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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对年的感觉是从腊月初一开始的。每年到了农历十一月底,母亲就会提醒我们:“进腊月了,往后说话要留意点。不许吵嘴,不许骂人,不许说粗鲁话。有什么不顺心的,要互相忍让。”按照母亲的解释,一进腊月,天上诸神都会下到人世来,和人们一起欢度年节;作为一家之主的灶神,要在二十三这天到天上去汇报。为了让灶王爷能多说好话,诸神保佑全家平安,一家人就要温文尔雅,和和睦睦。辛苦劳碌了一年,大家应该忘记烦恼、纷争,欢欢喜喜过年。
进了腊月,商铺的老板们也会特意叮咛自家的伙计,年市马上会忙起来,你们说话要和气,买卖要公平,秤杆只许翘尾,不许抬头,决不能和顾客争吵,坏了一年的吉利。
吃了腊八饭,年味就浓起来。腊八饭预示着来年的丰收。在我们家乡,要用五谷杂粮熬粥,下面条。母亲把做好的第一碗腊八粥端出来,我和哥哥们用长筷子把它挑到桃树、梨树、石榴树、花椒树……这些会结果子的树的枝杈上。“南来雁,北来雁,都来吃我的腊八饭。”南来北往的鸟吃了腊八饭,来年这棵树就会果实累累,压弯枝条。
二十三过罢小年,那些过年有难处的人就可以拿上布口袋,到各家商铺去收年馍。商家准备了一些个头较小的馒头、花卷、菜包、豆包,专门用来发放。店铺的伙计们对收馍的人要以礼相待,不能拒绝,不可恶言伤人。
在我们家乡,多数人家都在年三十中午以前贴对联,对联贴好,就可以放鞭炮,吃午饭,就算开始过年了。欠账的人家及早把对联贴上,讨债的人就不能再上门,要到正月十六之后才可以再来讨债。很多人家即便不欠债,也会一大早就贴对联,大约是图个吉利吧。像歌剧《白毛女》里的穆仁智,杨白劳家已经贴上了对联,他还去上门讨债,在我们家乡是要遭人骂,被诅咒遭报应的。
每到大年三十晚上,母亲都会把父亲做铁编活使用的铁钳、铁剪这些工具都封上红纸条,敬在神案上,过罢正月十六才开封。这是家乡的规矩。铁匠要把锤、砧敬上;木匠要把斧头、锯子、拐尺敬上;弹花匠要把弓弦敬上;挑夫把扁担敬上;劁猪的把劁刀敬上……
除夕,县城的巡捕们在城门楼上摆一桌酒菜,放上馒头、包子,桌子四角放上银钱,让盗贼们夜半来吃喝,算是对他们的关怀和慰问。期望他们在年节里不要骚扰城中百姓,让大家安乐过年。这种除夕招待盗贼的礼节,直到日本人侵占我们的县城之后,才逐渐被忽略,渐渐废去。
当盗贼们在城楼上宴饮的时候,新年的鞭炮声响彻全城,各商号的伙计忙碌起来,手里提着灯笼,走过大街小巷,向亲朋好友、街坊邻居、有生意来往的商铺,投送贺年名片。大红硬纸上印着商号名称,下面落款是“××鞠躬”,有些名片还洒了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初一一大早,开门第一件事是拎上篮子到坟地去,给祖先烧纸,拜年,回来再下饺子。
在乡下,我三叔把大年初一的第一碗饺子端到牛屋,对着他的牛念诵:“打一千,骂一万,大年初一吃顿饭。”把饺子倒进牛槽,搅拌了草料让它吃,然后一家人再开始吃年饭。
年前商铺已经发放了年馍,过年期间,直到正月十六之前,乞丐们都不能再上门乞讨。然而乞丐自有他们的办法,他们在腊月里就做了准备。他们用木板刻了猴子,拿黑墨印在红纸、黄纸上。从初二开始,我家的大门外就不断有人敲门,高喊祝福,“石猴到门前,四季保平安”(石猴,就是“时候”,就是好运),母亲立即把准备好的崭新的小票子拿出来,递过钱去,把“时候”接过来,贴在大门背后。更有手巧的乞丐用材质绵软的石头刻成小猴子,主家当然就会赏大钱。小孩子都很喜欢这些石雕的小猴儿,不但逗人可爱,还会带来好运。它给我的新年增添了快乐,也使新年成为乞丐们的幸福节日。
家乡的年,以浓浓的年味、其乐融融的人情,使我心中传统的新年魅力无穷,在潜移默化中濡染着天人合一的文化理念。如今,和谐这个词儿已经成了中国向世界发出的声音,其实,它正是中华民族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精髓。家乡的年,每进腊月都在对人们进行着和谐、礼让、爱心、美德的教育。这样的年,如能在喧嚣的商业社会里,以现代的形式传承、发展,相信中国的春节必能被世界人民所欢迎,与圣诞节和其他节日一起,成为人类人道主义的文化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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