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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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斜阳——马振扶事件的寻觅
 村 长 文/图

  “我是中国的人,何必要学外文,不学ABCD,还能当接班人……”。1973年夏天,这几句出自一个女中学生考卷上的顺口溜,从偏隅豫西南的唐河县马振扶中学不胫流传,直到35年后的今天,仍给人难以磨灭的印痕。

  对于当年轰动全国的“马振扶事件”,作为一个唐河人,我想了解的多一些。但上网搜寻却寥寥无几,问身边的人也只知道个大概。是史海逐深,人们难以勾起;还是时代渐远,人们回顾无多,着实让人感到困惑。今年春节回家,我决计到马振扶乡走一趟,去看看那里的风物,去看看那里的人,去寻觅那往事的痕迹。
  2月9日下午,我和村支书驱车出唐河县城沿312国道一路向东,四点多钟在双河油田接上网友“忙里偷闲”,就离开了国道转西南方向,沿着一条小柏油公路直奔马振扶乡。从唐河县城到马振扶乡,一共有30公里的路程,走到这个偏远的小镇时,太阳已经偏西,斜阳抚妩原野,让人在残冬中感到丝丝的暖意。
  眼前的马振抚乡,与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差距不小,街道狭窄,房舍一般,以致走到了正街,我还在疑惑是否到了镇上。在镇中,我们问路旁学生模样的孩子:“马振抚中学在哪里呀?”没想到孩子反问道:“有两个中学啊,你问的是哪一个?”我顺口再问:“就是最老的那个!”孩子说:“往里面走,遇口向右拐,路左边进去就是”。
  我们按照孩子们的指引,直到快要走出镇子时,才看到有一条不宽的土路拐向左边。沿着这条土路走进去不远,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不由得将车速减到了最低。路上的积雪还未化完,潮湿而有些泥泞,没有一个行人,在两边一人多高柏树的狭持下,路的尽头竖立着一座十分庄严的门头,远远望去,“唐河县马振扶公社中学”几个黑色大字隐隐闪现,给人以强烈的感觉,那就是我们正在穿越历史的时空。35年前,一个花季少女从这条路上走出了学校一去没有复返,两个中央特派员从这条路上走进了学校掀起了惊天的狂澜。自那以后,不知又有多少人从这条路上进进出出,演绎着一幕幕悲切铭史的壮剧。
  1973年,轰动全国的 “马振抚事件”就发生在这里。那年7月10日下午,这个学校正在进行期终考试,家住付岗村的初二年级一班女生张玉勤在英语考试卷上写了几句顺口溜,“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文。不会ABC,也能当好接班人,接好革命班,埋葬帝修反。”这种行为让当时的任课老师和班主任老师大为恼火,除对张进行了严厉批评之外,还要求她在全班大会上做检查。第二天的早饭后,张玉勤留下一张请假条就出去了。7月14日上午,张玉勤的哥哥张玉甫在离学校不远的虎山水库桥下找到了妹妹的尸体,公安人员现场侦察得出的结论为自杀而死。
  对于张玉勤的死因,有着诸多的说法。有说这孩子生性倔强;有说班主任讽刺挖苦;有说学习成绩差受到歧视;有说她家庭困难亲人苛刻等。但是,翻阅一下当年的资料,不难发现当时学校老师一些工作上的失误无疑成为了事件爆发的诱因。我在网上看到有位曾有过在乡下读书经验的网友说,“乡村教师对学生不注意口德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乡村俚语本身的所具有鲜活性和讽刺性,很是损人。好在乡下学生大多活的皮实,心理承受能力强。”但可悲的是,张玉勤却受不了这种打击,当晚没吃饭,在哭了一整天之后,纵身跳入了水库,结束了自己花蕾般美丽的生命……。
