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您现在的位置-大河村-我的家乡-唐河故事                                返回前页

 

 

 

梦里依稀忆双亲
  谢晓丽

 

    母亲去世十年了,而父亲也早在二十年前离我而去。与父母相伴的岁月中,那些酸楚的往事,如故乡田野路边的秋叶,一片片,散乱飘零,充满凄凉。这二十年和十年间,我用一种坚强而淡泊的心态面对一切,却无法平静地谈起我的父母。内心深处的那份空白,永远难以弥补,更无可替代。我只能靠回忆来重温父母的爱,来追忆那短暂的岁月。

    父母两人的命运,最不幸的就是母亲。她八岁就没了父亲,听母亲讲,小时候,她也有兄弟,但很小就因病夭折了,外爷去世后,外婆又领养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现在的舅舅。母亲十六岁那年,外婆也去世了,舅舅被亲生父母认领回去,母亲就没了依靠,我的姑奶奶,也就是父亲的姑姑,从中作媒,把她介绍给奶奶家做童养媳,十九岁时与父亲成婚。

    父母经历了那一代人所有的不幸。我的哥哥出生于五八年,到六零年时,由于自然灾害,生活极其困难,两岁的哥哥本来已经会走路,结果因饥饿而缺乏营养,最后饿得连脖子也直不起来,更不用说走路了。父母上工地劳动时(在工地上吃食堂),把饭食中稍微稠一点的食物捞出来,装进一个小小的瓶子,揣在衣兜里拿回来喂哥哥。后来日子好过一些,父母用他们的勤劳和坚韧,付出世上最质朴纯真的爱,养育了我们五个子女。小时候并不感觉怎么困苦,只是当我们都长大成人再回忆那些往事时,才倍感凄楚悲凉,“子欲孝而亲不在”,那种伤痛,令人哽咽难语。

    小时候,父亲在世时,家里的日子似乎比村里其他人家都要宽裕。我的老家是河南省唐河县,与湖北省的枣阳、襄樊两地搭界相连,但也有三百多里路。小时候,老家普遍种植豆子,也很高产。每到农忙秋收之后,父母就拉上地板车,先在本地走村串户收豆子。然后把这些豆子拉到盛产大米的湖北,去兑换大米,回到本地后,又将这些大米换成豆子,利用两地的差价,换取一些辛苦血汗钱,养活一家老小。

    十冬腊月,父母经常是天不亮就起身,带上馍馍、干柴、简易锅灶和被褥,步行拉车到湖北换大米,来去就是几天。父母两人一人拉车,另一个就在旁边帮着推拉,遇到下坡路,他们会争着让对方坐上地板车,顺势歇歇脚。实在是走累了、饿了,就停下准备做饭,无非就是把馒头热一热,就着咸菜吃,再喝下两碗苞米糊糊。母亲做饭时,父亲则靠着铺盖卷稍作休息。父母相伴的岁月并不算长,但唯有这个场面最能反映他们的恩爱与协作,也最令人肝肠欲断。到了晚上,父母就在人家闲置的房屋里将就住下,临走留下少许豆子、大米作为酬谢。

    父母用他们的脚步,穿行在唐河、枣阳、襄樊之间的大小村落和道路,一滴滴汗水、一步步丈量、一声声吆喝,换来全家的殷实与富足。那时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农村的日子并不好过,但父母的辛勤劳作,却使一家人吃饱穿暖,经常能吃上细米白面,新学期开始,我们总是首先上交学费。父母对我们宽厚仁爱,给予我们无忧的童年。父亲像一棵大树,为我们全家遮荫蔽日、顶风挡雨,也给予了母亲生命中较为幸福满足的短暂时光。

    然而命运多难。八二年父亲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九岁。灾难残酷无情从天而降,使母亲一下苍老许多。那年我十五岁,脑子里总不相信父亲去世了,总想他是去换大米没回来,甚至远处有拉车的身影我就怀疑是爹回来了,想上前看一看。父亲的坟墓就在离家不远的田地里,我上学时刚好路过那片地。白天路过时我只是远远地望一眼,却从不上前去,我怕母亲知道了会引起她更伤心。上晚自习前,我常常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坟上,自言自语地同父亲说话,抑或任泪水默默流淌,一点不觉害怕,总感觉冥冥之中父亲会随时保护我。一个脆弱的少女,从那时起内心开始变得坚韧刚强。父亲长眠地下二十年,他坚毅的个性,流淌于我的血脉之中,是我一生受之不尽的财富。

    母亲和我们把对亲人的爱与怀念都深深藏在心中。外爷、外婆、父亲这些亲人的离去,不知给她的内心带来多大的伤痛,但她怕伤及我们幼小的心,从不在我们面前流露出感情上的悲苦。母亲独自操办着哥哥姐姐的婚事,供着我和两个弟弟上学,坚强地面对命运对她的一切不公,默默承受着身心的磨难。

    父亲去世第二年,我考上了县一中。我也一贯是勤奋好学的乖孩子,这给母亲带来了安慰。当校长、老师亲自把通知书送到家里,并送给我许多前途光明的祝福与希望时,母亲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点没有为学费发愁的感觉。阴历八月二十父亲去世一周年,我很想回家上坟却又不敢请假,最后还是没回。午饭后我独自来到校园西边的唐河岸边,让河水捎去了我的泪水和怀念。下午上完第一节课,哥哥到学校给我送来被子。见到哥哥,我们的眼泪都滚落不止,更多地我们是想到了父亲。哥哥伸开被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包,一层层裹着塑料袋,打开时,炒好的肉还带着热气,是家里招待客人时母亲特意给我留下的。时隔多年,每当我与丈夫孩子说起此事,内心总有一种酸楚在涌动。母爱就是这么细小而又伟大!

