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您现在的位置-大河村-我的家乡-唐河故事                                返回前页

 

 
村长题记:

    几天前,阿祥给我留言,说他近日到村内主页上“我的家乡”专栏,再次看了我去年春节在家乡少拜寺拍的小沙河的照片,颇有点伤感。他还告诉我他在写一篇稿子,并说不太好写。不好写的原因,一是每当写起故事情节,就会伤心、落泪,以至在一天晚上老伴不得不送他去看急诊;二是跨度长达52年,他是从文章的结尾一段一段往前写的。

    几天后,我收到了阿祥寄来的文章。他在文章的开头说:“这个故事里的人和事一直在与我相随,这些人物和事件也一直被我所追踪。故事里的人和事,一直让我心寒颤栗;两场大雪和两个老人的哭声,总是让我心碎……。”阿祥的这篇文章没有名字,他告诉我:“写下这些文字,我再也无法认真地修改它们了,因为我承受不了那些情节的刺激。我一次又一次的放下,又一次次的拿起;我一次又一次地起身度步用以平息我的激动和不平,又一次又一次的将热泪深深地含在眼中。”

    读了阿祥的文章之后,我的心很久平静不下,总觉得堵得慌。几天来,不管是在单位上班还是在家里,头脑中总是闪现着文中新雅的身影和那漫天的大雪。阿祥在他的文章中,没有过多地描述新雅“三”妹无情的蜕变,只是细笔浓彩地刻画了新雅一家倾心的付出,很是耐人寻味。       (05年3月19日)
 

雪痕无情

  王明祥

    2003年隆冬,最后的那场雪下得非常大。那天,天黑得特别的早,天也特别的冷,在阵阵呼啸的北风中,一场大雪凄然而下,铺天盖地,刹那间,这个江南的都市就淹没在了一片惨白之中。
    在市中区的大街上,在一溜桔黄色路灯断线的地方,60多岁的雅新拄着拐、拖着残疾的左腿,搀着自己年及八旬的母亲,从一个竖有三排高楼的家属院门前淡出,颤颤巍巍地向着前方的阔巷空街中走去。此时的雅新,极度的悲伤塞满了整个胸膛,泣血的泪水将那一片片落雪于瞬间融结在了脸上。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这个“妹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这个硕大的疑问,随着新雅残脚的拖动,在自己和老母的身后,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长长的痕印……

(一)

    公元一九五二年深冬的一个寒夜,唐河县东北方小镇的西边,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的上空,北风依然如此地嚎啕着,它裹挟着一蔟蔟棉絮状的雪团,呼啸着、铺天盖地的砸向那一片贫瘠的大地。一棵棵光秃秃的大树随风摇曳,在静谧的黑夜里发出砰然凄厉的吱嘎声。
    村头一间似乎要被大雪掩埋的茅屋,在如此寒冷的雪夜,居然从用麻袋蒙得严实的窗户里漏出一丝丝微弱的灯光。紧闭的柴门旁,靠门的屋檐下,蹲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他的十二岁的女儿,父女俩紧紧的依偎在一起,互相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雪团打在他们的身上、头上、脸上,几乎要把他们掩埋,但他们犹如竖在村内大户人家门前的雕塑,任由寒风的撕扯和暴雪的蹂躏。
    瞬间,风突然停了,大地、村庄如死了一般的寂静,令人感到毛骨耸然。忽然,从那扇漏出灯光的窗户内,传出一声尖厉的女人哭叫,并发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妈……,求求您啦,就放她个生路吧,她可是您的亲孙女呀,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听到第一声那凄厉的哭喊声,蹲在门口的男人就像弹簧一样,呼的一声就站了起来。刹那间,他的两只眼在雪光的照耀下,闪出一束可怕的寒光,但很快又像一支过了压的灯泡,瞬间就熄灭得无影无踪了。他又像泄了汽的皮球瘫软下去,重新蹲到了原地。
    与其同时,那个小女孩猛的推开柴门,扑向妈妈悲哭的房间。在昏黄的灯光下,她隐约的看到,在地上的尿罐里,有两个稚嫩的小脚丫还在微微的颤动。她立即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毫不犹豫的弯下腰,用一双小手把刚刚出生的、还没来得及吸一口世间空气的妹妹,从尿罐里提了出来。她迅速的拉开自己破旧的小棉袄,把湿淋淋的、冰冷的婴儿紧紧的抱在了自己怀里。当她的目光投向床上时,看到是半裸着下身的妈妈,看到是一张由于极度悲痛而扭曲变形的脸,看到的是高粱篾编制的炕席上大滩的鲜血,且正在一滴、一滴地流溅在床前的土地上……

