吴道子推上了高高的神坛,无论历史、民间抑或是宗教。
  自唐以降,历代民间画工,一直奉他为“祖师”,在民间画业的行会里,设立他的“神位”,顶礼膜拜。清代“四明丘兴龙画业同人行例”第一则:“奉祖师吴道君神位。”行例末尾又书:“千拜吴道君祖师爷,画业大吉大利。”作坊画师在常画的“诸神存目”中,还称吴道子为“吴道真人”,与“三清”、“三圣”、“文昌帝君”、“孔子”、“鲁班”等并列。
  吴道子不只是在民间画工中受到无上的尊敬,就是在文人画家的评议中,也受到极高推崇。苏轼把吴道子的绘画与韩愈、杜甫、颜真卿等的诗文、书法相比,他说:“智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汉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能事毕矣。”
  实际上,不独在中国,在东方以至世界上,吴道子都是一代宗师。他的绘画,成为中古时代东方艺术上重大成就的代表。

吴道子:现代人的梦

  盛极而衰,乐极生悲,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如日中天的大唐从未想到,盛名贯天的吴道子更不会想到,有一天,和平与繁盛会转化为凄凉与杀戮。
  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也是一个个人的悲剧。
  唐明皇老了,青春美梦的大唐也老了。
  “安史之乱”,把唐代斫分成两个迥异的时代。
  “三十六万人,哀哀泪如雨”,当安禄山攻下长安后,大肆抢杀,仅王孙贵胄遭到杀戮者大半,一般百姓的悲惨,更不用说。那些昔日颇受宠幸的文人画家,有的随玄宗逃往四川,有的被安禄山掳到了洛阳,甚至有人流浪于淮楚街头。
  安禄山攻进长安后,立即搜捕画工、塑匠和乐师,并“运载乐器、舞衣”,又“驱舞马、犀象”等到洛阳。安禄山在凝碧池大宴,“盛奏众乐”,当时有位乐工雷海清,因不胜其悲,掷乐器于地,向西恸哭,结果遭到残杀。
  吴道子的命运如何?后人没有明确记载,据唐人记载,肃宗李亨即位后的乾元初年,吴道子还露过面。当时他的大弟子卢棱伽画长安庄严寺三门,他发表过意见,谓“此子笔力,常时不及我,今乃类我,是子也,精爽尽于此矣”。自此之后,关于吴道子的记载,就再也看不到了。
  晚年的吴道子,似乎戛然止住了自己的脚步。
  直到一千多年后,人们才知道,当时的他也逃亡到了四川。
  按照四川资阳县志的记载:不愿委身叛军的吴道子,曾拖着多病的身躯,历尽艰辛进入蜀地,追随玄宗。他刚到蜀中,唐军就收复了长安,玄宗车驾返回长安。这时,吴道子的身体极度虚弱,他再也无力翻越巴山蜀水返回中原,只得滞留于川中。
  至德三年(公元758年),贫病交加的吴道子度过了凄惨的晚年生活,客死于川中。
  在他去世百年之后,后人将他的遗骨葬于今四川资阳县城北15华里的李家沟村,当地人将他的墓叫做“真人墓”。
  在吴道子病故一千多年后,他的后人知道了他的“下落”,于是想办法将他迁回老家山底吴村。
  一代伟人,在经历了一千多年的奔波后,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回到了自己的起点。
  回到起点的吴道子是空手而归的,一无所有,连给老家人留下一幅画都没有。
  但家乡人接纳了他。
  虽然这样,他一千多年后的回归,让他的后人以及他出生的小山村名扬海内、名扬世界。

