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社区的其它房屋一样,蒂夫妮·德考特公寓19号是一座两层木结构的小楼,座落在绿树掩映的草坪上,如果不是栅栏门外竖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谁也不会想到,一百二十六年前这里住过的那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成为世界名人,他的住宅也已成为康涅狄克州的名胜。
尽管从外观上看这座楼并不大,走进去你会发现当年的主人还是满阔绰,满会摆谱,不但有起坐厅、卧室、书房、婴儿室、餐厅,甚至还有游艺室和专供朋友住宿的带卫生间的客房。房间的设计别具一格。尤其是那张马克·吐温专用的大床,更能看出这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是多么善于奢侈。据说当他陷入困境,不得不变卖家产,四处流浪的时候,走到哪儿也要把这张漂亮的大床带到哪儿,离了这张床他就睡不好觉。
这座楼从严格意义上说并不属于马克·吐温。它是他老婆替他购买的,钱当然由丈母娘出。虽然他一个子儿也不拿,可在设计改造,重新装修,购置家具,等等方面,包括在阁楼上四面开窗的主意,全得听他的。他为自己想得非常周到,这地方离市区不远不近,房子建在高坡上,坐在窗边就能看到河边的风景。有了四面窗子,一边坐厌了换另一边,四面都坐厌了就到游艺厅去打台球。一百多年前能住这样的房子,难怪人们羡慕小马的艳福。人们不明白,凭他那副德形,怎么会迷住了一位有钱的贵族女儿?使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不但能忍受他怪僻的性格,还能在他把自己折腾得负债累累、官司缠身的时候与他患难与共,相濡以沫。
他的夫人在这儿很受邻居尊敬。她美丽娴雅,聪慧大方,对人彬彬有礼,一副有教养的大家风范。她为马克·吐温生了三个女儿,不但对丈夫温柔体贴,而且非常注意女儿的教育,可以说是个相夫益子的贤妻良母。我猜想在这所房子里生活的十七年间,肯定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虽然那时小马没钱,可他已经发表了不少作品,创作精力旺盛、才华喷薄照人,每天都有新构思,每天都被新作所激动,她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未来会更绚丽,生活会更美满?当马克·吐温向她提出创建印刷厂时,她当然和他一样充满了热情。这个做过排字工的小伙子用过剩的精力去干点世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的妻子肯定会像电影里常用的台词一样对他说“我真为你骄傲!”
大约当初马克吐温正像我们现在这样,看着别人发财自己难以按捺骚动不安的心。事过境迁,现在看来他可真够愚蠢的,为改造一台破印刷机把安逸的生活毁掉,消耗掉可以产生伟大作品的聪明才智,真是太不值了!可那时他投入了极大的激情,在一段时间里为自己即将变成实业家、大老板而日夜奔忙。可惜他没把这段下海经商的经历写出来,那才是一本真正的马克·吐温历险记。只是它的结局不像约翰、哈克历险那样光明,它的结局是马克·吐温不但把这所妻子替他买的房子卖掉,还背负着打不完的官司。一个驰名海内外的作家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光蛋,不得不远走他乡。这个名字上了大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人,写出了那么杰出的书,钱也挣过不少,生前却没为自己买一个安定的住处,死后也没为后人留下片瓦、寸土,他失败的发明现在被陈列在地下室的展廊上,成为游客眼中的一堆废铁。他最心爱的三个女儿有两个在十七、八岁时青春夭亡,二女儿虽然活到八十多岁,却也如吐温本人一样晚境凄凉,身后无人。大约上帝总要用辉煌与寂寞给人们一点提醒,其实人活在世上归根结底是个过客,无论怎样的人生,结局都不重要。马克·吐温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身后的荣耀只是后人的需要罢了。
这座房子曾被辗转易手,当最后一个房主要把它变卖的时候,社区的居民们决定集资把它买下来,辟做“马克·吐温故居展览馆”。它至今仍然没有政府资助,靠一个民间基金会支持。到这儿来参观的人一律免费。三十多个工作人员都很敬业,热情、周到,看我在草坪上想要照相,立刻有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很有礼貌地说“Can
I help you?(我能帮你吗?)”我问他一个月有多少收入?他说:“在这儿收入不高,但是我喜欢这工作。我爱吐温。”他的话使我深受感动。看来文学的欺骗性还真不小,尽管萨特说文学不过是白日做梦,可人类还是不能没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