  事实上,“马振扶事件”发生后不久原本就平息了,但为何时隔半年后又惊动中央,从而在全国教育界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我翻阅了了一些资料,看到了两种说法。一是说1973年的8月,在河南洛阳五中发生了在考试中逼死学生事件的背景下,唐河县教育局在参加全省教育工作会议时,将张玉勤自杀一事当作典型发言,省教育局写了内部简报上报中央,被高层领导看到。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年张玉勤的一个表姐正在北京大学读书,和中央领导的一个子女是同学。张的表姐向她的同学反映了表妹张玉勤“受学校教育毒害而自杀”,该同学回家后向父母对此事作了渲染,据此中央高层开始过问。
  1974年1月,江青从《内部参考材料》上知道了这件事,指派迟群、谢静宜奔赴马振抚进行调查。1月19日,迟群、谢静宜二人赶到马振抚中学,在那里召开了主要由学生、教师、家长、部分公社干部、地区和县领导参加的座谈会,形成了调查报告上报。由此,一个乡间少女之死被赋予了鲜明的政治内涵。1月31日,中央下发[1974]5号文件,一场声势浩大的“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复辟回潮”的斗争,在全国教育系统迅速展开。张玉勤被追认为“革命小将”,“优秀共青团员”,重修了墓地,立上了“胸怀朝阳战恶浪,敢把青春献给党”的新碑。校长罗长奇和班主任杨天成二人也以“推行修正义路线,逼死革命小将”的罪名,锒铛入狱。
  就这样,唐河县马振抚镇,这个中国地图上难以找到的乡村小镇,因“马振抚中学事件”一夜名扬全国!粉碎“四人帮”后,1977年,河南省委给罗长奇、杨天成彻底平反,取消所受的一切处分,恢复工资待遇和原职务,补发在押期间全部工资。同年,唐河县召开了万人大会,宣布给罗、杨二人平反。至此,这起震动全国、搅翻教育界的事件才落下了沸腾的帷幕。
  站在学校的大门口,我和教授高中语文的“忙里偷闲”静静地仰看着眼前的这座丰碑似的建筑,心绪实难平静。校门上边高高悬挂着一些史绩的牌子,多数已经字迹模糊脱落,但你仍能从那残缺不全的文字中,清晰地感受到风雨飘摇的历史。门头上用新魏体横书的“唐河县马振抚中学”八个大字,黑底白字,庄严肃目,硬朗刚健,加上门两边同样用新魏体竖写的“报效祖国”、“学业早成”的衬托,更显沧桑之态,联想到发生在这里的故事,不由人恍惚中感受到一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这幂幂中的一切,不知道想要告诉我们些什么。
  由于时值节中放假,我们在校门口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开门。后来还是一个在学校里串亲戚的人告诉我们,这个门一般不开,学校的正门在相反的方向。于是,我们又从镇中绕了一个圈,从南边的门进了学校。来到马振抚中学,我们总想见一见“马振抚事件”的当事人,即张玉琴的班主任杨天成老师。经询问学校内的闲暇老师得知,杨天成老师已经退休在家,不在学校里住,但杨天成老师的两个儿子仍在这所学校里任教。一位教师告诉我们,在西边有水塔院内就住着杨伟老师,是杨天成老师的二儿子,可能在家,你们去看看吧。
  进了那个小院,在悬挂着厚厚冰挂的水塔旁,我们遇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一问,竟然是杨天成老师的孙女。她告诉我们她的爷爷到唐河县城照顾生病的奶奶了,爸爸出去了。我问她要了她爸爸的电话,一拨就通了,电话那端传来了一个热情爽朗的声音,一听来了客人,说是马上回来。
  在等待的间隙,我们在小姑娘的带领下,参观了她的家。陈旧的房舍,狭窄的空间,简陋的家什,无不向我们诉说着一个乡镇教师生活的艰辛。杨天成老师经受“事件”风雨之后,以一个宽厚善良的心,仍教育后代从事自己倾心的教育事业,他的3个儿子先后在这所学校教课,都干得很好。杨老师父子四人同台执教,在唐河县传为佳话。
  一会儿,杨天成老师的二儿子杨伟就匆匆赶了回来。站在我们面前的杨伟老师,给人的感觉是相貌英俊、朴实厚道,一脸的笑容让人感到很是亲切。杨老师告诉我们,他在学校里教数学。我指着村支书和忙里偷闲说:“你们三个同行,语数英三门主课真是凑齐了!”