两位老人为吴道子墓留绝笔
  “实际上这是吴道子的衣冠冢!”
  站在三峰山西峰,吴光明说。
  这个吴道子的第五十一代孙,他是那种有着“牛”脾气的人,也是为着吴道子的“今天”费尽心力的人。1988年吴道子故里揭牌仪式举行以后,各地来参观的、画家组织活动的,包括后来建碑林等,因为当时没人管,他自动承担了接待任务。
  就连当时成立的吴道子国画院,里面十位老师还有学生们的伙食,他全管。
  他的故事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几乎无人不知:花光了家里的钱,他就靠儿子凿石头挣钱维持开支;凿石头供应不上,儿子干脆下了煤窑。经费还不够,他就卖粮食,卖完了粮食,他就贷款,硬撑着做,硬是把家撑不下去了。
  有一天,儿媳妇对他说:“爸,咱们分家吧!您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挣下钱供你孙子上学,您孙子不能没学上!”
  儿媳妇没哭没闹,就那么平静对他说,他却心里流泪了——孩子们受苦了。
  但背过脸他照样这样干,就连后来因还不上贷款被告到法庭他也不在乎。
  吴道子冢建在三峰山西峰,向阳,前面立着一堵影壁,影壁上书写着大大的“叶落归根”,两边镌着“丹青留后世,画圣著千秋”。
  影壁后是一方土围起来的大冢,那就是画圣吴道子之墓。
  里面,埋着吴道子的墓志。
  生与死,今生和往事,相隔是如此之近,近在咫尺,可又是如此难以沟通,难以对接。
  人啊,到底怎么来到这世间?又是怎么回去的?
  站在吴道子冢前,南望是九龙山,逶迤绵延;西面是蓝河,朦胧迷离;东面是平原,苍茫无垠;近处是小村庄,阳光包裹着的小村庄,如诗如画。
  一千多年前,正是这个环境,孕育了百代画圣吴道子。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吴道子,他就飘逸在空气里、山林中、乡村间,他是有形的,可又是无形的,他是自然,自然就是他啊!
  自然,自然就是他的画!他的画无处不在,又何必为寻找他的“真迹”而烦恼?
  “叶落归根”是从四川求回来的,是张新题写的,也是张新的绝笔。
  张新,又名张胜壮,是蒋介石的老师,教过蒋介石《孙子兵法》,曾获美、德等四个国家的博士学位。1990年,吴道子墓从四川迁回禹州,请张新题写“叶落归根”时,虽已封笔多年,张新还是慨然应允。
  前往四川求字的是吴道子第五十三代孙的吴庚寅。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吴庚寅说。
  往事如昨。
  1990年清明节前,知道了吴道子在四川埋葬的山底吴村吴氏后裔们经过商议,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要把先人吴道子的墓迁回来。
  这个任务交给了时任村支书的吴庚寅,吴庚寅带了一千块钱就赶往四川资阳,到那里后,他先到吴道子坟上烧香祭祖,然后找到了时任资阳史志办主任的王洪林。
  不成。
  吴道子的“真人墓”怎么能随便迁走呢,吴道子已成当地人的“宝贝”。
  还好,王洪林帮他找到了吴道子的牌位,又帮他搞到了吴道子墓的一些随葬品,比如砚台、笔筒等。后来又带他找到国民党出逃时坚持留下来,眼下正隐居在资阳的张新,想让老先生写幅字带回去。
  时已90多岁的张新见到提着一篮鸡蛋的吴庚寅时,十分激动:“我一生都没收过别人的礼,你是吴道子的后人,这礼我收下了!”
  当听说吴庚寅想求一幅字时,老人欣然说:“我虽已封笔,但今天我要写!”
  但老人手头已经没有笔了,最后从外面只买到几枝小楷笔,老人就把几枝小楷笔用绳子缠在一起书写起来。
  此时,一桩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老人写字的时候,本来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暴雨如注,铺天盖地。
  等老人写完,吴庚寅要走时,只见外面天空晴朗,地面干爽,似乎根本就没有下过雨。
  “我是共产党员,当过六年兵,我不迷信,我到现在一直搞不清楚,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吴庚寅生怕我不相信解释说,“难道是我做梦?若说是我做梦,那天王洪林也看到了这现象……解释不清!”
  实际上,为吴道子留下绝笔的还有一位老先生,他叫谢瑞阶,首届中国美术家协会河南分会主席、书法家协会主席。
  1989年,禹州市要在吴道子故里建立画碑林苑,吴光明求到了时已90多岁的谢老家里。
  当吴光明向谢老说明请他写个牌子的意思后,谢老说:“我已封笔了,任何人找我写字我都没写,我的笔都没了,眼也不行了,我们两口儿对起来,才有一只眼,但你是画圣的子孙,画圣是画家的祖师,为画圣的事儿我一定要写,我也不能不写啊!”
  这个牌子,也真正成为老人的收笔之作。