(二)

    那时的少拜寺,是一个方圆不足两公里、人居不足百户的乡村小镇,东西大街被四周的土城墙所包围着,因一个古老的 “王莽撵刘秀”的传说而得名。四周的农民,按当地的俗成习惯,每逢农历单日赶集,在集市上卖掉自己的农产品,购回农具、食盐等生活必需用品。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间僻壤,这里也算得上是一个繁华之地。
    在南十字街附近,世代居住着一户解姓人家,由于在解放土改时按人头分了一处宅院和几十亩土地,后来被划为富裕中农。家里养着两头毛驴,兼开一处磨坊,加上临街门面的外赁,多少有些收入,一家六口人的生活还算富裕。
    转眼就到了一九五三年的农历年关,新春的第一个年集热闹非凡,就在解家的门前,一字排开了一溜两三米长的年货摊。摊子上摆满了当年的时兴年货食品,摊前坐着一位穿戴整齐、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忙碌的按照父亲的指点,在一个微黄的宣纸本子上,用毛笔写着当日所发生的来往生意账目,身边的母亲热情、殷勤的招呼着选购年货的乡亲们。
    这个小男孩就是新雅,虽然刚过了十周岁的生日,但他已在镇东头的小学校里读了三年的小学。黄昏时分,赶年集的人们渐渐散去,热闹的集市顿然空寂。正当新雅一家人收摊进屋之时,就见房东奶奶缓缓地向新雅妈跟前走来,身后跟随一个十分清瘦的女孩。打过招呼之后,房东奶奶拉着那位姑娘说:“妮,这位就是我给你说过的住在前屋的大婶,这位是新雅,你虽比他大几岁,但他是娃,你还是叫他‘雅哥’吧。”新雅妈一把将那姑娘从奶奶身后拉到自己身边,帮她拢了一下飘在前额上枯草似的头发,怜悯的、轻柔的叫了一声“王妞”,这就算认识了。
    这个被称作王妞的姑娘,就是解家新雅的童养媳。她,高窕的个儿,大约十三、四岁,由于严重缺少营养,脸色蜡黄,枯黄的头发扎成两个细长的小辫耷拉在脑后,两个无神的大眼睛透着一股凄凉的忧伤。在一件破旧碎花棉袄之中,那瘦弱扦细的肢体,在寒冷的侵蚀下,不住发出阵阵的颤栗。
    冬去春来,王妞的童养媳生活转眼就过去半年。她稚嫩的身躯虽然要承担着繁重的家务劳动,但对于她来说,感觉到能填满记事以来那从没吃饱过的肚皮就感到非常的满足了。于是,她的脸开始了圆润,娇小的躯体也渐渐丰满,那总带着忧伤的面孔也偶尔露出了一丝丝笑颜。王妞性格开朗、懂事,且嘴巴脆甜,很受大人们的喜欢。每天吃过晚饭,忙完家务,就爬在书桌前看新雅写大字,聆听他朗朗地读书。她还时常在新雅爹外出时,睡在新雅妈的脚头为她们做伴。
    一天深夜,新雅和母亲被王妞哭声惊醒。当新雅妈其缘故时,王妞一头扎在新雅妈的怀中,哭着说:“婶,您救救俺妹妹吧,俺妈又快要生啦,假如又是个小妮,俺奶又会把她溺到尿罐里。”此时的王妞,在那小小的心灵中,仍然在为那晚因没能救活从尿罐中拉出的妹妹,而深深地愧疚和悲哀。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眼前妈妈,浑身颤抖着、哭泣着:“婶,您行行好,救救我那可怜的妹妹吧……”。一阵阵凄厉的哭声,让新雅母子俩都忍不住落下心酸的泪水。新雅妈把脸贴着王妞的脸,两行泪水交织到了一起。新雅妈用一只手轻轻的拍着王妞的背说:“妮,你别哭啦,恁妈如果再生个妮就抱给我吧,有婶在就有你妹妹在……”
    几个月过去了,王妞的家里捎信来说,她妈果真又是生下一妮。所幸的是,由于新雅妈的一声承诺,这个妮才得以保着了性命。婴儿还未满月,王家就一次又一次的捎信说:“你们如果要这个妮,就快抱走,否则就……”但每次都被新雅妈以种种借口制止了。好歹等到了满月,那一天,这个命大的女婴,在善良的新雅妈的呵护下,来到了新雅的家,一个由于极度贫困被亲生父母遗弃了的,取名为“三”的女婴,就这样成了新雅的妹妹。
    孩子抱来的第一天,新雅妈就遇到一个天大的难题,这是比她原先想像的要难得多的事。婴儿吃的奶哪儿有啊?那个年代,在唐河县的农村,孩子生下后除了吃妈妈的奶外,别无它法!于是,这一家人开始了为女儿寻奶的征程。整个少拜寺街,从南头到北头,从东头到西头,谁家生了小孩?新雅妈一家一家的问了个遍。问到一家,就抱着女儿上门求奶。那时侯,由于生活的艰辛,产妇大多数都是奶水不足,哪会有多余的奶喂养别人的孩子哪。在新雅妈和新雅一声声的央求下,多少母亲都会动了恻隐之心。一旦哪位大婶答应,新雅妈都会感动的说:“娃,快给恁婶子磕头。”这时,新雅就会毫不犹豫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边磕头边说:“谢谢婶子救俺妹,谢谢大婶啦、谢谢大婶啦……”。喂完奶,新雅妈会丢下一千到两千圆钱作为回报(那时的旧币一千元相当于现在的一角,当时的一千元可换回10个鸡蛋或半斤多食盐)。
