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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炕锅边;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杀灶鸡;二十八,买灶蜡;二十九,去灌酒;三十儿,贴神儿;初一儿,供鸡儿。”
在我的故乡,将近过年的时候,小孩子都会跳着脚大声唱这首儿歌。时光流逝,年复一年,唱歌的孩子变成了老人,儿子和孙子又唱着这歌谣长大。父亲说,它是从爷爷的爷爷那里听来的,爷爷说,它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没人推问它的来历,它已经成为家乡过年的风俗。直到今天,当孩子唱这歌谣时,大人们还在按照歌谣里的路数来过年。
在我的家乡,二十三过小年的标志是炕火烧馍。火烧馍是阖家团圆的意思,与仲秋月饼有同样的象征意义。天冷,面不好发酵。母亲前一天发上面,把面盆盖在厚厚的棉被里。二十三一大早,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把发好的面挖出来,掐成馍剂,揉好,放上葱花,洒上香油,案板上出现了一个个圆饼。在锅里炕到半熟,再放进笼里。这样蒸出的火烧,皮焦里暄,吃起来又香又软。放过鞭炮,每人一碗杂烩大锅菜,就着火烧吃。一家人吃了,还要留一些,待大年初二,闺女走娘家,母亲在她的礼篮里放上几个火烧做回礼。出嫁的女儿吃到娘家的火烧,是亲人团圆对她的怀念和牵挂。
吃过火烧,第二天就扫房子。小时候对扫房子的印象非常深刻。早饭后,全家人都把各自房间里的东西收拾起来,在桌子、床铺上盖起被单。母亲头戴草帽,身披披单,手里举着一把绑在竹杆上的笤帚,把各个屋子的屋顶、房樑、墙壁上的积尘扫除干净,然后全家动手,擦洗家具、瓷器,整理杂物,把堂屋的神案、器具擦拭干净,摆放整齐。虽然累得腿僵腰直,可看到屋里焕然一新,整洁明亮,一副除旧迎新的气象,每个人都被这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氛所感染,心里充满了喜悦。
二十五这天,乡下的叔叔就会把磨好的豆腐送过来。母亲把它们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切成小块,埋在柴灰里吸干水分,放在笼里蒸过,撒上盐和五香粉,腌进坛子,做成五香豆腐干。一部分夜里放在房檐上,冻成结实的冻豆腐,在笼里馏熟,再晒干。那是非常好的火锅菜。剩下的豆腐等到二十七过油时,在油锅里炸成豆腐泡,可以做蒸碗,也可以放进大锅菜里。
过了二十五,家里就忙起来。二十六要割肉,煮肉,还要蒸年馍。从早到晚厨房里烟火不断,母亲的围裙到深夜才会取下来。二十七一早就把鸡、鱼宰好,开始卤肉、过油。小县城的街巷里到处飘溢着香味,孩子们手上嘴上都油光光的。猪肉不再稀奇,牛肉、羊肉、鸡、鱼、杂碎,麻页、馓子、炸莲藕,大箩小筐堆得尖满,眼睛不知看什么才好。人们开始馋年,三顿饭的规律被打乱,孩子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到了二十八,各家年菜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松一口气,到集市上去逛逛,看有什么没买的,趁年集热闹买回来。歌谣里特别提醒,别忘了购买香烛,这时候的大街,年画、门神、灶神、香烛、鞭炮,各种摊子五光十色,几乎摆到了街心。集市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连走路都很困难。
进了腊月,母亲老早托人在南乡买了上好的糯米,把糯米煮熟,倒进门后的大缸里,大缸周围围上麦草,半夜起来搅拌几次,让它充分发酵。两天后,堂屋里支起酒船,酿好的酒泥装进细长的布袋,堆放在酒船上,压上石头。新鲜的黄酒从酒船的溜子里淌出来,淅淅沥沥,伴着我的睡梦。到了二十九这天,黄酒已经榨好,封进了坛子。酒船可以拆除,等待来年。母亲还会到商店去打上十几斤白干烧酒,过年时候,谁想喝什么就喝什么。
一切准备停当,二十九夜晚,哥哥们在堂屋桌子上摊开红纸,裁成长条、方斗、窄签,给各个门上写对联。然后用裁剩的边条写“抬头见喜”、“满院春光”、“五谷丰登”、“小心灯火”……贴在院里、厨房里。
三十贴了门神、灶神,布置堂屋。挂上八仙,中堂,字画,用红绒线绷起来,以免被风吹动。说是初一供鸡,其实是在三十晚上就要给祖先牌位和天爷、灶爷供上鸡、肉、供果,烧上香,点上蜡烛,只是大年初一早晨要重新上香礼拜罢了。
虽然时代已经进入商业社会,这段童谣却依然是故乡过年的规矩。它提醒着人们,在匆匆碌碌中不忘生活的温馨和浪漫,让人重温童年的美好。过年,其实是为了给孩子们留下幸福的记忆。那是他们终生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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