    高二时,小弟的眼睛不小心被扎伤了,母亲又带着小弟到百里之外的南阳地区医院看病,因此也欠了不少外债。那时我已没有丝毫求学的念头,只想回家帮母亲减轻一些负担。从南阳回来后,母亲含泪把我劝回学校,那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看到母亲在我面前流泪:“难道我连一个高中生就供不起吗?让你在家下力干活,我咋给你爹交待?”母亲是那样伤心。就这样,在停学两周后,我又重返校园。母亲用她瘦弱的身体,苦撑着这个家,东挪西借,土里刨食,供我们上学。母亲盘算着,家里养了一头猪,到年底就可以卖掉,再卖些棉花、花生等秋作物,基本可以还债。

    星期天放学回家,我们到地里刨花生,一直干到天黑,让大弟回家做饭。可是不一会儿,大弟就哭着跑到地里说:“妈,咱的猪闹死了。”原来,猪拱掉圈门,跑到地里吃了人家刚打上农药的庄稼,口吐白沫中毒而死。看到这情形,我们都懵了。母亲哀叹道:“老天爷呀,这真是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你咋不睁睁眼呀!”母亲是那么的孤苦无助。头上是漆黑的夜空,我们一家人在这茫茫苍穹下是那么的渺小可怜,那时我感觉命运犹如被大浪冲刷的一个小石子一样,非得把我们逼进一个死坑才能平静吗?

    高考前,常常一个多月不能回家,为了节约,我时常连菜也舍不得吃。因为缺乏维生素,手指甲都变成了灰褐色。有一次,母亲托人在进城赶集时给我捎来十元钱。那是怎样的十元钱呀,几张毛毛票凑叠成一元,一共十叠,破破烂烂、皱皱巴巴却又叠得整整齐齐。我手握这十元钱,泪水含在眼眶......

    中专毕业后,我那微薄的工资几乎都补贴家用,家里的日子稍微好过。有一次母亲进城说又没钱了,我马上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母亲,但我不解地问:“妈,我不是才给家里一百块钱,咋又没了呢?”母亲回答:“咱困难的时候,不管向谁家借钱,只要有,人家都会给咱们。现在咱宽裕了,人家向我借,也不能叫人家脸面掉地上呀。”母亲就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待人接物宽厚仁爱。记得很清楚,那次我真的身无分文了,连生活费都没有,只好退回图书馆的借书证,拿回五元押金,勉强维持到发放工资。

    结婚后,我于九0年初调到山东,母亲的牵挂又远了许多。九二年有女儿时,小弟还在上学,母亲不能前来照顾,书信来往中透着深深的歉意,说要能走得开一定来看看。然而在阴历四月十四那天,公婆告诉我,说母亲很想孩子,而我又续了一年的产假,希望我们夫妇俩带着孩子回去一趟。这善意的谎言加上丈夫一路上的细心照料和守口如瓶,伴我回到了故乡村头。

    当亲人迎上前来的一刹那,我彻底崩溃了,一生中最残酷的事实,击碎了我一路上的种种祈盼和梦想,母亲两天前已猝然而去。怀着一颗破碎的心,与母亲守候不到三小时,入棺出殡,生死离别……

    母亲走完56个春秋,从小到大、到老,每一步都充满艰辛。我仰问苍天,为什么好人不得平安?为什么不给我们点滴回报的机会?

    从此,对父母的怀念深深地埋进了故乡村头那两座坟墓。每次回故乡,总要先到爹妈的坟头看一看。没有其他的话语,言一声“爹妈,我回来了”,一任清泪长流……。旷野中,故乡的风儿抚去我归途的劳累、吹干我酸楚的泪水。面对荒芜的坟墓,我的心变得木然,脑子里竟然会一片空白。“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回味着黛玉的《葬花呤》,更感觉人生的苍桑、悲凉!满怀抑郁和思念,回来却只能面对这一丘坟土,在那一刻,我告诫并劝慰自己,不要老想他们,可是离开家乡没多久,那种思念又慢慢缠绵郁积起来,沉沉地堵着我,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将这两座坟墓从我心头移走!

    晚上,躺在父母留下的小木床上,忆起初中上晚自习时,冬天很冷,放学回家上床后,母亲总是把我的双脚抱在怀里,暖了又暖。而今环顾小屋,往事历历在目,爹妈似乎就在眼前,但我却不能同他们说话,我只能用心来邀他们:来吧,我的爹妈,飘入女儿的梦里吧,我已看到你们的丝丝白发,让我在梦里抚摸你们额上的皱纹、闻一闻你们身上的泥土气息吧!

    十年、二十年过去了,每当思念父母,我就这样(也只能这样)用心来邀他们。抛开白天的纷繁杂事,独把长夜留给我的爹娘双亲。今生今世,空劳牵挂、枉自嗟叹,我心之痛,苍天长夜可知!

写于2002年清明前

                                 (2004年2月10日贴于“大河村论坛”)


返回前页

 

 

欢迎你来到“大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