    夜晚,婴儿饥饿的哭声,是新雅母子俩每天都要面临而又无法逾越的难关。每当“三”衔着妈妈的奶头,因吸不到奶汁而发出的既像乞求又像控诉的哭声时,都让人感到窒息。她拼命蹬着两只小腿挣扎的情景,在新雅母子的心中留下了悲苍的印痕。新雅妈是多么怨恨自己那干瘪的奶头,流不出能救活这个可怜女儿的奶水呀。
    新雅爹为了能多赚点钱供家里生活,常年奔波在外。新雅,是解家兄弟四人中生养的唯一男丁,是父母掌上的心肝、宝贝,是叔伯们脖子上的骑士、英雄,更是奶奶心尖上的一块肉。自从妈妈收养妹妹后,一个娇生惯养了十年的孩子,出于他天性的仁慈和善良,小小的年纪就主动地和父母一道,把拯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幼小生命作为自己的使命。冬天的夜,寒冷又漫长,襁褓中的幼婴更是难捱到天亮。婴儿饥饿难耐的啼哭,每天都催促新雅早早地从热火的被窝里爬出,或烧火搅面糊,或从灶内的热灰中扒出早已烧熟的红薯送给妈妈,让妈妈再含到口中融化后,像鸟儿喂食一样,嘴对嘴的将食物送入“三”的口中。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转眼间,半年光景过去了,“三”长大啦、长胖啦,可是新雅母子却一天天的消瘦下来。为了照料“三”,新雅的学习成绩也如坐滑梯一般,由全班三、四名的向着最后一名滑落,新雅妈的生意也因无暇照应而不得不被迫停业。为了生计,他们家不得已离开了镇子,又搬回了那处于团团丘陵、道道壕沟的无名小庄,搬回了他们祖居的地方。
    新雅为了学业,留在镇上寄读于父亲的一位朋友家中,读完小学后,于1956年顺利考上了中学。1960年,刚读完高中一年级的新雅,被海军某工程学院选中,使他有幸成为一名光荣的海军战士。在院校毕业后,到部队不到一年就提任舰长,叱刹在祖国的南海,在一次海战中光荣负伤,虽经部队医院的全力救治,但仍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出院后,他谢绝了担任某海军医院政治委员的任命,毅然夹着拐杖回到了故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三)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转眼间,当年历翻到了2003年初这个隆冬的时候,五十年岁月已经过去。当年的新雅已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新雅的爹妈已进入懵懵之年。又是一个寒冷的深夜,经过新雅和爹妈的反复商议,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由新雅进城,再次与妹妹“三”商量一下照顾和接济爹妈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新雅就匆匆地起了床,打开鸡笼,从妈妈养的五只鸡中挑选了两只肥大的黎花母鸡,装在了一个用破鱼网罩着的竹蓝里。又从一堆破旧的衣物中,翻出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口袋,掀开用箩筐盖着的米缸,拿起葫芦瓢,将一家人一直舍不得吃的糯米,一瓢一瓢地装入了布袋,直到无米可舀时才停止,新雅知道,这是“三”妹最喜欢吃的糯米。而后,新雅又抬起目光,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到处搜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用藤条编制的圆型篮子,这里面装的是外甥女最喜欢吃的红枣,新雅提起篮子把它一股脑儿也倒进了布袋,找到一条细麻绳扎紧袋口。这时他才摸索到伙房点火,随便做了一点吃的,再向怀里揣了两个发面锅贴,把装鸡的竹蓝和布袋连在一起,将米袋背在身后、装鸡的篮子吊在胸前,用左臂夹着拐杖上路了。
    新雅一瘸一拐地爬过三条古老的壕沟,走过几十里崎岖不平的山丘小路,中午时分,终于来到了有汽车奔走的公路边。他向路边一家小饭铺的掌柜要了一碗冷水,三下五除二的吃完自己带的锅贴,在路人的帮助下,艰难地拦住了一辆疾驶的汽车,给司机说尽了好话,才爬上了大箱。
