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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恒泰”京货铺在大牌坊西边,路北,与“怡和堂”相隔百十步,梧桐院错对门。东邻“冉家”书铺,西邻“福盛永”杂货店。城隍庙的孙老道说,“恒泰”发家是因为王守恒在城隍大殿右卷棚里设赌场,抽头捐香火;夜里吸大烟给城隍爷嘴里抿烟泡,爷高兴他。
其实,“恒泰”是靠禁烟发起来的。
那一年,县里先设党部,后设官膏局──就是官方查禁鸦片的机关。后街霍大毛入了国民党,到官膏局当缉察。他是王守恒的赌友。他说:“你想发财不?”
王守恒说:“城隍爷还瞪着两眼看钱哩,我咋不想发财?”
“想发财,上漯河贩鸦片。”
王守恒照霍大毛脖梗上拍一巴掌:“乖乖儿!官膏局都成立了,叫我贩鸦片,你是怕班房的臭虫不咬我?”
霍大毛哈哈笑着说:“就是成立官膏局,我才叫你贩鸦片。市面上一禁,烟土就涨价。你贩私土,我给你弄官膏局的特许证,一家伙就发!”
王守恒听他的话,跑鸦片生意。得利,给霍大毛分四成。两年攥了三百块钢洋,想买片宅子堂堂正正做生意。
那时候,这片宅子是乔二少的,正当西门里热闹地方,许多生意人想它。王守恒不慌不忙,先攀乔二少喝酒,吸几口烟,然后送一套烟具。等抽上瘾,就送烟泡。乔二少来会账,王守恒摇手笑:“自家弟兄,不忙。好说,好说。”年把光景,乔二少就欠下百十块钢洋的烟账。这时候,王守恒说时局不好,不再赊欠。乔二少烟瘾发得厉害,手里没钱,就和王守恒商议,把房子抵给他。王守恒不答应,说眼下要房没用。一直说到连后宅一起出让,才勉强受下。“恒泰”就这样立起两间门面,做独家京货生意。放炮开张的时候,大牌坊老商号没人去贺喜。他们揣着袖子,站在自家檐下,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
“那么好的铺面,落到他手里,真可惜!”
“财神爷染上烟瘾了,放这样人出来做生意!”
恰好那天詹先生没有出卦摊,踱到梧梧院门口,同关大先生一起端“恒泰”的号匾。
“这字号好。”
“可不是。”
“‘泰’字有出处。”
“当然有罗。”
“《左传》襄公三十年:‘泰侈者,因而毙之’。”
“这么说,‘恒泰’就是‘恒毙’。”
从那以后,大牌坊人都称“恒泰”为“恒闭”。
王守恒根本不理睬大牌坊左邻右舍的反映,他提了千字头带彩的鞭炮,在街心里狠劲崩,把鞭尾巴抛到半空里,吓得西城门上的麻雀炸天气。
本来,哪一家生意都是立号容易闯号难,何况“恒泰”是王守恒开的,这就难怪大牌坊人欠忠厚。王守恒什么货色?穷光棍一条,吃喝嫖赌吸大烟,挤进大牌坊市面,一街生意人都像受了辱。
可是,“恒泰”还是发起来了。不到三年,用五个相公,还接了一个年轻老婆。
忠厚的大牌坊人不知道三年中王守恒用了多少心计。首先,他不用本地人。说本地人心窄了,没见过世面;难弄,荐头碍着三亲六故,用得辞不得,有过失也不便责备。他招来个北路侉子当把式。据说是落难学生。人很年轻,长得俊俏;话不多,柔声细气;走路轻轻,后脚落在前脚尖上,屁股左右掉;偏分头,搽着明晃晃的生发油,身上洒香水。大牌坊人说他婆娘货,叫他“秦二嫂”。
“秦二嫂”跑码头比本地人精明。在许昌、汉口物色座庄客。弄回的东西是县城少见的新鲜玩艺儿。东洋绸,比市而上铁机棉布便宜一半,扯起来吱吱响。德国蓝,染衣服鲜亮,又方便,不像靛篮、线壳,臭气熏人,掉色。橡皮盘箍腿带,化学纽扣,洋纱巾,“四合一”香皂,发蜡,生发油,还有鸭蛋形小圆镜,背后镶着烫发小姐洗澡图,谁看了谁骂,卖得风快。
“秦二嫂”很会处事,大牌坊不管谁家有红白嘉事,他都去送礼帮忙。礼很薄,却一视同仁,不分绅士小贩。跑码头,给领导捎时兴小玩艺儿。所以,“恒泰”的事,掌柜办不活,“秦二嫂”出面办得活。他到大牌坊时间不长,很得人缘。
