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禾（右）与家乡籍优秀剧作家陈涌泉（中）、大河报首席记者姚伟（左）在一起

玩故事

●田中禾

　　别处叫社火，我们那儿叫故事。玩故事，就是重演过去岁月先辈的游戏。
　　从初三起，由市民和乡村会社组成的故事队伍开始上街。第一个高潮是老天爷过生（初九）。初九之前，人们忙着走亲戚、请年客，商号的伙计都回家过年了，街上闲玩的人少。初六之后，伙计们陆续回到店里。县城还没正式开市，商店的栅板门关着，店房里却一片忙碌。我家所在的牌坊街，每家商户都要扎一把彩帚。一根粗竹杆，缚上鸡毛掸，缠彩绫，扎几个圆形彩竹圈，圈里缚镜子，圈上挂铃铛，饰柏枝。扎好后插在门口。初九故事大游街，各家派一个伙计，手持彩帚，护卫游行队伍。
　　前面是锣鼓，咚咚锵，咚咚锵，……后跟着龙灯。我的两个表兄每年都是舞龙高手。大表兄举着威武、硕大的龙头上下翻飞，长长的龙须在人们脸前飘拂。小表兄身佩铃铛，把龙尾左右甩动，让纷攘的人群后退，为游行队伍打开场面。持彩帚的伙计趁机把让开的人拦挡在大街两厢。他们不停地抖动手里彩帚，驱赶冲到街心的游人，让看故事的人不至突破人墙。龙灯不断回头游动，一边舞一边照应后续队伍。每年玩狮子的会有几拨，来自不同的乡村。狮子形象也各不相同。踏着简单、威风的鼓点，打狮子的勇士身披棉袍，扛着各自的武器。三股叉，三截棍，缀红缨的长矛、大刀，一路走来，手指蜷进嘴里，打着响亮的呼哨。高跷一过来，喜庆的气氛高涨起来。他们身穿古装彩衣，穿插扭动，长袖在风中飘舞。个别技艺高超的踩着高跷跑跳、劈叉，玩出各种花样，赢得一片喝彩声。跑旱船的摇着船头，唱着俏丽的歌。旱船调成为我们那里的民歌。它的旋律一般是两句一段，加进一段锣鼓。经常到我家来买焦炭的小铁匠每年都跑竹马。他打扮成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头戴鲜花，胸前缚着竹编马头，身后缚着马尾，脚穿花鞋，鞋头缀着红绣球。身边跟着她的郎君，不断扯响手里鞭子，赶着竹马边舞边跑。我的同学穿一身紧身衣服扮演螺蛳精，扇动两扇很大的螺蛳壳，随着竹马起舞。五十年代，故事队伍里加进了秧歌队、腰鼓队，还有霸王鞭——也叫打花棍。一截竹棍，掏出小洞，安上铜钱，一边走，一边舞，抖动、拍打、踢、跳，让竹棍上的铜钱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背装和抬阁一出来，故事就掀起了高潮。在我的家乡，背装、抬阁算是大故事，比龙灯和狮子更隆重。因为费力气，一般都由西关脚行和码头搬运工里身强力壮的人表演。他们腰间扣上铁架，铁架的支柱高耸头顶，用彩绸缠裹。支柱铁环上套着装扮了戏装的男孩、女孩。白蛇、青蛇、许仙；穆桂英、佘太君、杨六郎；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扛背装的人随着鼓点扭动身子，头顶的孩子随着扭动。戏装人物在空中飘飘曳曳，孙猴子在花架上翻跟头，大街上老远就能看到。抬阁和背装差不多，区别只在于背装是一人扛在头顶，抬阁是几个人抬着支架。几个人要谐调步伐，并不比背装省力。
　　元宵节才是玩故事真正的高潮。十三以后，街上锣鼓不断，一拨一拨的故事从大街走过。他们先到县衙门、镇公所，商会、民众教育馆，……然后到商家门口表演。挑龙头和执绣球的对答着大声喊祝福词儿；打狮子的牵着狮头唱“金狮子一来，四季大发财！”跑旱船的也会临时编些词来唱。表演完毕，主家拿出几包点心、两条香烟作慰劳。正月十五，故事再游一次街，背装、抬阁都出动。然后，各商家拆卸彩帚，收拾花灯，十六上午放一挂长鞭，全城正式开业，各商店开门做买卖。年就算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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