    当新雅乘坐的汽车到达“三”妹工作的那座城市的时侯,已是黄昏时分。他拿出一张小纸条向路边的行人询问着、打听着、寻找着,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努力,终于来到了“三”妹所住的、竖有三排高楼的家属院的大门前。当看守大门的老人得知站在自己面前夹着拐杖、满身疲惫、身穿破烂黄军装、黄球鞋里露出脚指的老人竟是自己局长的哥哥时,老人震惊了,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缓过神后,抱着极度崇敬的心情,急忙招呼新雅进了大院。但他没敢按响局长家的门铃,而是通过另一家叫开了单元的安全门,并指点新雅说:“局长住在四楼,你慢慢上去吧。”说着拍了一下手,打开了一楼的声控电灯。
    新雅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艰难的向楼上爬去。上到二楼,楼灯自动熄灭了,但新雅并不知道,这灯为何不亮了。只好在一片漆黑中,一摇一晃的继续向上爬着,估摸着到了四楼,才摸着了那扇冰冷的大铁门。新雅举起了右手,就在敲向铁门的瞬间,他犹豫了,又把手收了回来。他想,“三”妹在家吗?这时能有人出来有多好啊!新雅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新雅只好又一次举起了颤栗的手,尤如50年前,怕惊醒熟睡的“三”妹那样,轻轻的敲了两下,又敲两下。
    门内终于发出了回声,只听到一个女人大声吼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不知道按门铃吗?”呼的一声,门开了。站在新雅面前的,是穿着花枝招展、与其举止极不相称的外甥女。新雅面对这个双目圆睁的女孩,满心欢喜地说:“小妨,我是舅啊。”没想到外甥女答道:“什么新呀,旧呀,讨饭讨到四楼来了,滚!到大街上讨去!”在她的声声吼叫中,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女人,趿着锃亮的牛皮拖鞋,嘴里打着饱嗝,含着牙签,带着一股浓郁的灿香,从楼上慢慢地走了下来。新雅看见了,她就是“三”,她就是50年前差点被亲生父母放到尿罐里弱死的婴儿,她就是让他全家受尽艰辛的“三”妹。只见她靠在门上,故作惊讶地拖着长音“哟”了一声:“呀!哥,你怎么来啦?咋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先给我打个电话呀,我也好派车来接你呀。”
    言语中,新雅感悟到这家人并不欢迎他的到来,更没有让他这个哥进门的意思,他那颗本来就提着的心一下子冷到了冰点。他不得不用乞求的语调,直截了当的说:“小妹,咱爹妈都已有85岁的高龄啦,你就看在爹妈疼你一场的份上,帮助哥哥照顾一下老人吧。”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三”妹听了新雅的话,竟“义正辞严”地高声说道:“什么?照顾老人,我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赡养父母是你当儿子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一番话,使得新雅这位身高一米八零的汉子,如五雷轰顶,一腔子热血直向脑门冲来,几十年来的苦与难、忧与愁、哀与乐,万千酸甜苦辣,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只见他,提起拐杖,推开挡在门口的女人,一步一步的走进屋内,在镜子般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他那残脚的长长拖痕。
    他稳稳的站定在房子的中央,提起当年从部队带回的、杖头打有铁箍的拐杖,用力的捣在锃亮石板上,发出了足能震撼四邻的声响。此时,在楼上的食客们,一个个圆睁着醉醺醺的双眼走了下来;居住在楼上楼下的邻里们,听到局长家里的响动也纷纷打开门窗,静听着,窥探着,有胆大者竟也来到了局长家的门前观察着。
    屋内,已明显衰老的新雅,那因常年磨难而若不经风的身躯,在不要拐杖支撑时,仍显得是那样的高大、魁梧、英俊和飒爽。他这时虽已万分疲倦,但仍屹立在那里,将字字句句、十分清晰的心声,从他早失去门牙、说话有些漏风的嘴里吐出,送到每一个听者的耳中……。