“恒泰”开张第二年,王守恒把一个多年来往的远房婶子接到,替她买几亩地,在乡下盖两间房。大牌坊人看不透是怎么回事。那女人虽是大户闺女,却败了家,很穷,拖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
这丫头很精明,见人眼珠子滴溜溜转。嘴很甜,绕在王守恒身后,哥长哥短,帮嫂子料理家务,比亲姊妹还热乎。
等到秋后,人们听说王守恒把堂妹巧珠许给高太康的傻儿子,这才恍然大悟:“龟孙!发了财又想攀绅士。”
高太康是大牌坊五大绅士之一,商会的会长。王守恒提着礼盒在高家进进出出,大牌坊人便不得不敬他三分。正月十五,商会办堂会,请他去坐把椅子。“恒泰”终于在大牌坊站稳了脚跟。
可是,人们又总在私下嘀咕:有一兴就有一败,九九归一,“恒泰”还是要败的。
人心,就这样促狭。
(二) 郑长安进“恒泰”靠的是“秦二嫂”。他是王守恒收下的第一个本城人。
他家住在曹氏便门外,南泉边,靠南泉水生豆芽卖。他生父是乡下人,过崔二蛋杆子时被抓走,再没有回来。他妈带了他嫁给郑老大。尽管已经改姓,人们还是叫他“带×儿娃”。郑老大脾气坏,卖了豆芽喝酒,喝了酒打人。郑长安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街上小孩看见他,拉着不让走,扒开他的裤子,照屁股踢几脚:“马蜂过河──带×儿!让我看看你身上的记。”他不哭,不喊,也不打架。扭回头,狠劲就是一口,不管咬着对方哪个地方,不见血不松口。所以,街上孩子又恨他又怕他。
长大起来,人们见郑长安在码头转。他勤快,结实,给西关几家商号卸船、运货,要钱少,干活发狠,像拼命似的可是,掌柜们信不过他,说他阴鸷,眼里有一种悚人的光。他吃饭时,埋着头,不说话,谁可怜他,给他个馒头,他当面受下,一转脸就拿脚踢得远远的,看都不看。
从前,县城里没有京货铺,人们撕布,要靠背布捆的送上门。二十来岁起,郑长安就背布捆。背布捆的人一般在肩上搭三匹布,一匹黑,一匹蓝,一匹白,手里拿裁尺。前半天集上热闹,在大街转,后半天串背街小巷。布是收来的,乡下人织了,拿给他,隔天讨钱。“恒泰”一开,东洋布进县城,背布捆的生意就萧条了。郑长安每每把布捆搭在大牌坊石狮子上,斜眼盯着“恒泰”,拿手狠劲在狮子肚上拍:“我×你妈的!”
每到夏天,城里人有一大乐事,就是下河洗澡。沘河水无声地旋着细浪,苇子滩一片青绿。相公们脱得光溜溜的,成群立在河岸上。先拍一阵屁股,说是“蹓马”,再齐齐撒尿,用手接了热尿擦在肚皮上,据说可以防抽筋。然后,在斜坡泥岸上泼水,光屁股溜出一道滑梯,咝──哗朗,仰面摔进河里去,河里腾起一片银亮银亮的水花。郑长安就在这河里认识“秦二嫂”。
那天午后,他到北泉洗澡。刚脱罢衣服,听见有人喊:“掉潭涡里了──”他一看,有人在潭涡里窜上窜下。他一纵身跳下去,拽着那人向下水游。刚游到潭涡边,又听人喊:“是‘恒泰’的大把式。”他提起那人的头一看,是“秦二嫂”,当时把手松了,还向远处推一把,自管自地游走。这里水急,“秦二嫂”扒拉两下,随水游到浅处,几个商号的相公一齐抓住,把他推到岸上。事后,别人问:“怎么一提‘恒泰’把式,你就不救?”郑长安说:“有钱的人,死万二八千,与咱不相干。”“秦二嫂”听了这话说:“有骨气,比我强。”就备一份重礼去瞧他。郑长安不受他的礼,说:“你要真谢我,就帮个忙,让我进‘恒泰’当相公。”他这一说,“秦二嫂”诧异了:“你不是瞧不起有钱人吗?”郑长安说:“我恨他们。都是人,撵不上他。”
“秦二嫂”就保荐他进“恒泰”。他是耍熟尺子的人,站柜台卖布,会账一口清,干净利索,掌柜很喜欢他。有人劝掌柜:“这个人的眼半阴半阳,心有多深,摸不透,不可重用。”王守恒笑笑说:“给我干事,就得有心计。”第二年便提他当二把式。“秦二嫂”和他很对劲,两人一起看戏,一起听书,一起念唱本,夜里睡在一张床上。大牌坊人嘴臭,都说“秦二嫂”是“坐货”,相中了郑长安。
这年九月,王守恒的堂妹巧珠出嫁,陪送的妆奁在西门里摆了半道街。郑长安背毡,在高家喝得满面通红。高太康亲自送客,在大街上握着郑长安的手抖了几抖。大牌坊的邻居们人人吃惊:老天爷,高太爷怎么这样看得起一个带×儿穷光蛋?