  一阵寒喧之后,杨伟老师带着我们参观起他的学校。他告诉我们,这个学校始建于1958年,占地不足40亩,原为马振扶公社中学,学校四周空旷,校址偏僻。学校现在实际为小学校,有八个班,四年级到六年级,三十来个老师。但由于历史的原因,现在大家还都叫作马振扶中学,上面也没有进行明文的更名。
  在学校最后面的一栋两层排楼前,杨老师说:“这栋楼房,是“事件”发生之后上级拨款建设的,现在已经闲置了。”我看着眼前的这栋楼房,想象着当时的情景,那一定是乡村学校中最好的房舍了。就是在今天,我好象还能从那坚实的神态中感受到它的力量。
  穿过一个影背园门,就来到左右两排矮房前。杨老师告诉我们,这些老房子,就是当年的教室,年久失修,已经废弃不用了。站在这排房舍前,不由我产生一种幻觉,总觉得那里面有学生正在上课,有学生正在考试英语,一个小姑娘正哭着从里面跑出来……。
  我们没有在那排旧校舍前久停,随杨老师来到一个过道,迎面见到一座影壁。杨老师指着上面仿毛体所书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说:“这是我父亲退休前写的。”毛泽东的八个字,曾经是中国中小学使用最多的校训。现如今,不知还有多少学校在使用!站在学校现在使用的教学楼前,我们大家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随着杨伟老师慢慢地走着,在那片夕阳下,在那个校园里,东张张,西望望,随意感悟这什么。那一刻,35年前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现……
  在马振抚中学,我们虽然没有见到杨天成老师,虽然感到很是遗憾,但我们还是从他儿子杨伟身上,感受到了一个乡镇教师的朴实和追求,他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告别了杨伟老师,乘着夕阳还没有落山,我们匆忙驱车去张玉勤的家付岗村。这个村庄马位于振抚乡的东南方的不远处,一条优雅、平坦的水泥乡道把我们带到了一个高岗上。
  这里,远处是覆盖着积雪的连绵群山,近处是毗邻成片的清秀村舍,平镜似的虎山水库在村子的西南方向伸展,金色的斜阳投射在层次错落的大地上,视野开阔、风光优美,好一个渗透着灵气的小村庄。在村头,我们看到一位大娘领着一群孩子、赶着一群羊,在青翠的麦田里悠闲。我们走过去攀谈,知道大娘姓侯,正是付岗村人,对于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很是热情。
  在大妈身旁,有四个孩子在麦田里欢腾雀跃,两个男孩是里孙,两个姑娘是外孙。老人告诉我们,两位穿大红羽绒服、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姑娘,是从外地都市的女儿家回来过年的。两个男孩子是典型的乡村娃子,生性好动,看见我给他们照相,不时扮着鬼脸。当我们问及当年的马振抚事件和张玉勤的时候,老人说:“那咋能不知道哩!”她指着远处一片树影和土堆告诉我们:“你们看,那就是她的墓地。”老人告诉我们,张玉勤死后,她的父亲母亲也先后去世,一个哥哥因为她的死被推荐上了大学,后来留在了南阳工作,村里已没有张家的后人。
  也许是事情已经久远,老人说起这些,话语显得比较轻松。但那一刻,我却感到很是沉重。我总是想,原本生活在这片热土上的一个花季少女,本应该象大娘身边的孩子一样,有着花一样的年华,有着常人般的生活,但在那年的那日,她却因为一时的伤疼和绝望,早早地凋谢融化在这片水土中。正如忙里偷闲所说:那一刻,历史和现实的对比,老人和孩子的相现,出走和回归的碰撞,城市的喧嚣和原野的宁静,灵魂的躁动和快乐的满足……,都在这里,在夕阳下,在远山的映衬下,在清新的空气里,让我们震动、思索和品味。
  在大娘的带领下,我们来到村子的东面。老人手指着一里之外的一片松林说,张玉勤的墓原来就在那里,坟修的较大,松树就是当时栽种的。后来不久,在当时政治形势和教育观念的影响下,当地政府感觉这座大坟有点碍眼,就将张玉琴的大坟进行了拆除,迁移至距此数百米外虎山水库的南侧。在大娘的指引下,我和忙里偷闲来到那个坟前,与周围的圆形坟头不同,张玉勤的坟是长条形状,上面厚厚的荒草,背面还有积雪,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虎山水库。这里没有任何的标志,那块“胸怀朝阳战恶浪,敢把青春献给党”石碑也不知去了哪里?但这里埋葬着一个青春少女,埋葬着一段历史。在坟的不远处,是她父亲的坟墓,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和家人团聚!
  夕阳落山之即,马振抚乡付岗村的大地一片朦胧。面对渐渐退出视野的松林和坟莹,我不由得想起了一个网友的讲述:一个乡村少女的死亡,虽然给当事人的家庭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痛,但对数亿人口的诺大一个国家来讲,似乎又是微不足道的。就是在今天这个“以人为本”的时代,我们也常常在媒体上看到许多中学生因为难以承受考试的压力而寻短见,但往往也是一闪即逝,并不会激起太大的波澜。但张玉勤这个乡村少女虽然从不可能奢望她的死会影响到整个中国,但对于一个乡野草民来讲,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也应该算是死得其所了。那个时代,赋予了她的死非同寻常的意义,从而使一个原本卑微的生命获得了超乎想象的光荣。
  夜幕降临,我们告别大娘,驱车踏上归途。望着车窗一闪而过的星星点点,我一直在想,我的家乡唐河,在20世纪中国的历史上,为国家贡献了两个最重要的人物,一个是冯友兰,一个是张玉勤。前者是中国现代教育制度的受益者,成为一代国学大师,为后人所敬慕;后者是中国现代教育制度的受害者,成为时代的悲剧,为后人所念诵。
  所以我感叹,虽然这里没有任何的标志,但这里掩藏着共和国教育一段惊涛骇浪的历史,而历史是我们永远应该铭记的!

2008年2月春节写于东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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