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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乡已很多年了,但父母居住的小村庄却在脑海中永存。村庄中的各种树木在我心中依然清晰,桑树,我家老房子前的几棵桑树,是我脑海中几十年都挥之不去的一个树影。
从我记事起,我便看到我家老房子前的几个桑树,枝叶很茂盛,树冠也很大,下小雨树下都不会漏。夏天,人们在树下乘凉,聊天,编编子。饭时,大人小孩都会蹲在树下,端着碗,讲着天南海北的事情,热闹极了。每到秋天,紫红的桑葚挂满了枝头,我便和小朋友们一起爬到树上去,直吃的嘴巴黑黑的,才爬下来。当时也没什么梨子,杏子,苹果,只感到桑葚吃着很甜很好吃,为此挨过母亲的骂,甚至还挨过父亲的打。一次,颤魏魏的爷爷还举着拐杖把我从树上赶下来,他们是怕我们从树上掉下来。后来上了学,便发现桑树一棵棵的在减少,为什么会减少,我也不知到。当时我只知道桑树在老家从没有人把它当作房上的檩条来用,也不能用来做家具,只能用来做一些扁担一类的小东西,所以我认定桑树是用来结桑葚吃的。我甚至还把它理解为是一种果树,那么父亲把它一棵棵的砍掉干什么呢?
我的父亲是一个正直勤劳有手艺的农民,他十七岁起就在外跟人做泥瓦工。从我记事起就很少看到他在家休息过,一直在外忙于打工挣钱,只有在农忙或家中有什么困难时才看到他回来。母亲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农村妇女,一年四季在家里里外外的忙碌着。父亲的辛劳和母亲的劳碌,才得以使我们兄妹六人之中走出了80年代的两个大学生,当时在农村是很光荣的,父母感到很荣耀。但在我读初中时,老房子前的桑树便一棵也没有了,那时我才知道这些桑树都到哪里去了。
我刚读初中那年,父亲在外干活挣的钱不多,又加上家中农业收入也不好,母亲,哥哥和姐姐在生产队里干活,每天才挣十个工分,当时一个工分是5分钱,全家人吃饭都有问题,再加上我与三弟和小姐都在读书,花钱是可想而知的,开学时每人3元钱的学费都交不起。母亲没有办法,便把在外地干活的父亲叫了回来,父亲回来后,望着门口那最后一棵大桑树发呆,这些树都是父亲少年时亲自种的,村子里像这样的桑树当时已经很少了。父亲对它是有感情的,每少一棵树,父亲仿佛就老了一岁似的,这最后一棵树,父亲本来是想留给后人的,看到这棵树,四十多岁的父亲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第二天放学回来,我发现那棵树已经躺在了地面上,水桶般粗的树,父亲是如何把它伐倒的?我感到很难过,想的是今后再也没有桑葚吃了。倒了一棵树,门前仿佛少了许都多东西,显的很空旷。吃饭时再也听不到人们在树下的谈笑声,也看不到成群的姑娘们在树下编编子了。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便听到父亲在外往架子车上装树的忙碌声,我与哥哥急忙起来帮忙,听父亲讲:现在走,天亮就可以走到县城,下午我还能赶回到工地。我一听去县城卖树,便嚷着要去,父亲不允,最后还是母亲同意的,我很高兴。我从没到过县城,不知城里是啥样。只听说,城里人多,楼多,卖的东西也多,路面还是水泥的,人们都穿皮鞋,和我们乡下不一样哩。待我找一根绳子跑出来,父亲已把车装好。父亲架着车辕,我拉套,父子俩艰难的走上了去县城的沙土公路。
那是深秋的一个黎明,秋意正浓。天上无数的星星不停的闪耀着,田野中虫鸣不断,风吹着路边大田里成熟的黄豆,发出哗哗的响声,偶尔还可以听到附近村庄上的狗叫声,天幕下一条灰白的路在我眼前向北延伸着,在这条路上我与父亲孤单的吃力地走着,我感到很新奇,也不怕黎明前的天黑,风冷,兴奋极了,浑身有劲。但没走上十里路,我便有点受不了,疲劳和困倦一齐袭来,很想睡上一觉,看到父亲不停的擦着汗,我也不敢停下来,我不时的问父亲离县城还有多远,父亲总说远着呢!我家离县城有30多里路,余下的20多里路怎么走?我感到有点恐惧,这时我才知道,此行去县城不是一件易事,而是在拖后腿。父亲不时的看看我,问我困不困,看到我的样子便心疼的说:“娃呀,拉不动就别拉了,坐到车上去吧!”我看着父亲被汗水打湿的衣服和满头的汗水,身体单薄瘦弱的父亲拖着如此沉重的车子,我怎忍心再坐上去呢?但终无志气,坚持不过父亲,最后还是坐到了车上,后来竟睡着了。父亲如何艰难的拉车,我实在不知。