巧珠回门时候,相公们被特许坐一桌,尽兴吃喝。那天中午,“秦二嫂”喝醉了,拿筷子敲着碗边,乜斜了眼睛唱歌:
山那边呀好地方,
一片稻田黄又黄,
谁要吃饭来种地,
没人为你做牛羊。
大鲤鱼呀满池塘,
织青布做衣裳,
年年不会闹饥荒……
这歌儿,是临泉高中的学生们唱起来的,在县城年轻人里很流行。
“秦二嫂”嗓子好,唱得很动听。
郑长安听了一阵,叉开五指在脸前摇着说:“哪有这么好的地方?当和尚还要受僧头欺负哩。”
满桌相公都笑。 (三)
王守恒的老婆是城庙街白老四的闺女。白老四靠卖水养活一家。那时候,大户人家厨房挂有水牌,二十根请四指长的高梁莛子用线绳串着。挑水的每送一担,就把一根牌子从左边捋到右边。捋完会账,再从右边向左边捋。白老四总是急用钱,耐不得一盘捋完,往往顺手多捋一两根。厨子们看见,拿手在他头上拍几下,骂几句“赖孙”,并不认真。因此,大牌坊人叫他“白赖”。
他闺女小时候总赤着脚,跟在水挑子后头,到大户厨房串,有剩馍剩菜,用衣襟兜回家。她脑袋大,头发蓬乱,人们叫她“小白菜”。厨子们先喜欢捏她的鼻子,后来喜欢捏她的脸蛋,再后来就捏她的胳肢窝、胸脯。再后来呢,就常常带她进下屋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东西,嘴里骂着很酸的下流话。
“恒泰”发家的时候,王守恒三十八岁。名誉不好,长相又差,粗黑的皮肉,满脸坑凹,没有人给他提媒。白老四是他的赌友,女人死了,图二十串钱,把闺女嫁给他。
“小白菜”虽说年轻,嘴却像老媳妇一样百无禁忌,手头能干,泼泼辣辣,能镇住后宅。相公、厨子、女嫂,指使谁,谁不敢说个不字。王守恒比她大十七岁,老汉娇妻,很宠她。
六月里,乡下人忙着割麦。热热闹闹的大牌坊冷清起来。到夜里,长长的大街静悄悄的。小孩子点着大麻子在小巷里照蝎子,大人们三三两两,当街摊起稿荐,头边一把茶壶,抽烟聊天。
王守恒下蚌埠办货,郑长安下乡要帐,厨子、女嫂回家割麦,清过柜,相公到对门来赌。“恒泰”一个大院子只剩下“小白菜”和“秦二嫂”两个人。
这时候,“小白菜”喊:“‘秦二嫂’──你来!”
“我看门。”
“把门板背上,来!”
“我看书。”
“把书夹上,来!”
“秦二嫂”就关好铺面,穿过黑洞洞的过道,走进后院。
后院有一棵大椿树,叶子密密的。椿谷谷飘下来,落在树下的捶布石上。
“人家说你嗓子好,给我唱个歌。”
“唱啥?”
