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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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记忆

 ●田中禾


    我几乎记不得父亲。我只记得一具乌黑的庞大的棺材,被许多人抬上牛车,大哥肩上扛着一支白花花的很好看然而又很令人害怕的幡杆。我记得在我常常玩耍的小楼上大箩大箩地堆着油馍,吃得人人反胃。还有熏得呛不过气来的烧纸的浓烟,震耳的鞭炮声,和人人头顶上缠着的白布。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坐在柜台里,看妈妈忙忙碌碌卖货。她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同乡下人很谈得来。有人抚着我的头问:“你爹呢?”我说:“装进一个大盒子,让车拉走了。”母亲望着我,凄然地笑。

    天不亮,母亲就从我身边消失,那时候被窝正暖和呢。我睁开惺松的眼睛,看母亲把灯碗里的灯草挑亮,窸窸窣窣扣上老蓝布褂子的布扣,戴上黑风帽。——我喜欢那风帽,披在肩上,下巴处有两个布扣子,母亲的脸被镶成鸭蛋形,很庄重,很威严。“好好睡,我上码头。”母亲咳着,吹灭灯,堂屋门发出吱嘎的响声,脚步在院里砖地上蹀躞。

    后来我心里躁动起一个念头,在母亲脚步声消失后,就偷偷起床,赶到码头,跟在母亲身后。

    那时辰,天上星还在明亮地闪烁,通向西河码头的长长的街筒黑乌乌一片,商号的门廊里点着灯笼。人影幢幢,连说话声也像唧唧哝哝的梦呓。石砌的埠头湿漉漉地伸进河下,通向一个幽冥的世界。河上晨雾弥漫,茫茫一片。灯笼,人影,船桅,呼喊的号子声,沿埠头抬上来的笨重的货物,这一切构成一个浑厚神秘的画面。

    母亲就站在那黝黑的河岸上,河风冷凛地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她又瘦又高,像一条影子。我钻在母亲腋下,捉过她冰凉的手,贴在嘴唇上。“你怎么来了?”她说,揽紧我,“别乱跑。”

    母亲并不急着上前买货,她绕前绕后,看着,同熟人打着招呼,然后靠在货栈柱子上,同行里人搞生意。

    不知什么时候,天忽然亮了。码头上的一切好像突然从一团乌云里钻出来,清晰地明艳地出现在早晨的阳光下。于是,我看见清亮的唐河,蜿蜒着,从天的一头,绕进绿色的丛莽中。我看见密密的桅杆像树林一样高高插在天幕上。拱着舱篷的大船,头挨头浮漾在码头下,船底涌起泡沫。我看见窄窄的木板桥,乡下人担着担子,牵着小孩,三三两两从河西走过来。

    阳光照在母亲瘦削的面颊上,她的眼睛那样明亮有神,风帽的扣子解开,嘴里哈出雾气。她笑着,从容地领着自己采到的货。

    我便永远记住这早晨的河,母亲的河。

04年11月摘自作者的《故园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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