(四)

    五十年前,当你还在襁褓中,你哥跪在诸位大婶、大娘面前磕头,向她们乞求喂你一口奶水的时候;当你两岁前后,你哥在中学读书,学校每周六中午都要向学生们供一餐白面馍,可你哥从来没尝过这白面馍的滋味,都要怀揣着白馍,饿着肚子,捧着河沟里的水充饥,步行六十多里路回家,将白面馍给你吃。那时,你哥可曾想过,你将来会是“泼出去的水”呀!
    1969年,你初中毕业后,一直想离开咱们那个贫困的小村庄。为了能让你变成让每个农家人都羡慕和向往的公家人,吃上商品粮,不管有什么什么训练班、学习班,只要有助你离开农村,父母都倾起所有供你去读。1973年,你已是20岁,早已可以自食其力。但为了满足你的读书的愿望,那年,你哥拖着残疾的肢体从部队回到家乡,花尽四千余元的转业费和残疾金,为你离开农村找干部说话、帮忙。生产队长、公社书记、学校校长等所有用的着的人,都被母亲一次又一次地请到家里吃饭。用母亲的话说,为了妮能走出家门,俺那时请客像赶集、吃肉像吃米、喝酒像喝水呀。就这样,又用了三年的时间供你读书。你也许永远不会想,那四千余元在当时的社会经济价值和对你哥的人生的价值有多大啊。那时,你的父母和哥哥可曾想过你将来会是“泼出去的水”呀!
    你要离开农村的目的实现了,你有了工作,吃上了商品粮,当上了干部。你恋爱啦,你要结婚啦。可是,你说你的女婿是个孤儿,结婚要在家里,父母又同意了。在结婚的宴席上,爹妈请来了全村的老老少少为你庆贺。十多年前,你为了获得更高的学历,走到更高的位置,竟动用公款去读大学。在组织上一次次的还款催促声中和严厉的措施下,你又一次的回到家,迫使父母卖掉了他们豢养多年、赖以养老的四头黄牛,东拼西凑八千多元给你,才让你保着了公职,才会有你的今天。那时的你咋不说,“我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呀!”
    这么多年来,爹妈和你哥一家可以说是家陡四壁,一贫如洗。可是,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又给了父母些什么呀!是的,你给的有东西,在爹妈那座住了50多年的房子内,在秃光的四壁和房梁上,挂的、吊的都是你送回家的、风干了的、发出哈喇味的猪肉皮,咱妈一直把它作为炫耀的本钱,见人都说,这是俺妮给俺的。对了,还有那几包精致华丽的糖果和点心,咱妈也常常把它当作最高的荣耀。当在外地工作的孙子回家探望奶奶,看到老人将那些点心拿出来让他吃时,就会说:“奶呀,这些东西早已过期,坏了,不能吃了。”这时,咱妈就会教训孙子说:“你看这娃咋说哩,你姑当恁大的官,前几天才派人送来的,咋会是坏了的果子呐?”每当我看着母亲吃着那发霉的、甚至还有小东西在里面蛹动的糕点时,泪就会忍不着的落下来……
    愤怒、激动、悲凉,使新雅竟然忘记了自己那伤残的肢体,他像一个标准的军人那样,提起拐杖,稳健的迈出了左脚,走出了那道令他感到极度耻辱的门槛。用拐杖狠狠的捣在每一阶楼梯上,一步一步的向楼下走去。楼梯灯也好像明白人的心意一样,像一朵朵鲜花为新雅开放,默默的送他离去。
    “老哥,请留步!”,在新雅即将走出大院的大门时,却听到一声轻轻的、亲切的呼唤。新雅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到刚才领他上楼的守门的老人,站在他的跟前说:“老哥,天都这么晚了,还没有吃饭吧,您能上那去呐,如不嫌弃,就到我家委屈一夜吧。”……