“随便。”
他就唱“山那边呀好地方”。“小白菜”听了不明白:“山那边是哪儿?有这般好。”
“人家说是山那边一条沟。”
他们坐在大椿树下说闲话。
她问他:“你年轻轻的,咋不在家混事?”
“我没家。”
“家呢?”
他不作声,鼻子里有些发塞。
“没有媳妇?”
他还是不作声。黑暗里,“小白菜”看见他眼窝里一闪一闪发亮。
“那你一定有过媳妇?”
他点点头。
“很漂亮。”
他又点点头。
“跑了?”
“不是跑了,是家里把她嫁给一个军官。”
“啥稀罕,天底下女人多的是。”
第二天晚上,“小白菜”又喊:“‘秦二嫂’──来!”
他们又坐在大椿树下说闲话。
“哎,你知道吗?巧珠跟她公公好。”
“该不是瞎说吧?”
“瞎说?没看巧珠有多能!一身灵通,会混得很。”
“你也会混。”
“我?”她哈哈笑着,“我差远了。我只会相与穷人、无用人、可怜人。”
她站起来,哼着“七月七”,叫着热,脱去细薄的汗褂,露出白亮白亮的胸脯,几乎把奶头扫在“秦二嫂”眉毛上。
“今黑儿,敢在我这儿住下吗?”
“敢。可我不想。”
“咋?”
“一个人惯了。”
“哼!没个好货,念几句书,假斯文……”
说着,就舀水,抹灰,要“秦二嫂”给她搓脊梁。搓完,说:“滚!”
半夜时候,他来了。站在“小白菜”的窗户下,抬头看天:“咦,天河多亮呀!”
“小白菜”开了堂屋门。
郑长安回来以后,“秦二嫂”问他:要是掌柜婆喜欢你,你怎么办?”
“那还用问。”
“掌柜的可对咱不赖。”
“不赖是叫咱卖命。他老婆咱玩玩,也算报应。”
“秦二嫂”笑了,“人嘛,相好就相好,咋能那样说!”
“不管咋样说,砸过来的猪油,猫娃不嫌腥。”
从那以后,只要掌柜不在,郑长安就怂恿王妈请假,替“秦二嫂”留着二门。“小白菜”也勤快地在窗下喂两只打明公鸡。
早晨,郑长安问:“咋样,伙计?”
秦二嫂笑。
郑长安也笑,点着头。
(四)
春天时候,闹了一场春荒。
乡下不太平,拉杆起票的很多。有些地方闹绿枪会,乡下人扎绿包头,提长矛,据说喝符念咒以后浑身刀枪不过,很是厉害。巧珠的妈在乡下遭几次抢,起到城里来住。
“小白菜”对王守恒说:“你可要有个主见,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家户来往,久了会生分。巧珠又是刁钻人。”
王守恒笑了:“我自有办法。”就在西城门外辘辘把弯小街给婶子赁间房。
三月三,巧珠回娘家。进高家一年,大变样,走路像踩着河光石,说话像碰酒盅,又轻,又脆。
“俺跟你商量件事──”她柔柔地,“高二憨子攒了几个私房钱,想在‘恒泰’入股,算俺妈的,她老了也有个指靠。”
“小白菜”连连给王守恒递眼色。王守恒当然不是傻瓜,知道她这是想分“恒泰”的生意,笑着说:“什么入股不入股。一家人,短不了她老人家吃喝就是。我不缺那几个钱,你们放着,将来防备急用。”
巧珠拿手帕抿抿嘴唇,眼角瞥着“小白菜”说:“哟,怕俺妈回来碍你们事?”
“小白菜”立刻回敬说:“我们怕妹妹回来多了,那边老爷子没人伺候。”
刚放下碗筷,巧珠说公公要去会县长,得赶回去烫衣服。“那几个女嫂,你不在跟前她们连个衣服都烫不好。”
“小白菜”就大声喊:“‘秦二嫂’也──出来送客。”
巧珠走到大街上,靠近王守恒说:“哥──你那后宅要是再不谨慎些,怕‘恒泰’就成外人的了。”
王守恒只是笑。
交了四月,椿树绿溶溶的。南风一过,细枝细叶轻轻摆,满地是细碎的椿花,像下雪。
夜很美,风很清爽,月亮很亮。王守恒下樊城办货去了,王妈又请了假。
半夜时候,沿着后城河,一群人涌到“恒泰”后门口。巧珠在门外咳两声,后门就轻轻开了。她领着几个相公蹑脚蹑手走到“小白菜”窗下,听一阵,就拨开堂屋门。
巧珠点灯的时候,“小白菜”醒了,喊声:“谁?”把“秦二嫂”推到床里边,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屋里站着几个人,就跳下地,一丝不挂,拍着胸脯骂:“哪个不是人的想来吃奶?来!过来!”用手指着巧珠,“高太康的野女人有一打,你逮上瘾了,到我这儿卖骚!”
