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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求学生涯中,经历过许多老师的教诲。说实在的,我觉得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学习比较刻苦、生活不甚淘气的学生,因此所经历的老师对我都还算不错。我的老师,既有默默无闻而勤于耕耘的乡村民办,也有蜚声海内外的名士大家。但是,只有一个对我最严厉、最不客气的老师,他改变了我的命运。因此,他也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中。他,就是一位普通的乡村教师——薛玉献老师。
我家所在的村庄可以说是一个移民群落,差不多有4000多口人,有上百个姓氏,那时叫大队。在我读书的时候,大队部前面就是学校,开设有小学和初中课程。不过,那时候也没有严格区分,从1年级一直读到7年级,然后升入源潭的高中(唐河第二高中)。
1975年,家乡发了一场大水。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要守在紧靠河边的家中,而妈妈和我及妹妹躲在了村中的高处,可以说那些天一直是泡在浑黄的泥水中渡过的。在那场洪水中,我们村没有一块干地。大水过后,那年读5年级的我,也就失学了,在生产队做了挣5个工分的小社员。工作倒还清闲,就是搭个草庵“看地头”,即护青。
看地头的日子,我很少呆在草庵中,一般都爬上地头的榆树上,编一个树枝沙发,从裤腰里摸出家里偷带出来的闲书,怡然自得地边猜边读。那些书都是老爹收藏的线装竖排的旧书,尽是繁体字,过水之后又粘在了一起,不过晾干后还能一页一页地翻开。老实说,刚开始,好多繁体字我还不认识呢!当时读过的书还记得名字的,有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名著,还有一些没头没尾的武侠小说,情节还记得一些,书名叫什么,当时也没闹明白。因为当时这些都是禁书,而且纸页泛黄。呵呵,好笑的是当时我以为这些就是“黄书”呢。有书看就好,书中的情节极大地吸引着我,让我觉得好玩呀。
76年,我们那里的县委书记好象叫杨西普吧!当时,他作出一个“英明绝伦”的决策,沿河受灾村庄一律搬迁到岗上,一劳永逸地逃避水灾。我家所在的村子也就搬迁到了五里之外的代店岗上。我上学的学校也随迁到了岗上,在一片坟地上重建。记得建校所用的几个车皮的山木,还是本村当时在黑龙江军区当司令的李青珍特批的呢!我的父亲当时在大队窑场负责,砖瓦就由本村解决了。县里(也许是公社教办室吧)派来了新校长,居然是我大哥上小学时候的班主任,叫蒿成章老师。他还带来了一位他的老师,就是我要说的恩师薛玉献老师。
我家是俺庄靠学校最近的一家,尽管我已经辍学,仍然比较早就认识了学校的老师。那时候学校也没有院墙,我经常到他们那里玩。尤其是公办老师,吃住都在学校,接触的机会多,我跟他们混得很熟。我家养的大肥猪的部分饲料,都来自于老师们的刷锅洗碗水。不过,那时候老师很是清贫,残汤剩羹其实也难得有一点。
听说薛老师是个摘帽右派,独身,曾经做过胃切除手术。当时他应该有40多岁的样子,非常削瘦,好象总是胃痛,佝偻着个腰,手也总是护在腹部。虽然面孔黑瘦,但两只眼睛却是大大的,黑亮有神,而且声音清亮,不苟言笑。无论谁家子女学习不用功就大声喝斥,学生多不喜欢他。
77年春天的一天,老爹的窑场又送来许多砖瓦,薛老师负责验收。闲的无聊的我,也蹿上蹿下地跟着老师点算着砖瓦,然后帮老爹用算盘计算出数量。薛老师看到早已辍学在家的我,记数、算计还算可以,感到十分吃惊。当时就对我爹讲:“这小家伙底子不错呀!平常讲话头头是道,是个好苗啊!你看这盘点砖瓦数量,涉及到加减乘除混合运算,又不是个死公式,他都能算好,有些基础,还是让他上学吧!”老爹摆了摆手说:“算啦吧!现在念书多了也没啥使处,上高中还要推荐。”老实讲,当时老爹还是个没有暴露身份的前国民党军官呢!在那个年头,他这样说是有他的顾虑的。可薛老师说:“现在大学要恢复考试录取了,上高中也不时兴推荐了。你就把他交给我吧,先说好不听话我该打打该嚷嚷,你家长不要护短就中了。”
