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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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祥杂谈

  王明祥


(二十一)撂僵石

   家乡有一种石头,乡亲们叫它“撂僵石”,何为此名,也许是因祖宗们就是这样叫的。不知在你的故乡可有这种石头?它的样子很像鹅卵石,但鹅卵石是五颜六色,光滑圆润,只能在河道里才有。而“撂僵石”只有一色,即黄褐色。而且表面比较粗糙,埋在岗下的黄土中,大雨过后,冲走了黄泥,留下一窝一窝的,大小不一的石头就是它了,农民们用它铺路、垒墙,随处可见。我一直在纳闷,这里又没有河流,何处来的“鹅卵石”?有一天,我突然有一个怪怪的想法,它们是不是“恐龙蛋”哪?(2005-7-2 13:10)

(二十二)芭茅

    啥是港柴?它长的是啥样?俺一直没有印象,也许俺那根本没有,也许俺那的叫法不同。不过俺那有一种植物叫“芭茅”,被一篼一篼的栽植在地头,路埂的土坡上。密密匝匝的叶片挺拔而修长,一般长度都在1-3米,截面成V型,所以才保有很强的抗弯能力。每一片叶子都向外微张,靠近叶子的尖部约半米左右处开始向外,同时向下弯曲。每当日头当空晌午之时,在它生长的地面上都会影印出一个直径约3-5米的圆形阴影。那长长的叶片的两沿,从根到尖都整齐的生长着锯齿状的,锋利的尖刺。不论是谁,不小心碰上了它,它都会毫不客气的,在你光光的躯体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布淋。
    叶子的颜色,在春天呈翠绿色,过了一个伏天,叶子渐已成熟,色淡成浅灰色。秋天,从根部长出一根一根的亭子直往上冲,乃至高出叶子的轮廓很多才算罢休,然后又长出细长的,灰白色的穗儿,随风飘荡,如果有一排芭茅排列一起,也会让你微微觉得,有点壮观之感。当听到蚰子吱吱的叫声,你偷偷的看过去,那小东西一身绿装,格外显眼,两个小辫支棱着,摇晃着,骄傲的看着你,好象在说,来呀,抓我呀!这时,再顽皮的孩子也会望“蚰”兴叹。原先手上,胳膊上的布淋还没有好哪。
    芭茅和黄稗草一样,在俺那都是用来盖房子用的上乘材料。每当打罢场,收罢秋的农闲之际,需要翻修房子的人家,都会把它们割(砍)回来,精心的铡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整齐的,一层一层的,从下至上的铺在已掀掉旧草,并垫上了桃黍席子的,呈人字型的屋顶上。再糊上草泥,一个崭新的,冬暖夏凉的草屋就算盖成了。
(2005-8-6 11:09)

