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那年大雪白茫茫
  王明祥

    那年冬天好象特别冷,呼呼的西北风夹带着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五天了,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野地里的沟沟坎坎都已被大雪填平,有些地方深达数米。村里的大树被雪压的吱吱直叫,乡亲们怕大雪压跨了房屋,都纷纷用一个无底的箩,捆上一根长棍,站在高凳上,把房顶上的雪一点一点的拉下来。

    孩子们都坐在堂屋里,围着一个大火盆烤着火,听老人们讲述王莽撵刘秀的故事。什么避蛛寺、少拜寺和蛤蟆不敢鸣叫的大水坑等等,可多啦。当然,火盆里还埋着能向外冒糖的红心大红薯,吃到嘴里那美劲就别提了。还有那在火盆内热灰中随着噗噗声蹦出的朵朵包谷花,不时会引出孩子们的雀跃和欢呼。

    就在那天的一个下午,乡政府的三人工作组趟着没膝深的大雪进村了,据说是征收余粮的。消息不径而走,家里的大人们议论开了:“不是刚卖了余粮吗?俺家没有余粮啦,还卖什么?.......”天黑了,全村的大人们都应招来到村长家里开会。工作组的同志向村民们讲了“统购统销”的意义,讲城里工人老大哥如何需要粮食等等,让大家再一次为国家建设踊跃卖余粮。

    昏暗的油灯下,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了。孩子们停止了嬉戏,只听到大人们啪啪的吸烟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生烟叶的气味,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户外,,偶尔的犬吠也许会为这里的人们带来一点生气。沉默,沉默,.....。终于有的年轻人憋不住了,开始说话了。就听俺叔说:“谁家从场里背回几布袋粮,谁不清楚?谁家现在还有余粮?余多少?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反正俺家是没有余粮了。”这时,就听工作组的同志讲:“那就请你出去吧。”俺叔就出去了。我想,俺叔一定是回家了。就这样,一个,二个,有三个叔叔被请回“家”了。听着,听着,我在俺伯怀里也睡着了.....。

    当我被叫醒时,鸡已在叫头遍了。我拉住俺伯的手出来时,大雪依然下得那么大,雪照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突然,在院子中,我看到三个雪人站在大风雪中,一动不动。我马上想到那是俺叔呀!他们不是回去了吗?!怎么会站在大雪中哪?!我和俺伯把叔搀回家,扫净身上的雪,扶他上了床。这时,就听俺叔呜咽起来。边抽泣边说:“没有粮食卖给国家怎么办呀!”俺伯说:“别难过了,明年也许年景会好一点,我们再好好干,多产点粮卖给国家,我们也好对得起毛主席呀!现在,我们就把过年的粮卖了吧。孩子们还有红薯呢,我们就揍呼住过吧,明年打罢场就好了。”说着说着兄弟俩都哭了.....,我也哭了。(后来俺村就用“站雪窝”吓唬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们,别说还真管用)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人都忙呼了起来,把准备用来过年的小麦,准备过年时给孩子们包豆包的绿豆,都拾掇出来。俺奶用簸萁簸了又簸,用筛子筛了又筛,那种虔诚劲,是谁都能体会到其中所包含的情感。就这样,家里除了还有一点准备给牛过冬加料的黑豆外,什么粮都没有了。那一年,家里的主口粮就是红薯干,其次是红薯叶、芝麻叶,再就是窖中的红薯了。在冬天,红薯吃完了,薯干吃完了,红薯叶、芝麻叶吃完了,就连盘在树丫杈上的红薯藤也吃完了,那生活真叫难哪!

    就在村里几个老人相继老去的时候,终于等来了春天,等来了豌豆角、槐树花、榆树钱....,等来了麦抽穗了、麦扬花了、麦黄了。可就在此时,该死的老天爷呀,却一个劲地下起了雨。那雨下呀,下呀,怎么就不停呢?唉!终于下的小麦在地里就长了芽.....,那是眼看就要到嘴的白面馍呀!那年,,俺们盼哪,盼哪,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由于没有东西吃,全家人就吃糠。俺四爷吃糠后屙不出,俺叔给他用手呕也呕不出,于是四爷也去了,这是1956年的麦天。 

    又是一个秋冬到了,俺爹挑住担子离开了家。挑子的一头是我刚满三岁的妹妹,另一头是一个半旧的板箱。为了衬头,这头箱子里装的是几块砖头。就这样,我们一家离开了的故乡。第二年,我也从泌阳二中转出远走,这一去就是四十多年哪!

    今天,每当我想起这些往事,心里都很激动,一双手甚至都有一点发抖。我至今都没弄明白,那年当长辈们站在北风呼啸的雪地里的时候,他们心中为什么不但没有恨,反而会有内疚、有而自责呢?全家为什么那么认真的拾掇卖给国家的粮食?甚至连一粒小沙都不允许留在粮食里!难道这就是那种刻骨铭心的阶级感情吗?也许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都体会不到了,起码可以说体会不深了。

    如今,俺爹俺娘都80好几了,身体健壮着呢!俺娘的那口木箱早已失去了当年的光彩,但她一直舍不得丢,让它白占地方。也许,箱子里装了全家太多的回忆吧

                                 (2003年6月1日留言于“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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