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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开殷商王朝的大门   “安阳殷墟惊天下”系列之三

 ●于茂世

村长摄影配图

  罗振玉在辛亥革命后流亡日本,作为大清遗老他还曾担任过伪满的“监察院院长”等职;王国维在北伐的枪声中想的是“义不再辱”,于是他投湖自尽。他们的一生,是晚清一代“政治立场坚定”的知识分子的悲剧,然而他们在甲骨学上的伟大贡献,却罕有其匹。
  政治和学术的背道而驰,不仅表现在罗振玉、王国维的身上,还表现在革命者章太炎的身上。章太炎是那些不相信甲骨文的学者之一,他甚至对罗振玉进行人身攻击,称其为“非贞信之人”,那么他研究的甲骨文也就不可信了。
  罗振玉撬开了殷商之门的一道缝隙,王国维则彻底撞开了殷商王朝这扇封闭了三千多年的大门。郭沫若说:“殷墟的发现,是新史学的开端;王国维的业绩,是新史学的开山。”

小屯这边 疯狂私挖甲骨
  《铁云藏龟》的出版成功地唤醒了古典人文学者,搜集甲骨的人因此陡然增加,导致甲骨供求失衡。其结果是李成那“每斤价六文”还卖不出去的“字骨头”价格一路飙升———每板2两银子、每字2两银子、每字4两银子……人们不再把甲骨当成中药胡乱“吃”掉了,这对甲骨来说,本是一件幸事。但不幸的是,在利益的驱动下,私人挖掘甲骨也如它的价格疯长一样疯狂,甲骨一下子成了遥远的商王赐予小屯等附近几个村庄的礼物。
  古董商的收购让小屯村一带变得千疮百孔、沟壑纵横。在疯狂的挖掘中,村民们除发现了大量甲骨外,还出土了许多青铜器、玉器等珍贵文物。因为只知道甲骨值钱,所以村民们把那些既没釉又无彩,在他们眼里很“丑陋的陶器”,又像以前对待甲骨一样,随手抛弃在一边。后来,有一位美国学者来到小屯后,这样写道:“财富带来的是危险,而不是快乐。”一夜暴富的农民“因为害怕被绑架及支付巨额赎金,他们甚至在白天都不敢出门” 。
  那时,曾有一个叫朱坤的地主组织了一个庞大的挖掘队,所有队员都住在特地为他们准备的帐篷里,日夜挖掘。后来,他们与另外一个挖掘队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夺挖宝权的战斗,“破两人头颅”。地方官员以禁止双方再行挖掘了结了此案。
  还有一个叫张学献的村民,在自家菜园里挖出大量甲骨后,成为村中首富。但树大招风,张学献被土匪绑了票。村中有人趁此向张家出主意,召集众多人马到张家的菜园里赶快挖掘甲骨出售以便赎回张学献。他们当然不会白出力,是要分成的。汉子们在张家菜园里“分三组鼎足而立,各由深处向中间挖掘,忽虚土下陷,埋4人……”
  花园村71岁的何建功老人告诉记者:“解放前我也曾经挖过甲骨,那时私人随便挖,也随便买卖。私挖主要是在冬季、春季,种上庄稼后,挖的就少了。那时,地都是地主家的,在人家地里挖出东西,卖了钱,地主一半,挖的人一半(不管参加挖的人有多少)。有时成月挖也挖不出来啥,指望这买小米都指望不住,但挖着了,也能买房置地。”据说,有个村民挖到了一个完整的大龟板,一下子就挣了20亩地。
  解放后,村民们都把东西交出了来。“盖房、买地、生活费去掉后,剩余的钱也都交给了国家。”何建功说。
  如今,小屯村有800多人,每人只有3分地,其余的都被殷墟博物苑占了,先是以每亩1万元的价格被国家征了100多亩,后来又以每亩每年1200元的补偿被租去400多亩。现在,连附近几个村子的房子几乎都是一样的,一律是两层的楼房,因为国家不许盖高楼,不许打地基,以免破坏地下遗存。小屯村对着殷墟博物苑门前广场的方向,挂了个“小屯文化博物馆”的牌子,只有它在向游人诉说着小屯不但有私挖甲骨的过去,还有保存文化的今天。
  现在有些到殷墟旅游的人,还在做着买块甲骨回去做个纪念的美梦。虽然这是国家禁止的,但私下交易还是存在,据介绍,有一二十字的甲骨要价在1.5万元左右。记者就甲骨的真假询问安阳市收藏协会的董文君副会长,他说:“真的很少,假的很多!”

