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鹏举到我家来是春天。因为那时我家的椿树正开满米黄的碎花,隔夜常将小院铺一层雪似的芬芳。
这是母亲愉快的季节,她爱说椿树。她说半夜里椿树成为树王神,小孩子去搂它,悄悄对它说:“椿树王,椿树王,你长粗我长长。我长长了担挑子,你长粗了做房梁。“你就会长成粗壮的大个子,没有灾星。她说,椿树绾纂,老婆饿得瞪眼;椿花落地,大麦面馍上篦。乡下人春天都望着椿树过日子。
“留着它,等小沛结婚做床。”母亲望着椿树说,“椿树做床最吉祥。”
小沛于是瞪大眼睛问:“奶奶,我几时结婚?”
母亲说:“快,不过十七八年。”看我站在一旁窃笑,母亲正色说:“十七八年你以为很长么?眨眼就过了。”
这样就说起鹏举:“比如鹏举,你还记得么?”
“鹏举?”我茫然地说,“……”
“嘿,连鹏举都忘了,你看看!”
“哦──……”我说。
“他娶媳妇你做压轿娃儿,吃桌时你尿在他家神桌底下……你看看!”
“哦──哦……”
“在内城河那儿住。高台阶,门口有狮子。对了,他家门前有棵大椿树,罩着很大一片阴凉。”
“哦──”
“拉锯战的时候在模范小学教过你……”
“你说的是……崔鹏举,崔表叔。”我为终于记起来而高兴。
“他前天到咱家来了。”母亲说。
“就是那个戴蓝棉帽穿裤子的人?”妻子插嘴说。
“是。”
“他就是崔鹏举?”妻子惊讶地反问。
“是啊,你知道?”
“大林对我讲过的。”
我确曾向妻子讲过,在我们的亲戚中,只有崔鹏举最让人自豪,有关他的片片断断常让妻子感到有趣。
“瞎!原来……”
“他怎么了,他现在在哪儿?”看到妻子满脸失望和讥讽的表情,我猜想鹏举一定很差池。小时候记得他是极受母亲欢迎的客人,只要他坐进客屋的长凳上,满屋都有笑声。他总是洋学生味十足地乐乐呵呵,穿着漂亮的硬领衬衫,白运动鞋,同我家伙计、女嫂都开玩笑,教二哥唱京戏,唱歌,教姐姐演文明戏,给我看指纹手相。我们不叫他表叔,只叫鹏举。老辈、小辈、佣人都叫他鹏举。
“他在老家,在七里河。”母亲淡淡地说。
“种地?”
“那一定是──”我说。
“你可从来没说过他是瘸子。”妻子说。
“瘸子?如今瘸了?”
我想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可终于没能问清楚,为啥到我家来,怎么瘸了腿?为什么母亲不留他住一天,也一直没告诉我。
“快不快?转眼就是二十几年。”母亲感慨地说。
于是我清清楚楚记起鹏举结婚的事。记起那顶花轿,我坐在轿里去迎花表婶。表婶穿着绿缎夹袄,黄缎裤子,绣花皮底鞋,披霞帔,戴花冠。可是,花轿到家时,却找不到新郎。整个院子像失了火一样忙忙乱乱,一直到太阳西斜,才有一帮人扭着推着鹏举带进堂屋,崔外爷喝令佣人捺住鹏举的头拜天地,鹏举硬着脖颈,愤怒地甩着长头发,发疯一样挣扎蹦跳。花表婶先是温顺地跪着,垂着头,花冠穗子遮住她的脸。后来,突然传出一种像风吹动苇叶一样的声音,由弱到强,终于变成号啕大哭。花表婶匍匐在地上,整个身子像青蛙一样颤动。所有的客人都默不作声,鼻头酸酸地看着这场面。崔表叔愕了一阵,猛然磕了一个头,声音很响,把大家都惊住了。
“他为什么不肯拜天地?”我问。
“小孩子家,不要问。”母亲说。
花表婶是个很随和的女人,待公婆很好,也勤劳。会织布,绣花,剪裁衣服。她常到我家玩。母亲也常带我到她家去。崔外爷和外婆去世后,常常只有表婶一个人守着一座宽敞的院落。我们每次去,她都十分高兴。拉着我的手,找糖果点心给我吃。带着微笑,用心用意看我吃东西。圆形的苹果脸,两颊红红的,很丰润,眉毛很长,半月形地绕着眼睛。母亲常常这样问我:“林林,花表婶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好不好?”
“那还用问么!”我说。
母亲就叹息一声:“这个鹏举呀!”