就这样,77年的大概5月份,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又重新回到了课堂,插班进了6年级。由于我没有代数的底子,从我恢复上课起,薛老师就要求我吃过饭必须到学校,由他给我补上了代数部分。自那以后,每天吃过晚饭来到学校,在薛老师的宿舍门口的小黑板上,都有一些代数练习题等着我,一直持续了很久。1978年中学统考,我以全庄(全校)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源潭县第二高中,第一名比我多出一分。在薛老师的教诲下,我养成了很好的自我施压的学习习惯,学习成绩逐步上升。刚刚考进二高的时候,自己的成绩还不是很理想,第一次月考应该是排在了差不多第三十名。第二次月考就赶了上来,排在全校第三名,因此被选入了理一班(当时的所谓尖子班),并且加入了共青团,以后一直维持在前五名之内。79年高考,我是一年级参考上线的三个人之一。80年高考,获得全校总成绩第二名。这些成绩的取得,无不与薛老师给我打得好底子有关。如果没有薛老师的帮助,也就没有我这个小社员后来上大学的转折机会。要知道,当时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可以通过考试上大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呢!因为那时候,就是上了大学,提倡的也是社来社去,最后还是要回到农村的。
后来,在我读大学时和参加工作的这些年,每年的新年都记着给薛老师寄上一张贺卡,以表达师恩不忘之情。一开始,我的贺卡是寄到村里的。后来,薛老师随着蒿成章老师一起离开了俺庄,我的贺卡也就改寄到了蒿老师的家乡——源潭袁楼学校。但是,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没有机会前往拜望两位老师。90年薛老师还给我写信,想等身体好一些,在气候比较好的时候,到我工作的地方看望我们和孩子,但一直没有实现。记得好象是1996年,我回国的时候见到了一位高中的老师,向他打听薛老师的情况,才吃惊的知道薛老师已经仙逝。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由地落下泪来。每想到自己在学有所成之后,一直没有机会与这样一位改变我命运的人,在一起拉拉家常、吃顿便饭,以谢教诲之恩,就感到十分的内疚。现在,我只希望将来有机会再回到家乡的时候,能在薛老师的墓前上一柱檀香,以告慰老人在天之灵。
薛玉献老师,默默无闻地在村一级学校渡过了自己平凡的教书生涯。对别人来讲,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师,但对于我来讲,是我的一代恩师,是我非常敬重和敬仰的人。虽然薛老师的脾气有些个性,与一般人难以相处的很好,但其心底十分的纯净和善良,也就是这样的人才会被打作右派。在这里,我还想说的是,从我认识薛老师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蒿成章老师的关照下工作。据我所知,蒿老师应该也是他的学生,后来一直担任村校的校长工作,给了薛老师很多的帮助和照顾,我也非常地感谢这位可敬可亲的老师,由衷地祝福蒿成章老师安享天伦!薛玉献老师还有位胞兄,原来也在唐河二高教数学,在我上高中的时候,他已经调到文庙的四高继续教数学了,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何处饴养天年,不过他未必知道薛老师有我这样一个弟子。
日子过去的太久了,恍若隔世。如果我没有记错,薛老师的学生后来升学或出外工作的还有:赵蕾,原河南省地质医院护士长(也就是她78年中考排第一);张灵,医生(单位不详);张忠(张怀忠),河南油田;袁秀林,唐河城关武装部……。
在搁笔之即,让我再一次地面向故乡,向薛玉献老师深深的鞠上一躬,深深的感谢他的培养和教诲,但愿这无尽的师生深情化做心雨,随风飞越大洋,洒向家乡那泥泞的岗坡、那简陋的课桌、那荒野恩师的归所……
(2003年5月9日留言于“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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