相公们看她撒泼,纷纷退出去。屋里剩下巧珠,“小白菜”呼地一下把被子掀开,拍着“秦二嫂”的光屁股:“起来!让她看看眼气眼气!看比那老头子强不强!”
不等“秦二嫂”下床,巧珠便掩着脸跑出去,一边跑,一边骂。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王守恒回来以后,不但没有责怪“小白菜”,还做了四个菜,把“秦二嫂”请来:“妹子不知天高地厚,不要跟她一样。我不在家,你替我伺候嫂子,理所应当。往后,别忌讳。”还板着脸说,“咱没有别的事,她巧珠胡闹,欺负咱,我不依她!”
大牌坊的人听说了,都说王守恒一定能成大气候,这样宽的心胸。
可是,到麦罢,“恒泰”突然败了。
那是端阳节过后的事。“恒泰”屋里来了一位客官。长袖汗衫,圆领,宽宽大大的黑绸裤子,戴一副眼镜。他指着柜台上的玻璃镜盒,一样一样问价钱。郑长安悄悄对身后的相公说:“小心,是个跑明钱的。”(这是对骗子的称呼)果然,相公们一转身,那人便把柜台上的一捆东洋布背起走。郑长安喊:“抓拐带──”三个相公一齐上,把那人按倒在地。这时候,一声哨子响,来了几个巡警局的警察,连声喊:“干什么打人!”客官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恒泰”说:“这家卖日货,还打人!”那时候中日正开战,县城虽没有认真禁日货,却也知道卖日货是汉奸行为。噼哩啪啦,店铺被砸,还说王守恒殴打巡警局暗探,把他五花大绑捆进监狱。
大牌坊的人都是软心肠,平时盼着“恒泰”垮,如今“恒泰”遭了难,大家反而都很不平。詹先生替他们算了一卦,说“这是得罪了哪个人物,讹诈你们。现在金在火上,少不了破财。还是备一席,请关大先生去疏通疏通。”
高太康差伙计来,把“小白菜”请过去。一副关心的样子,前前后后问个仔细,手指甲刮着短胡髭,沉吟着说:“没事,放宽心。官司上事,我包了。”
黄昏时候,巧珠回来。进门先哭一阵,用纱巾抿着鼻涕:“如今的事,先把人扒出来,免得俺哥受罪。五家绅士出头去保人。得一千块钢洋。”
“小白菜”不冷不热地说:“替我谢谢大伯。钱,他老给我垫上。咱们至亲近邻,烧不着连着,等你哥出来去谢他。”
天黑以后,王守恒托人从班房里捎信,叫“春二嫂”陪着“小白菜”去探监,拿十块钢洋打路。
“小白菜”见到王守恒就哭了。
“掌柜的,我心里明白,这都是得罪了巧珠。高太康要一千块钢洋,还不抵拿刀砍了咱们。”
王守恒笃定地说:“别哭,听我说。钱,一个子儿也别给。有这十块钢洋,还有霍大毛照应,我在这儿受不了罪。不让出去,咱就沤,看他有什么法子使!秦召兄弟,生意上全托给你。不为大哥,也为你嫂子想想。妇道人家,难呐!‘恒泰’闯出来不容易,别败了字号。”
“秦二嫂”点着头,只说了一句:“有我秦召,就有字号在。”
王守恒凑近“秦二嫂”说,“郑长安这人用得信不得。那晚巧珠去,是他开的后门;这次打巡警局暗探,又是他先动手。这个人,心深。”
净街炮响过以后,全城漆黑一片。大牌坊以北全是背街,坑坑洼洼,渣在脚下打绊。冷丁,从小巷里窜出一只恶狗,汪汪叫。“小白菜”搂着“秦二嫂”说:“你怕不?”
“不怕。”
“别怕。连个狗都怕,还算男人!”