(二十三)麦黄杏

    紧挨俺庄的东边有一片长方形的场,一棵老杏(heng)树挺立在场的中央,把个打麦场分成两半,分别归属于妮片爷和旺爷家所有,但那棵杏(heng)树是旺爷家的。在炎热的夏日,它犹如一把特大的绿伞,给忙完打麦、扬场的人们一片阴凉,人们在这歇凉、喝茶、吃饭,让农人们感到无比的惬意和舒畅。但那布满枝头的又大、又黄、又香、既甜又酸的麦黄杏,却让俺们这帮半大的娃们乐不思家。其实,每当它们在绿叶间稍稍露点黄脸时,就已被俺们这群馋猫们盯上啦。俺们常常会用手中的瓦片、坷拉头,还有最先进的武器弹弓,一旦这些子弹齐发,数量不多的杏就会砰砰的落下,伙伴们就会来个合围哄抢。更有甚时,会有胆大者把树一抱,两腿一夹,像小猴子一般蹭蹭几下就蹿到了杏长的最茂密的枝桠上,两手抓着旁边的枝桠,两腿一疙蹴再伸直用劲一蹬,树枝忽闪几下,成熟的黄杏就会纷纷落下。那杏落地时的一声声闷响,简直就是一个个的音符砸在了琴键上,欢快而流畅。杏一着地就啪的一声张开了小嘴,有的干脆摔成两瓣,杏核(Hang Hu)蹭的一下就跳了出来,那个美劲就别提啦。我们的大型偷袭活动一旦被旺爷发觉,那可就不得了啦。你看,他手拿猪竿,一路小跑赶了过来。信号立即发出,树上的娃会麻利的一出溜就下了地,一地的杏也来不及捡,立马作鸟兽散,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其实,大家谁都没有跑远,分别躲在不远的麦秸垛后、草丛中、小沟边,偎着身子缩着头,嘴里嚼住杏,脸露诡秘的笑容,圆睁着闪亮的大眼睛,窥探着动静,伺机再行出动……。
    近五十年过去了,那群娃们偷杏吃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好玩、甜蜜、而切深感刺激和满足。其实,旺爷并不是舍不得他的杏,而是这群娃着实的淘气,夏秋季节,吃遍了生瓜梨枣,天天肚儿溜园,对想念了一个冬春的大白蒸馍,都常常是视而不见。老话常说呀:“杏伤人、桃养人、梨子园里抬死人” 。杏吃多了,个个娃儿满嘴倒牙,无法嚼食,几乎个个都要流鼻血。夏天过完,恁再看这些娃们,无一个不是黑瘦如骨的。
    离开家,离开那棵可爱的麦黄杏树快五十年了,俺再也没有尝过杏的滋味。不是不想尝尝异乡杏子的味道,但在年轻时,看到摆在商店或街头的黄杏,总觉得它黄的不够味,吃起来一定不够香、不够甜、不够酸。总之,也许它根本就不会是俺心中的那个味,所以也就从来没有尝过。现在真想再尝一次,可是又怕酸倒这满嘴的老牙啊。
(2005-8-9 12:47)

(二十四)薅麦

    恁薅过麦吗?或问:恁见过别人薅麦吗?
    小时侯,每年农历五月,麦熟了的时候,俺家的麦都是薅的,如果那年地里有墒还好,如果遇到旱天,那可就遭罪了,薅麦要用的劲比割麦多一倍都不止。薅麦时要弯下腰,两手紧紧的握住一大把麦,屁股撅的老高,用尽了手劲、胳膊劲、腰劲、浑身的劲,拼命的往上薅,然后直起腰,两手将薅起的麦向右前方高高举起,使劲向抬起的左脚上连打数下,待把粘在麦根上的土打净后,方转身整齐的把那把麦放于身后,然后再次重复着上面的动作,直到一块地的麦全部睡倒在你身后的时候,你的腰直不起来了,你的胳膊抬不起来了,你的左脚也麻木了。你会一屁股蹲倒在地,让汗尽情的顺着你的脸和脊梁往下淌。这时的日头也许早已落山,你必须不顾疲劳的站起来,把它们捆成麦个,等着牛(ou)车慢慢的驶来,就见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能腾出手的都来啦,大伙个个手拿木叉一轰而上,一叉一叉的将麦个子叉到车上,当这些麦个子摆在场上时已是小半夜了。跳到坑里洗个澡,去掉一身的狐燥,还没等手中的蒸馍吃完,也许你就不知道在啥地儿的席上睡着了。天还没亮又要投入同样的劳作。
    负责碾场的一般都是老人,他们也不轻松啊,铡刀要磨得快快的,把一个一个的麦个子铡断,麦梢摊开晒着,准备碾压,麦根部分却放到场边码起,这就是一家人冬天做饭用的柴禾。也许到这时你才明白,为什么改割麦而薅麦的原因了。
    你们那也薅麦吗?现在的家乡人还再薅麦吗?
    真是:走遍天涯海角,惟见故乡把麦薅。
(2005-8-11 17:41)

