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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伟业 两大冤魂   “安阳殷墟惊天下”系列之二

 ●于茂世

村长摄影配图

  在鲁迅笔下,整个中国历史就是吃人的历史。他在《狂人日记》的最后乞求般地呐喊:“救救孩子!”但在清代末年,刻满殷商青史的甲骨却被当做本草偏方,成了中国病人的灵丹妙药———历史没有吃人,反倒被人吃掉。
  “救救甲骨”与“救救孩子”一样成为清末民初许多知识分子前赴后继的使命,抢救出来的甲骨成为让中华青史化腐生肌的灵丹妙药,但发现并抢救甲骨文的王懿荣、刘鹗却被历史吃掉———释读甲骨文的王懿荣含恨投井自尽,出版甲骨学著作的刘鹗蒙冤客死新疆……
  难道谁释读了商王刻在甲骨上的卜问,谁发现了商王的秘密,展翅的死神就会降落在谁的头上?

病人吞食 殷商历史
  75岁的何振方老人与殷墟打了一辈子交道,退休后,他又在殷墟博物苑找了个扫扫厕所、捡捡废纸的活儿。
  何振方是土生土长的小屯人,他的家门离殷墟博物苑的大门也就80来米远。小的时候,他挖过甲骨;大了以后,他发掘甲骨(曾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安阳考古队技工);老的时候,他守候甲骨。
  老人不识多少汉字,更认不了几个那难懂的“商字”(甲骨文),但他知道“商”比“汉”早一两千年,“商字”比“汉字”要神圣很多,要有文化很多。“那些孩子(殷墟博物苑的导游员)讲的都不对,给他们也说不清楚。”老人很孤独,没事儿就独自坐于寒风浩荡的洹水岸边那已经枯干的杂草上发呆,有时望一眼洹水对岸那古色古香的殷都文化城,“那是个用声、光、电‘杜撰’商代故事的地方,日子快到尽头了,马上就要扒掉,在那儿,要建中国文字博物馆”。何振方老人的话得到了安阳殷墟博物苑主任杜久明的证实,目前安阳有关部门正在积极筹备中国文字博物馆的创办事宜,中央有关领导同志对此很赞赏,指示一定要将其办成国家级水准的博物馆,“不能仅限于安阳,限于河南,要成为国家级的博物馆,要把文字的起源、文字的发展及有关词语典故都反映出来”。同时,有关领导要求国家文物局大力支持这件事。
  在洹水之滨筹建中国文字博物馆,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因为这儿是甲骨文的故乡。但最初发现甲骨文的人,并不知道这是承载中华文明的文字,只发现了它的药用价值。
  李成是清朝末年小屯村的剃头匠,他头上身上生满了疥疮,又疼又痒,用手一抓,更是痛苦难当。一天,奇痒钻心的他只好放下剃头担子,坐在村头摆弄一下自己的疥疮。他捡起村民从田里刨出来然后又随手扔到地头的白片片,用剃头刀一刮,竟然成了白面面。反正穷得也没钱治病,李成就索性把这白面面撒到自己生疮的地方,看它能不能止止痒。白面面一撒到疮面上,很快就被脓血吸收了。说来也奇怪,他身上的疥疮竟然好了不少,不那么痒痒了。
  这一发现改变了李成的生活,很有经济头脑的他把乡亲们丢在田间地头的白片片收集起来,到安阳城去卖。
  李成跑到几里以外的安阳城告诉中药店的掌柜,说这东西是药材,能治疗疥疮和外伤。药店掌柜的不相信,他就讲了自己的故事。后来,掌柜的似乎弄明白了———这可能就是中药里的“龙骨”。
  “龙骨”这种药材用量不是很大,尽管“每斤价六文”,但小药店还是很快就不想再收李成的东西了。不收东西总得挑个毛病,于是掌柜的告诉李成:“龙骨”之上,凡有刻画痕迹的,一律不收。李成只好用刀子刮掉那些细小的刻画,以此来糊弄药店的掌柜。小药店毕竟销售能力有限,时间长了,药店真的一块儿也不收了。
  之后,李成只好单干,在庙会上摆起摊子,专卖刀枪跌打药。他把白片片研成细粉,包成小包,一边卖,一边吆喝:刀枪跌打药,生肌止痒,一用包好!一传十,十传百,李成的买卖红火起来,一时间,这白片片走京闯卫,除了治疗跌打损伤,还被灌进了千万病人的肚子里治疗疟疾、癫痫病。
  就这样,许多宝贵的商代史料被病人糊里糊涂地吃进了肚里。