“秦二嫂”紧紧搂着“小白菜”。他觉着她的身子火烫,又柔软又坚实。
“你说,掌柜这人咋样?”
“掌柜是个汉子。”
“小白菜”扳着他的头,亲他。狗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叫。大牌坊把浓重的阴影投落在他们身上
(五)
王守恒十三关进去,十八城隍庙会。“小白菜”亲自到会上搭棚出摊。“秦二嫂”雇船沿讹河南下,赶叟刘祖师大会、卓店庙会、白云庄会,最后在湖北双沟把全部剩货开出去,到樊城办了回头货。一来一去,翻出三个本。“恒泰”的伙计们本来已经人心惶惶,纷纷打点退路,几笔生意做得好,便都安下心跟着“秦二嫂”死心塌地干。
郑长安跑一趟蚌埠,在漯河遇上贼船,差点丢了命。他是从船尾溜下去,凫水跑出来的。同船丁四奎因为钱搭子缚在腰里不向外拿,被下了锚(就是手脚绑在一起抛进河里)。遭遇这样一场凶险,“小白菜”特意给他摆酒,表示压惊。
这期间,巧珠到会上哭闹几场,说嫂子相与外人,不救大哥出狱,有意灭门霸产。“小白菜”闷头做生意,不理不睬。这女人的冷静倔强使大牌坊的邻居们敬佩。他们对这场姑嫂之争保持缄默。
转眼到了盛夏。大牌坊第二层石缝里的小桑树结出紫红紫红的桑葚。黄鹭儿天天在那里唱:“恁大闺女不梳头──”
王守恒仍然坐在牢里,“恒泰”仍然红红火火地做生意。隔上三两天,“秦二嫂”或是“小白菜就带了烧鸡、焦鱼儿、黄酒去探监。
桑葚落的时候,这场持久战有了突进。王守恒吃啼冻闹肚子,第二天”小白菜“送去汤药,王守恒喝下去,上吐下泻。太阳平西就死了。
人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尸首停在堂屋里。”小白菜“哭过一阵,就打里打外张罗丧事,雇人给掌柜做老衣,让”秦二嫂“、郑长安分头去通知亲友。
按县城的规矩,停灵以后,每隔一个时辰放一挂鞭炮,让死者不致睡熟,灵魂飞散。幡靠在大门口。王守恒生前不曾得到大牌坊人的尊敬,死后却引起邻里的同情。各商号都来吊丧,灵前的纸捆推成小垛。
半夜过后,乱嘈嘈的人声平息下去。守灵的相公扶着膝盖打盹,女人们在套间里唧唧哝哝说话。厨子在厨房里啪啪剁菜,夜深人静,声音传得很远。
这时候,“小白菜”撞撞“秦二嫂”的臂肘,放轻脚步,走出后门去。
后门外是内城河,荒草萋萋,荆棘丛生。草丛里,蟋蟀叫得正欢,城河里青蛙一片咯咯。
他们拨开酸枣林,紧挨身子坐下。“小白菜”的声音很低,在一片黑暗中颤动:“你说,掌柜死得怪不?”
“我看这里头有鬼。”
“霍大毛刚才捎信来,说巧珠向衙门递了状子,告我结奸夫害本夫。明天官府要验尸。”
“这来头很不善的啊。”
“那药,是我亲手抓的。煎药时候厨子和郑长安在场,你说是不是郑长安下的毒手?”
“掌柜的真有眼。是我认错了人。”
“小白菜”抓着“秦二嫂”的手,两手抱着,狠劲捏着:“我现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得马上走。船我给你雇好了,在北泉棡柴林下边。”
“这时候我能撂下你走!”
“傻子!如今的事,人情大于王法,你到哪里去跟他们讲理?好汉不吃眼前亏,你要听话。”
“你呢?”
“小白菜”把“秦二嫂”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头抵着他的肩膀,眼泪刷刷流下来:“掌柜待我好,他没儿没女,我得给他扛幡送葬。你年轻,是读书人,不能连累你。久后扒个出息,也不枉咱们好了一场。我娘家还有几个人,顶着给他们打官司。”
“秦二嫂”哭了。他把脸贴着她,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打湿了他的肩膀。
“起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这是一百块钢洋,你贴身扎在肩膀上,到那边去。”
“哪边?”