学者那边 苦探甲骨奥秘
  王懿荣发现甲骨文之后,小屯是越来越热闹了,几乎人人都在私挖甲骨。小屯人挖了10年,甲骨文的研究者罗振玉等人收了10年,也询问了10年,但他们还是没能打探到甲骨到底出自何方。小屯犹如古董商们存折上的密码,告诉你罗振玉,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那时,罗振玉被夹在古董商与章太炎之间,一方面大把大把地给古董商送钱,一方面被章太炎骂作伪造甲骨者,日子过得实在很惨。
  章太炎是近代史上一位重要的革命活动家、思想家,还是一位著名的文字学家。他的《国故论衡》中的《理惑论》,是这样抨击甲骨文和罗振玉的:“……一二贤者信以为真,斯亦通人之蔽……夫骸骨入土,未有千年不坏,积岁少久,故当化为灰尘……龟甲何灵而能长久若是哉!”章太炎奉《说文》为金科玉律,容不得以甲骨订正《说文》之讹误。他甚至说“流传之人不可信,因为罗振玉‘非贞信之人’”,“罗振玉何以能独识之乎?”
  20世纪初,刘鹗与罗振玉同住上海,成为邻居,后来还结成了儿女亲家。罗振玉是从刘鹗那儿得识甲骨,并大胆推测刻在甲骨上的绝非他物,而是久已失传的文字。
  但面对章太炎丝丝入扣的发难,当时罗振玉也不能回答这些问题。难道这是古董商为了牟取暴利设计的骗局吗?在章太炎的逼问下,罗振玉不能只满足于甲骨的收藏与研究,必须找到它的出土地了。因为只有如此,才能揭开甲骨身上的巨大秘密。
  1908年,罗振玉终于找到了把甲骨卖给刘鹗的古董商范维卿。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说服范维卿的———只知道范维卿做了一件绝对违反行规的事,把货源告诉了买家;罗振玉也完成了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从范维卿口里掏出了甲骨的出土地———安阳小屯村。
  1911年,罗振玉派儿子和妻弟到小屯探访。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搜集到甲骨12500多块,罗振玉也因此成为中国收藏甲骨最多的人。1915年,罗振玉亲赴小屯,成为中国学者中第一个实地考察殷商废墟的人。此前的1914年,罗振玉已经根据甲骨上的文字考释出小屯是“武乙之都”,尽管现在看来这个结论还不很准确,但不失为一项了不起的具有开创性的学术成就。晚年,罗振玉一直张罗的事情就是在小屯买几亩薄地,结庐归隐于洹水。但他没有袁世凯幸运,至死也没有如愿。袁世凯洹上垂钓时,正值甲骨私挖最疯狂的时刻,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甲骨上,对此不闻不问。
  如果说罗振玉打开了殷商之门的一道缝隙,王国维则彻底撞开了殷商王朝这扇封闭了三千多年的大门。
  王国维曾经在上海给罗振玉“打工”,并由此走向研究甲骨学的道路。1917年,王国维撰成盖世名著《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及《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续考》,寄给罗振玉斧正。罗振玉读罢,惊为旷世之作,在复函中写道:“昨日下午邮局送到大稿,灯下一读,欣快无似。弟自去冬病胃,闷损几数月,披览来编,积疴若失……”
  王国维从卜辞中考证殷商祖先帝喾、相土、季、王亥等13人的姓名及前后顺序,证实了历史记载的商代王室世系的可靠性。他更把《史记·殷本纪》中讹传的“振”字,考定为王亥!用甲骨文验证《史记·殷本纪》,这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发现与成就!郭沫若认为:“卜辞的研究要感谢王国维。是他,首先由卜辞中把殷代的先公先王剔发了出来,使《史记·殷本纪》和《帝王世系》等书所传的殷代王统得到了物证,并且改正了他们的讹传……我们要说,殷墟的发现,是新史学的开端;王国维的业绩,是新史学的开山,那是丝毫也不算过分的。”
  然而———又是一个然而———王国维依然没有好下场。1927年,在北伐捷报频传之际,王国维终于仿效甲骨的第一个发现者王懿荣,带着他那根长长的辫子,投昆明湖自尽……王字在甲骨文中源于横置的武器“钺”,难道这是商王们的预言?
  王国维死后的第二年,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开始对殷墟进行考古发掘。但面对科学,章太炎还在坚持:“考古之士,往往失之好奇……然则此洹上之人,因殷墟之说而伪造者也。”此时的罗振玉也犯了糊涂,他认为小屯的大地已被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任何东西了。但这些喜欢躺在安乐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研究历史的学者都错了。

 

(文转自2003-02-15大河报  图片摄于04-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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