“甲骨双雄” 凄惨辞世
  1899年的秋天,王懿荣的一场疟疾,改变了甲骨文被病人吃掉的命运。
  据说,王懿荣得病的时候,他的好友、《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正住在他家。王懿荣不但是大清国子监祭酒,还是享誉北京城的著名金石学家———“鉴别宋元旧版,考释商周器,得公一言,引为定论”。加之他人品好,当时不少名流学士都是他的好朋友。
  王懿荣有病在身,作为朋友的刘鹗不但过问他的病情,还关注他吃了什么药。当看药时,刘鹗惊奇地发现王懿荣吃的竟然是假药———这哪里是“龙骨”(真正的龙骨是古生物化石),分明是龟板!再仔细观察,刘鹗发现龟板上有影影绰绰的契刻的东西,形状奇怪,好似天书。他拿给王懿荣看,俩人“相与惊讶”。王懿荣认为这是古物,便问仆人龟板是从哪儿买来的。之后,他来到售卖龟甲的达仁堂药店“询其来历”,人家告诉他龟甲出自河南汤阴……刘鹗则找遍北京城的所有药店,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了不少文字比较清晰的龟甲。
  这是“发现甲骨文”的故事中一个流布很广的版本。让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
  山东潍坊的古董商人范维卿深知王懿荣这位老乡“好古物,一遇有罕见之品,辄登门求售,以获善价”。1899年夏末,范维卿携带刻有文字的甲骨12片进京拜见王懿荣。王懿荣把这些甲骨视为珍宝,尽管每板索银2两,他还是全部收购。1900年春,范维卿又带来800余片甲骨,其中有一片是全甲的上半,刻了52个字,王懿荣照例全数购下。后来,又有一个叫赵执斋的古董商携来数百片甲骨,虽模样不一,但片片有字,王懿荣亦尽收其囊。于是,古董商知此骨可以赚钱,每有所得便携之登门,时过不久,王懿荣已收甲骨1500余片。
  王懿荣把龟甲骨片逐一摊开,反复推敲、排比、拼合,最后确认这些甲骨上所刻的符号是一种文字,是商代的占卜档案,也就是史籍上所讲的“殷人典册”!王懿荣对甲骨文字的最初判断,为后来的研究所证实。他是揭示甲骨之谜的第一人,中国的文字史也由此向前推进了一千年。王懿荣发现甲骨文一年后,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太后与皇帝仓皇亡命。王懿荣在庭院徘徊了一夜,于翌日清晨书绝命词一纸,曰:“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写完,他投井自尽!之后,他的妻子谢夫人带着长媳张氏也一起投井而亡。
  王懿荣死后,他的长子为了还债将他收藏的甲骨大部分转售给了王懿荣的生前好友刘鹗,计1000余片。刘鹗还委托赵执斋“奔走齐鲁赵魏之地,凡一年,前后收得3000余片”。另外,刘鹗还派儿子去河南收集甲骨,前后加起来,有5000多片。刘鹗宣称:“己亥一坑所出,虽不敢云尽在于此,其遗亦仅矣。”1903年,刘鹗从他的5000余片甲骨片中精选了1000多片拓印成书,是谓《铁云藏龟》,它是第一本甲骨著录。
  然而,忧国忧民的刘鹗不久也遭遇厄运。当时外敌入侵,清廷无措,京城饥民日日哀号,刘鹗从外国人手里买来大米,低价散给乱世中贫苦无靠的穷人。朝廷对列强束手无策,整整忠臣良将还是驾轻就熟的,大清王朝在灭亡前把刘鹗发配到了新疆,理由是“发国难财”。永别了心爱甲骨的刘鹗,住在乌鲁木齐一座寺庙的戏台底下,靠为人治病艰难度日。到新疆一年后,刘鹗凄凉辞世。
  刘鹗在《铁云藏龟·自序》中也提到了发现甲骨文的过程:“龟板己亥岁出土在河南汤阴……既出土后,为山左贾所得,咸宝藏之,冀获善价。庚子岁,有范姓客挟百余片走京师,福山王文敏公懿荣见之狂喜,以厚值留之,后有潍县赵君执斋得数百片,亦售归文敏。”
  中国考古学的开拓者李济先生在《安阳》一书中,称王懿荣是中国古文字学科的达尔文,把刘鹗比为赫胥黎。王懿荣是第一个认识到甲骨文学术价值的人,刘鹗是第一个对这些完全不为人知的古文字进行整理、出版的人。
  但古董商们可不像王懿荣、刘鹗一样积极传播甲骨文,以让学者们研究分享。为垄断甲骨经营,他们制造谎言,一会儿把出土地说成汤阴,一会儿说成朝歌,一会儿又说成卫辉,许多甲骨收藏者赶到这些地方四处打探,都失望而归。神秘的甲骨文到底是在哪儿出土的?王懿荣、刘鹗死后,谁继续他们刚刚开启的甲骨之学?在甲骨上,学者们读出了商王的什么秘密?

(文转自2003-02-12大河报  图片摄于04-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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