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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故乡的灯,必然会想起故乡的柏枝桥。大约正月初十以后,街上忽然出现一些戏台似的木架。几根竖起的柱子,搭上木板,围着彩绫、纸花,装饰着翠绿的柏枝。有些在街边,有些横跨大街,人可以在台下行走。正月十三以后,每到夜晚,柏枝桥的台子周围挂起花灯,吸引很多游人绕台观看。到了十五这天,黄昏过后,柏枝桥下涌满了人,舞台中间的大彩灯揭开布幔,亮出异彩。这座彩灯每年都会别出心裁,表现一个神话故事。哪咤闹海,劈山救母,孙悟空大闹天宫,王母娘娘蟠桃会,八仙过海,……同华烟厂在杨家楼搭的柏枝桥曾经轰动一时。他们使用机器带动,灯里的人物不只会转动,还会做出奇妙的动作。舞台边站着一个光屁股孩子,捏着小鸡向台下撒尿。
柏枝桥还是男女相亲的地方。我大哥和我大嫂就在柏枝桥下相亲,喜结了良缘。隔壁庆记百货店的张娘带着我大嫂在柏枝桥下看灯,我大哥站在旁边商号的台阶上。大嫂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只是奇怪张娘为什么把她带到灯光最亮的地方,指手划脚一个劲说话,停留了那么长时间。隔了几天,母亲就带上礼物去她家,双方交换生辰八字,订了婚。
虽然柏枝桥很吸引人,我还是更喜欢挑着我的灯加入人流,从街东头一直游到西河码头。这盏竹篾扎的鱼灯由三截组成,头一截,尾一截,中间身子里放焟烛,一根竹杆劈为四股,系在鱼身下。举起摇晃,头尾就会摆动。每年柏枝桥搭起来的时候,母亲就把我的灯从楼上拿下来,撕去旧纸,擦洗干净,用白棉纸重新糊好,拿红绿颜色画出鱼鳞、眼睛和鱼翅,它会依然显出可爱的神态。当我的孩子长到玩灯的年龄时,我也照童年玩过的这盏灯的样子给他们扎了一盏,每到元宵,他们都会兴高彩烈地挑着它出去游街。
到了码头,站在高高的河岸上,看大人们放云里灯,那是另一番景象。棉纸糊成一个大帽子形状,下面灯碗里放上松香,点燃后托着它,像放飞鸽子一样慢慢放开,看它飘飘荡荡升起,飞上高远的天空,在无垠的夜空里荡悠。码头上的灯和天空里的灯映在河面上,闪动明灭,使我心头涌满神秘的幻想。
这时候,河边一些孩子把炊帚疙疸绑在绳子上,点燃了,甩出一圈圈灿烂的光环,美丽夺目。隔岸村庄里大树上挂起的高照闪着点点亮光,恍若天上星星。
不知谁喊一声,“打棃花了——”人群立刻回过头向街里奔跑。
打棃花就在我家门口不远的大牌坊下。白天人们在牌坊上挂了柏枝,柏枝下挂了鞭炮。大牌坊下谭家铁匠铺的九叔是打棃花的主角。每年正月十五傍晚,他把他的打铁炉在牌坊下支起来。待柏枝桥上的灯亮过一阵,游街的人走过一趟,一轮圆月升起在牌坊顶上,人们开始向大牌坊聚集。九叔就会拉起风箱,把化铁炉里的铁汁烧化。在人们的期待中,一勺铁汁抛起来,九叔扬起木锨奋力向牌坊上打去。空中亮起一片银亮的彩花,仿若棃花盛开。铁花击中牌坊上的鞭炮,爆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围观人群兴奋喝彩,元宵灯会进入了高潮。
一炉铁汁打完,就该放焰火了。
故乡县城的规矩是十三亮灯,十四试灯,十五正灯,十六末灯,十七摔灯。过了十六,各商号门口的灯摘下来,柏枝桥也拆除了。每天晚上,只有孩子们不甘寂寞地在曾经搭着柏枝桥的地方流连,做游戏,嘴里唱着摔灯的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