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动乱年代 大佛满眼怒火
2003年12月20日,顶着冬日里难得的灿烂阳光,我再次走进天宁寺,走近大石佛。
此时的大佛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巨大和雄伟。他是“镇河之佛”,1600年前,开凿石佛工程开工的时候,大伾山前还是奔腾汹涌的黄河。直到800年前,这里还是浩荡的河水,然而眼下,大佛所面对的已经是麦野平畴、人家村舍。
1600多年,这沉甸甸的历史,也许只有大石佛能够承受吧。
1600多年,世间发生了多少人事更迭、兵火战乱、悲欢离合?这恐怕只有大佛才明白。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之后,一般人都会变得心态平和,淡泊宁静。大石佛虽然经历了1600多年世态炎凉,但他依然怒视着前方。他永远留在了过去,他定格于历史的瞬间。
关于大石佛的建造年代,学术界一直有争议。有人认为大石佛建于后赵之后,有人认为始建于后赵。对于这个问题最有发言权的大石佛,却一直无言。
有学者认为,不同时代对于佛的理解的差异,往往以物象化的形式流传下来。以这个观点来判断,大石佛应该属于后赵,属于1600年前。
为什么大石佛不像龙门的卢舍那大佛一样,眼中充满了慈悲、善意、理解和宽容?为什么大石佛不像卢舍那大佛那样,显得沉稳、庄重、典雅,哪怕是对于恶,也能坦然处之?
因为卢舍那建造于繁荣祥和的盛世唐朝,那个时代的主旋律是和平发展、教化四方,而大伾山石佛属于战乱不断、水患频繁的后赵,当时最常见的现象是武力征服、血腥杀戮。
大石佛折射了一代后赵的历史,折射了文明进化的历史。
大石佛的开凿,实际上是佛教在中国得到认可的结果,也是佛教和中国政治巧妙结合的结果。大石佛所处的时代是武力征服的时代,所以他要获得认可,获得尊重,也必须满面怒容地去征服,征服凶险残忍,征服血腥暴力。
初见佛图澄时,因为不大相信这个外来和尚,后来成为后赵皇帝的石勒带着挑衅的姿态问:“佛法有何灵验?”
佛图澄说:“佛理虽玄远,但可以拿眼前的事来作为证据。”
佛图澄让人拿来器皿,盛水,然后烧香念咒,须臾,器皿中出现一朵光彩夺目的青莲花。这实际上是一种魔术,但石勒从未见过魔术,认为这是佛法的威力,从此信了佛图澄。
不久,石勒从葛陂带兵返回河北,途中经过枋头时,有人准备袭击他。这时佛图澄声称自己听铃声有凶音,向石勒示警。石勒有了准备,躲过了这次袭击,于是他对佛图澄的信任更进了一步。但过了一段时间,石勒又渐渐对佛图澄产生了怀疑。有一天夜里,石勒全副武装执刀而坐,然后派使者去问佛图澄:“今晚不知大将军(指石勒)在哪里,到处寻不到。”
有人偷偷向佛图澄报告了石勒的举动,所以当使者赶来问话时,佛图澄不等使者开口就反问说:“当前并没有敌人侵犯,为什么大将军要戒备森严?”
石勒闻报大惊,彻底相信了佛的“厉害”。
佛图澄最神奇的预言是“擒段波”一事。段波乃鲜卑将领,石勒的对头。一次,段波率兵围住了石勒。石勒登上城楼观察敌军势态,看到段波的人马一眼看不到边,不禁大忧。佛图澄却说,“铃声”告诉他,“明日中半,当擒段波”。次日,石勒派兵出城埋伏,恰巧遇见段波,便把他擒住了。此事之后,石勒对佛图澄佩服得五体投地。
公元328年,石勒经长期苦战,终于进军关中,灭前赵国,然后正式称帝,建立后赵。为了报答佛图澄,石勒正式下诏允许汉人出家,并大建佛寺。佛法终于第一次真正在中国被大力推广。
石勒开了中华佛教史上的若干第一:第一个礼佛的君王,第一个建正规佛寺的君王,第一个把儿子们送入佛寺用佛教理论进行培训的君王……
正是在石勒的支持下,佛图澄有了大本营,得以全力推进佛教的发展。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石佛,一个代表着佛教高度的大石佛开始开凿。
石勒有一个侄子石虎,石勒在世的时候,他一直以忠实追随者的面目出现,是一员勇猛异常的将军。虽然石勒也曾担忧过石虎凶狠过甚的为人,但总体上还是信任他的。史称石虎其人“性如野兽”,不仅勇猛而且残忍。石勒死后,石虎便露出狰狞面目,将石勒的宠妃张夫人及儿子统统杀死,抢了后赵的皇位。
佛图澄用尽办法,终于劝得石虎信佛,但他却阻止不了石虎的杀戮。
石虎死后,其养子之子冉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又杀光了石虎的子孙。
正是在这样的反反复复的杀戮中,大石佛茁壮成长起来,最终完成了自己。面对血腥的人间,大石佛的眼中怎能不怒火喷涌?