到了天亮,我们终于走到了唐河边,即老桥的西头,来到了当时叫航运公社的一个小造船厂,我记得那是一个不太新的厂子,规模不大,人也不多。红砖和红机瓦盖的厂房仿佛使人来到了县城,它就位于现在19高中对面一个山岗的半坡上,门向东开。在它的厂房下面有一个小学叫做航运小学。我们走到时,学生们刚好去上学,看到家长们骑着自行车送孩子们,孩子们手中吃着油条,当时真是羡慕的很。我与父亲在船厂门口等着厂里人上班,父亲才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看到父亲那疲惫的样子和湿漉漉的衣服,我内疚极了。我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我跟他来的原因。父亲是如此的劳累,也没有说我一句。我没有看到父亲在外是如何给人家打工干活的,仅此一事,我才明白父亲是那么的辛苦,工作是那么的不易。若不经过这一次,后来我也不可能考到唐中去读高中。这在我心中第一次认识到父亲养家的不易,做人的困难和人生的辛苦,使我体验到了农村和城市之间的差距。现在我的儿子也上了高中,就更加体会到了当时父亲的慈爱,也深深体会到了当父亲的责任。
门终于开啦,经过给人家讲一堆的好话,才把这棵水桶一样粗的桑树卖掉,当时才卖15元,父亲很高兴,说我们的学费有啦,父亲在外一年能挣不少钱,15元对他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它能解燃眉之急。父亲高兴的说我们去喝一碗糊辣汤,我在农村的集市上喝过糊辣汤,但不知城里的是什么味。在航运小学门口有一个买小吃的,糊辣汤二毛钱一碗,我喝啦一碗,父亲不舍的喝,吃着带来的干粮,喝着凉水。我看着门口吃饭的小学生,背着新书包,早上能买着吃,还能骑自行车上学,非常的羡幕。我觉的有朝一日,我也要到这瓦房教室里来上课,到城里来上班,挣上很多钱,让父母不再受累。
回来时,看到那长长的大桥问父亲,父亲说那是唐河大桥,桥的那边才是县城,我说过去看看,父亲说回去还要干活,以后再带我来。我这才知道我来的地方不是县城,是城郊,心中未免有点失望。在过西大岗时,我看到许多用架子车拉煤的拉车人,是如何吃力在翻越那些小山岗斜坡。西大岗是城西的丘岭山坡,约有五道大小不同的山坡,高的有80多米,坡度有30多度,来往的车子上坡时很困难,就是汽车也是很吃力。98年我回去,看到坡度比过去小的多。当时我想,刚才父亲是如何拉着我和这沉甸甸的桑树翻过山坡的,我仿佛看到了晨曦中,弓着腰,不停的擦着汗,拉紧了车背绳,吃力的向上爬坡的父亲。我不敢再想下去,便问父亲:“过岗时咋不喊我帮你哩。”父亲笑笑:“你正在睡觉呢。”我无话可说,心中只有对父亲的崇敬和对自己的怨恨,甚至想到我为什么要上学,让父母如此操心。我发誓,长大了,我一定拉着父母过一次西大岗,让他们到城里住几天。这个梦直到今天,也没有实现,但我实现了父母的教诲:认真读书,走出农村。但实现了又如何呢?不孝的儿子远走西域,与垂老的父母天各一方。这是做儿子的悲哀,无耐。
桑树在老房子前没有了,它却植进了我的心中,在以后的几十年学习,工作中,我一直不忘这件事,它激励我奋进,如何去对待人生。它时刻提示我,天下农民生活的困苦,做人不能忘本。桑树长的不易,卖的不易,父母养我们不易,一家生活不易。几十年来,这件事压在我心中沉甸甸的,使我时常感到生活的步子是如何的沉重,父母的慈爱是如何的宝贵。每念及此,便挥之不去,萦绕于怀,使我无限思念父母、家乡及过去的艰苦生活,还有一起爬树吃桑葚的儿时伙伴。
人生何尝不是一棵生长艰辛的桑树呢?
(卖树是我记在心中抹不掉的一件事情,每次想到与父亲去卖桑树这件事,我便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如刺在喉,总有一种对不起老父亲的感觉。随着岁数的增大,这种感觉越来越浓,因而有一种不吐不快之感。在这里,我写出来与朋友们共同感受一下儿时的记忆,重温慈祥的父爱。)
(2003年11月23日贴于“大河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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