有好几年没看见鹏举,也没听表婶讲起。只是看到表婶给鹏举衲袜垫,绣牡丹,绕着回纹,却不见捎给他。一叠一叠放着。
后来就打仗。县城今天是这个军队,明天就是那个军队。临泉高中、惠民中学、崇实小学、模范小学……所有的学校都停课,老师四散,只有麻雀在空空的校园里噪闹,静悄悄的碜人。
这时看到了鹏举,他穿着褪色军装,铜钮扣叮叮当当响,很随便地扣着两三个。仍然穿着球鞋,土黄色,镶着白橡胶道道。在模范小学的屋子里办了一班学,无论哪个年级都收,二三十个高低悬殊年龄相差很远的孩子凑在那儿上课。不知道别人交多少学费,我是他的亲戚,不交费。实际上这班学几乎等于没办起来。学生常随家长“逃反”,(没考证过“逃反”这个词语始自何时,怎样起源,反正,我们那儿一直流行这个专用字眼。无论革命党、北军、土匪、日本兵、八路军、中央军,只要打仗,大家就“逃反”。套上马车牛车,或是担挑子推手推车,携儿带女,装上细软、粮食、离家外逃。逃到没打仗的乡下去。)总也到不齐。教室空空荡荡,只有墙上石灰抹的一面黑板,被孩子砸出许多白色洞眼。鹏举就着洞眼画人头,使那些变成鼻子眼睛嘴巴的洞眼做出各种表情,让人越看越可笑。最让我们赞佩的是,他能将1234567的阿拉伯数码唱成歌子。校园里有一架发锈的单杠,鹏举能在那根杠上翻筋斗,教我们用一只腿挂在杠上,绕杠转圈儿。简直太了不起。
可是,鹏举没教会我们看地图。他先在黑板上画,曲曲弯弯,说:“这就是中国。”我们全都哈哈大笑,这怎么是中国呢?!像我们尿床后,在褥子上留下的洇迹。“这是黄河,这是长江……”他画着说。木匠铺杨掌柜的儿子杨大黑站起来说:“老师,河怎么能向上流呢?”鹏举说:“什么向上流?”杨大黑子用手指着被他称为黄河的那条线,点戳着那道∏形弯:“看,在这儿,它不是向上流吗?”“那不是上,是北。”我们全不明白,水怎么能朝上拱出一道弯再下来。鹏举说:“瞎!你们怎么这么傻蛋!来来来,”他把我们带出教室,在教室外的地上重新画出中国,黄河,长江。“明白了吧?河是这样流的。”不明白,我们不明白一条线在黑板上同在地上有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河也不会向上拱,河怎能是那种形状呢?
我们批评最多的还是鹏举的离婚。县城里谁也没听说过世上有“离婚”这个词。然而,鹏举却同表婶离婚。特别让县城人痛恨的是,鹏举是用一封信同表婶离婚的。那时候他正跟着一个部队文工团南下。起初母亲说鹏举不过是胡闹,表婶那样好的人,提不出什么理由同她离婚。可是,鹏举仅仅用了一句话就同表婶离了。他寄给县婚姻办公室的信上提出的理由是“父母包办,本人不同意。”从那以后,县城刮起一股离婚风。几乎大多数机关干部都以“父母包办”为理由离了婚。母亲痛心疾首地摇着头说:“鹏举呀,鹏举呀!”
但是大家又得到一点安慰,表婶被批准“离婚不离家”,鹏举在县城的房舍财产全都归了表婶。鹏举则从县城人的记忆里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时光就这样悄然流逝。我离开县城去求学,又辗转回来。我家堂屋上的瓦松依然如昔地苍苍郁郁,灰色旧砖销蚀了墙脚,门前石板多了一些不为人觉察的滴水孔。鹏举的往事既如隔世般遥远又如昨夜样亲切。历历在目地忆起黑板上的人头,地上的黄河,鹏举那一头很长的头发,打拍子挥动双臂时头发在耳边跳摆。没有桌椅的黑咕隆冬的教室,我们蜷坐在砖头上,或蹲倚着墙壁,听鹏举讲红罂粟花和丹柯的故事,普罗米修斯怎样被绑在灼热的山岩上。
“花表婶呢?”
“现在鹏举就跟着她。”母亲说。
“是么?”
“七里河是你表婶的娘家。”
“那么,鹏举后来一直没结婚?”
“哪能呢!记得四月十五枪毙的一打人吗?为头的孙官儿,孙镇长!”
“记得,记得。他有三个女儿,很有名。”
“鹏兴就同他的二女儿,大名叫什么来着?小名石榴。”
“嗬,石榴?孙立琴!她同我二哥同学,后来上女中,会演戏。”
“比鹏举小七岁。也在文工团。也是那年回来的,同鹏举一起,还带着两个孩子。”
“表婶收留他们一家?”
“是啊,你表婶这个人!鹏举在内城河菜园里担粪,你表婶就来了。她站在城墙豁口那儿等着。她说,‘鹏举,我那儿有四间房,是城里拆过去的。你跟石榴去住吧。’鹏举没说话。她说,‘跟我去吧,我喜欢孩子。’鹏举就去了。”
“后来呢,后来石榴……”
“石榴死了。死了五年了。”
“他的腿……”
“没问,他也没说。”母亲说,“瞧,椿谷谷都结了。”母亲又开始说椿树。说椿胶桃胶,老猴精被粘住眼睛,坐在火烧的碾盘上,小沛伏在她膝上,入神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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