后周大肆灭佛 大佛逃过劫难
中国历史上有几次大规模的灭佛事件,但每一次大石佛和大石佛所在的天宁寺都逃过了劫难。
天宁寺内的“黎阳大伾山寺准敕不停废记”碑,就是记载五代后周时废除寺院、抑制佛教发展的一块重要碑刻。
这块碑存于大石佛前的天宁寺内,立于后周显德六年(公元959年)。碑额镌着楷书“大伾山寺之记”六字,碑铭记文称:
大伾山者,上摩乾像,下压坤牛。左巨浸而右太行,诚为壮观;南夷门而北大魏,最擅繁华。遐重昔人能擢胜境,以兹山之足为佛足矣,以兹山之顶为佛顶焉。寺内有缺落碑铭,载相续日月,俨三十二相,亦四五百年。首蔟连珠,肩隈合璧。或孤鸿夜至,移雁塔而自他方;六出朝飞,拔雪山而归此处。神功捧护,巨灵措斧以难开;佛力昭彰,秦后著鞭而不动。傍临迥汉,显超岸于当时;俯瞰危峰,类投崖于今日。不待龙吟深谷,我有法雨而济陈根;何须虎啸幽崖,我有惠风而吹昏垢。潜施殊福,溥及群生……唯曰:“大伾,盖前古之寺名,非近年之敕额。如斯敷列,胡免停废?”……既高僧之固请,乃下笔以直书。庶纪厥由,终无革故。
汉朝时,佛教传入中国。佛教因果报应的轮回学说受到历代封建统治阶级的重视,因此得到了迅速的发展,到唐代达到高峰。但经过安史之乱和唐末的藩镇割据混战以后,黄河流域人口大量减少,农业生产遭到了严重破坏。五代时,皇帝周世宗柴荣为了统一中国,在政治、经济等方面都采取了一系列有力措施。除了奖励垦荒、兴修水利、整顿吏治、刷新军备外,政府还销毁佛像以铸钱,并勒令日益增多的僧尼还俗。为了抑制寺院经济的发展和僧尼的增加,以便发展农业生产,增加国家赋税收入,周世宗继周太祖郭威废开封僧尼寺院58所之后,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开始大规模废除寺院,并颁布了对佛教寺院及僧尼的处理办法:“敕天下寺院,非敕额者悉废之。禁私度僧尼,凡欲出家者必候祖父母、父母、伯叔之命……今两京及诸州每岁造僧账,有死亡、归俗,皆随时开落。”
“黎阳大伾山寺准敕不停废记”碑记载的就是上述事件。根据碑文记载,黎阳县(今浚县)所在的滑州地域内共有363所寺院。根据官方命令,这363所寺院很多都要被取缔,而“黎阳县大伾山寺、胙城县契心禅院……以上叁所,宜并令依旧住持者”。大伾山寺是滑州境内侥幸留下的三所寺院之一,大石佛也因此幸免于难。
专家认为,后周在历史上历时很短,前后总共不到10年,而周世宗柴荣在位6年,因此留下的文物寥若晨星,见于书籍的碑刻仅有20余块。在这20余块碑刻中,反映抑制佛寺、裁汰僧人的碑刻只有“敕留启母庙记”碑和这块“黎阳大伾山寺准敕不停废记”碑。不过,“敕留启母庙记”碑早已不存在了,“黎阳大伾山寺准敕不停废记”碑如今可算是“后周抑制佛教”那段历史的唯一见证。这通石碑现在的地位是———国家一级文物。
2003年12月20日是一个冬季难得的好天气,晴和,温暖。87岁的丁秀兰老人,在暖暖的阳光下走出屋子,像往常一样用眼神抚摸着天宁寺里的殿堂楼阁,抚摸着依山而建的大佛。
在天宁寺,丁秀兰已经住了71年。这个寺院的一切都印在了她心里,闭上眼,她也能说出个一二三。
丁秀兰轻轻抚摸着“黎阳大伾山寺准敕不停废记”碑,她知道,那是宝物。在大石佛前,她站下来,久久伫立,写满前尘往事的脸上,洋溢着恬淡和超脱。石佛前的香坛里,香烟缭绕,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把一脸虔诚送给大石佛;两位年轻的女性匍匐在地,默默祷告。
经历了千年沧桑的大石佛静静地坐在那里,固执地保持着1000多年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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