(五)

    在周围舆论的压力下,数天后,新雅的“三”妹不得已将母亲接来居住。但她以160平米的复式楼房住不下为由,把母亲安置在楼下她的那个没有窗户、安有大铁门、黑暗潮湿的车库里。并再三交代不准离屋、不准和任何人接触和交谈,每餐都由保姆送饭一碗。
    两个月后,在一个北风呼啸、大雪纷飞的黄昏,由于想念母亲,新雅又一次来到这个他不愿涉足的地方。当他踏进这间寒冷、昏暗且发出一股无已名状异味的车库时,看到焦悴干枯的母亲,心头犹如热油迸发,万念俱灰。深夜10点多钟,在他的“三”妹来此问讯哥哥时,新雅强压满腹辛酸问道:“妈来了不到两个月,怎么就瘦成这个样子了?”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从他“三”妹的嘴里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胖了不好烧!”。听到这从畜牲喉中发出的声音,85岁的新雅妈和60多岁儿子,在这个漆黑寒冷的雪夜抱头痛哭起来,那阵阵的嚎啕,随风飘向了这个都市的上空,飘向了千家万户……
    新雅一声声的呼唤着妈妈,用轻柔坚定的语调安慰着年迈的老母:“妈,想起过去那么多艰辛的日子,那么多的沟沟坎坎,我们都跨过来了,何况到了今天,我们同样能过得去。走!咱们回家!”新雅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搀扶起母亲,在这个大风怒吼的夜晚,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一瘸一拐、步履踉跄地走出了这所气派的大院。
    守门老人看着这两位老人的离去,向着他们走出的方向抢了几步,突然跪在雪地上,狠狠的抓起两把雪,悲愤地抛向夜空,从郁闷的胸中发出了一句怒吼:“天啊!难道就这样让这对风烛残年的老年母子离开吗!”
    凄风仍在怒吼,大雪仍在飞舞。老天以那晶莹剔透的的泪花,将一切都染白了,将一切也都填埋了。在那昏暗的大街上,只留下了新雅母亲那深深的两行脚印,只留下了新雅残腿拖出的了一道深深的、长长的伤痕……

(2005年03月19日贴于“大河村”论坛)

返回前页

 

 

欢迎你来到“大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