为着画圣的特殊葬礼
  1990年的清明节那天,吴庚寅紧赶慢赶从四川赶回了山底吴村。
  村人们,与吴氏有关的、无关的人们,早已等在了离村一公里外的岗刘村的公路边。
  吴庚寅一到,吴光明立刻迎上前去,轻轻捧过吴庚寅从四川带回来的匾、墓葬土和随葬品,转身,慢慢地放到旁边的八仙桌上。
  然后,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吴光明身后,十多位老人将纸钱点燃。
  鸣炮、奏乐、擂鼓,一步步将“吴道子”迎回山底吴村。
  安葬时,搭起了高高的舞台,鼓乐齐奏。吴氏后裔,从五十代到五十四代分别派代表上台祭奠,吴村外姓人上台祭奠,当地名士赵文卿先生祭文,吴光明祭文,支书悼词。
  然后上香。
  “维公元一九九零年,岁次庚午,清明之日,吴氏后裔五十一代孙光明率族众谨以画碑林苑,当代明珠,新秀力作及蔬馐不腆之仪致祭于道子吴公之英灵前而吊之以文曰:
  画圣吴公,生而为英,仙逝为灵,幼抱神奥,秉赋天成……伟哉画圣,安得低眉事权贵,浩气鼓荡中国风。永使百花齐放,赢得万世歌颂。大张推陈出新,兼蓄中外画风。弃其糟粕,取其精英,摈弃崇洋媚外思想,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光射斗牛,浩气贯长虹。
  真君有知,白鹿长鸣,云山渺茫,遨游苍穹。众思先祖,如日之恒。酹酒薄奠,馨香俎并。拜迓英灵,来格来享,呜呼哀哉,尚飨!”
  未及读完,致祭文的赵文卿老先生泪如雨下。
  台下一片嚎啕。
  省市领导讲话后,起灵。那是一种典型的中国农村送葬形式,由于墓在山上,四尺长的大碑和一个墓志动用了四头健牛,长套套短套,缓缓地拉上了山。
  虽然只有墓志,但封墓也完全是按殡葬仪式进行的,封墓的时候,来了许多老太太,她们有的抬,有的扛,从山下把土弄上来,倒进了吴道子墓里。
  2005年2月,距离吴道子被从四川请回已经过去了15个年头,15年来,就像一把把从山下捧土上山的老太太一样,山底吴村人、禹州人在一步步为吴道子建立新的“丰碑”,从吴道子故里确定,到吴道子画碑林苑,再到书画苑。也许,他们的努力永远也不及吴道子的高度,但毕竟,吴道子在一步步走近人们。
  1998年春,原禹州市副市长赵学仁牵头,筹措到60余万元资金,历时一年,在原画圣祠旧址上建起了新的画圣祠。不过这个仿唐格式的建筑,也还只是禹州人规划中的吴道子故里建筑群的一部分。
  山底吴村归属的鸿畅镇杨萌镇长说,现在的画圣祠还只是旅游规划的一部分,我们将来还要为吴道子建一个仿唐建筑的“新家”,要把吴道子曾经牧牛的九龙山搞成风景旅游区。
  他说,镇里还准备搞旅游产品开发,利用吴道子的画和当地的石头做石雕。
  目前,鸿畅镇已把所有有关吴道子的资源包括笔墨纸砚,甚至将“吴道子1300周年研讨会”都进行了注册,除非镇里同意,别的地方开发产品不能乱用吴道子的名义。
  “鸿畅镇将来会是一个小城镇建设示范镇,是一个旅游兴旺、商贸发达的五好旅游示范镇。”杨镇长自豪地说。
  这是一个美丽的设想,美丽的梦。
  一千多年前,那个如青春少年一样有着美丽梦想的大唐,让阳翟(禹州旧名)山底吴村一个年未弱冠的村民走出山村,走向“两京”,走向辉煌,实现了一个美丽的梦。
  一千多年后,他“回到”了山村,“躺”在了他曾经放牧过生活过的小村,回到了九龙山。他的回归把这个小村带向了世界。
  一千多年后的小村又会怎样?
  21世纪的中国,比大唐更加充满活力和朝气,它一心向前,它开放包容,它的目光远大,也让人充满了梦想。
  小山村做着梦,小山村人做着梦。
  无论怎样,那梦都是醉人的、美丽的。 (全文完)

2005-03/13-21 大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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