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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秋天我和母亲告别故土后第一次回乡。那是我刚从大学退学之后,我们乘坐驻马店西行的班车,黄昏将近,尘烟里蓦然冒出一截枯树似的黑色影子,在天与地的浑蒙中兀立。
母亲用肩膀碰我一下,低声说:“塔。”我俩一齐伸长脖颈,透过车窗外迷离的暮色盯着泗洲塔伟岸的影子,随着车奔驰移转身体和视线,握着母亲的手,很久很久,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母亲的喉间响着异样的嚅动,热泪立即模糊了我的眼睛,哽咽在胸中起伏。“古塔呀我又看见了你……”这首诗在我的本子里一直呆到“文化大革命”中被烧毁,而那一瞬间故乡的塔在我心灵深处的震撼却永远激动着我,激发我的灵感,成为我许多作品中淳美乡情的意象。中篇小说《轰炸》的开头就是这番情景的写照。
塔是故土的象征,是悠远的历史的象征,蕴藏着无穷故事,无穷幽思,无穷生生死死爱爱恨恨。它站在那儿,泰然沉静,面带微笑,使所有劫难、灾祸、灵与肉的磨难都成为隽永的情致,成为人世斑斓的浪花,使我觉悟到什么叫万劫不复。望着它,过去的一切都成为美好的回味。世上有什么忧烦、困苦、伤感、仇恨值得一提呢?
几天后我独自到父亲坟前凭吊。秋风萧瑟,衰草爬满荒丘,不远处的电线杆在风中呜呜鸣响。刚刚经历过大跃进,父亲的棺材被扒出来大炼钢铁了。乡亲们还在一场大饥荒里挣扎。活过来的亲人们向我述说凄惨的故事。那时我望着另一座塔——文峰塔,与泗洲塔遥相响应。父亲头枕着它的塔基,父亲与它共存。我看见阳光清丽地照着塔,使它们在多层次的明暗中呈现出大度安详。翩飞的鹰鹞鸟雀如细碎的尘埃,轻盈地缭绕着高耸在黑黝黝的城的影子上空的浮图,使秋天的天空愈益澄澈高远。我徘徊在先祖的魂灵之中,默默祝祷。家乡的贫困荒远在我心底唤起更加浓烈的赤子之情。
在短暂停留的几天里,我到菩提寺旧址的泗洲塔旁徘徊流连,仰望塔顶,追缅逝去的年华。我想起那被几百年游人踏为坑坎的塔内幽暗的台级,小时候印在心中的神秘传说。在第六层塔心井里放只鸭子,会在唐河游出来。县城是一条船,塔是船桅,文峰塔是船篙……二哥和他的同学们领我爬上最高一级,被孩子们称为“四个门”的地方,在那儿笑闹,打扑克,指看飞近塔门的鸽子和沙盘似的街巷,蓝色的坑塘,绿色的菜园,飘着炊烟的人家。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几年后落魄故里,在旧有的家屋里,踏着父辈的足印,历经将近二十年的艰辛。那时我是一个刚从大学退学的青年,为了作家梦而浪漫地在生活里碰撞,多愁善感而又充满了幻想。我望着塔,望着自己的梦,心中吟哦年轻游子的诗。那时家里的家具全都入了小高炉,四壁空空。母亲依然高高兴兴,每晚与我共守一盏冒着黑烟的墨水瓶做的灯,兴致勃勃说亲朋故旧左邻右舍。我就伏在一张倚子上写我的诗。
一九八五年,我做了管这座塔的最小的官,与文化馆的同事们为修塔而奔忙。看图纸,跑省城要钱……那又是秋天,塔上的小树都如黑色的游丝,在湛蓝的天空中摇曳。姚老师指着雄伟的塔体,让我看北边棱面。猛烈的北风和凛冽的雪雨为岁月留下苍老的痕迹,我心中的古塔便增加了凝重和苍凉。日本人为它留下炮弹的伤痕,像父亲当学徒时挨打留下的伤疤,一经岁月抚平,更添几分悲壮。
现在母亲也已在文峰塔下安息。我在异乡灯下,在书案与方格之中,茫然四顾,知道母亲已经与故乡的塔融为一体。我依然如一个手提幻梦孤独旅行的孩子,渐行渐远,时间和空间最终在心里兀立起一座塔。圆的塔顶是一个永远向往日月星辰的头颅,凝思着亘古和未来,乡土和宇宙。
故乡的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