“歌里唱的那地方。”
“秦二嫂”接过钱袋。那是一条寸余宽的绣花腰带,银元密密排在里边,沉甸甸的。
“来,把褂子脱了,我给你披上。”
城河里弥漫起浓烟一样的雾气。很远很远的地方,幽幽传来城隍大殿上猫头鹰的啼鸣。
他下船的时候,郑长安突然从棡柴林里走出来。他们两个面对面站住,互相望着,好大一阵没有说话。
“老弟!明人不做暗事。”郑长安躲开“秦二嫂”喷火的眼睛说,“实话告诉你,我郑长安五尺高的汉子,从小受人欺负,现在总算干了一件痛快事。让大牌坊的火暴户家败人亡,手里捏着五大绅士首户的罪证,叫他有朝一日名誉扫地。”他指着棡柴林说,“真巧,咱弟兄在这儿相识又在这儿分手。十块钢洋,是我三年工钱省下的血汗;不沾半点脏污,给你添个路费。‘小白菜’我会尽力照应。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各便!”
“秦二嫂”把钢洋接过来。上了船,哗,向空中撒去,好久才听见它们落进河里,溅起笃笃的水声。
这时候,西城门方向传来一片清脆的鞭炮声,足有五千头。
船是顺水放下去的,走得很快,惊起两岸水鸟,唧咕唧咕向苍灰色的天空里飞去。
(六)
“小白菜”送走“秦二嫂”就喊醒相公们,放炮出棺。等到官府来验尸,王守恒的坟头已经埋好。衙门的人要掘坟,“小白菜”不让,说:“有事我一人承当,不惊动死人。”
当天上午,过了第一堂。巧珠是原告,郑长安是人证,剩药渣是物证。开棺验尸的时候,“小白菜”拍着坟头喊:“掌柜的──我总算给你扛幡了,给你亲手下葬了!”
衙门里要把她收监。她说:“别忙,还有半包砒霜是物证,我藏着,领你们去取。”
两个警察押着她走过长长的大街。街上像起了戏,人潮汹涌,跟在后边看。
走到大牌坊下,“小白菜”突然窜过去,脊梁抵着石狮子,手抠着狮子腿,对着滿街人群拼命喊:“大牌坊的乡亲们──我‘小白菜”苦也受过,福也享过,男人也睡过,就是死,也值了!高太康他×小姨子,扒儿媳妇,勾结郑长安,毒死我掌柜,想霸占‘恒泰’的产业,说我‘小白菜’结奸夫害本夫。官向绅士,我打不赢这场官司。我今天以死明冤,大牌坊的邻居给我做个见证!”
喊完,拿头向狮子腿上乱撞。人群先是轰一声向外散,接着又聚拢去救人。郑长安双手卡着“小白菜”的臂窝,使劲向街心拽。“小白菜”反过身撕他,抓他的脸。他拖紧不放,几个人又按着她的手脚,才把她拉走。
狮子底座下长着一颗芨芨草,鲜红的血迸洒在嫩绿的草叶上。
晌午,白老四领着四个闺女敲着铜盆喊街,到县政府跪着喊冤。
这样一闹腾,“恒泰”的官司搁下来。尽管原告追得很紧,衙门里一直没有过堂。大牌坊的商号大多同情“小白菜”,却没有一个人出面具保。
“恒泰”被查封,由商会派人监管。原来的相公、厨子、女嫂,统统遣散回家,只留郑长安一人看门。他很少上街。隔三五天后,从后门出去,到“鸿大”(高太康烟厂的字号)去吃上一顿,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在院里骂街。
入秋以后,日本人沿信南公路逼近县城。
中秋节后的一天,西城门上忽然挂起一颗人头,引得小孩子坐在下边看。城门上贴着“共匪郑长安罪状由”,大牌坊的人才知道郑长安被抓去杀了。有人说,他死得很汉子,在北阁外跳脚大骂,说那“人信”是高太康在“怡和堂”包的,答应让他当“恒泰”领东。
“闹了半天,他是共产党?”
“怪不得要杀!”
“‘小白菜’,不是吧?”
“那可不好说。”
尽管衙门里没有说“小白菜”是共产党,白老四又追得紧,可谁也没见她从牢里出来。
“恒泰”的产业终于判给巧珠。夜里却失了火,差点延及隔壁的书铺和杂货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