(二十五)老乡情深意厚

    我国第一棵原子弹爆炸的那天,也正好是我们在大礼堂里隆重举行毕业典礼,同时接受当时的国防部长签署的授予军官军衔命令的那一天,应该是公元1964年10月16日。之后,在当月的22日晨,我和我的30多位战友们经过一天一夜的长途跋涉,随南下的火车来到了武汉,随即乘车住进了位于汉口天津路的武空招待所。虽是乘坐的卧铺车,但兴奋的神经到此时才略有平静,同志们都在疲劳中一一进入了梦乡。
    当听到一声声急促的紧急集合的哨音时,已是下午三点来钟了,我急速跳下床,穿好军装打好背包,“全副武装的”跑步来到一个不大的小院排队站好,听带队首长宣读,结束五年军校生活的最后一次分配命令。 我,站到了驻扎在王家墩基地飞行师的行列里。来接我们的首长是一位上尉,他高高的个儿,长的白白净净的,一脸的微笑。当他走到我的面前,我和前面的战友一样,在敬礼的同时,用洪亮的声音向他报告了我的军衔和姓名,还没等我的右手放下,就被他那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的握着,他向我倾着身子,紧紧的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道:“俺们是老乡,少拜寺的”。看到首长那激动切兴奋的眼神,突然感到有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看着这位陌生的首长、兄长、老乡,我傻傻的笑了。
    大约半年后,首长郑重的找我谈了一次话,实际上是向我下达了一个令我直犯嘀咕的命令:为适应未来作战的需要,命我到兄弟部队学习一个“新”的机种,抓紧准备一下,后天出发。而我却认为是一种落后的机种,虽然服从命令,但内心反映是不积极的。接到命令的第二天,门卫的一个电话,却无情的改变了我后半生的人生轨迹,谁能想得到哪?我妈妈来队啦。在仓促中不得不换其他的战友前往。
    当命运之神推着我再向前迈步的时候,我一脚却踏进了那个应该学而没学的领域。我,后悔呀!若干年后,当我又一次遇到时任团职的战友谈及此事时,他说:“当时我接到这个任务时,满脑子想的就是让你去学习,学到更多更实用的技术,记得当年你刚满21岁,人生路漫漫,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谁知道以后的路会咋走啊,这真是一个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啊”。
    老乡所给我的那份深深的情和厚厚的爱,我,在不经意间错过啦,但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剩下的只有那永远不可磨灭的老乡情谊了。
    他就是我的小学同学文献珍的族家堂兄文献章同志。
(2005-8-11 20:53)

(二十六)那一幕

    我离开故乡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已是12年后的1969年的深秋。那天,秋风吹起的细沙染灰了郑州市的漫漫天空,整个西郊军用机场几乎一整天都笼罩在战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批批歼6战机转场编队在郑州市上空盘旋着,又一架一架平稳的降落在宽大的水泥跑道上。我,就在这时随着部队来到了向往已久的故乡的省府—郑州。
    直到1973年春离开这里,三年多的时光里,除了在二七纪念塔下留下了我寥寥几步足迹外,没有给故土留下什么。而那条通往市区宽大、笔直切似乎很长的马路上独特的、首尾相接的、很长很长的装有三个轮子的人拉车队伍,在空车时,驾车人端坐在两辕之间的前沿,一只脚拼命的蹬着地,车在行人稀少,汽车不多的马路上快速的向前飞跑的情景,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30多年过去了,我极少向人提及那段日子,也很少有朋友知道我曾有过那段时光。一个重要原因,固然是因为部队不论走到哪里,除了与我们关系重要的天气以外,我觉得其他的都一样,重要的是……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飞行日,天空异常晴朗,但干燥的寒风还是向小刀子一样划过脸庞,生痛生痛。我紧裹着皮服从着陆线乘车到起飞线的餐室用午餐,当我跳下汽车正要进屋时,眼前的一幕真让我大吃一惊。只见一群孩子身上单薄的衣衫在寒风中摆动,
他(她)们围着一个半米多深的潲水缸,双手插入缸内捞着、挣抢着。其中有一位小妮,大约17、8岁吧,她左胳膊挽着箩头,右手抢到一块泡得有点发白的猪肉,急促的向自己嘴里塞去……。
    这一幕直击我的心底深处,不由自主的发自内心的激动,当着众多战友的面,我无法控制的泪水不停的从两眼中涌出,真想嚎啕大哭,以解心中沉重的郁闷,战友们看到我那止不住的泪水个个茫然,是啊,异乡的战友们怎会知道我的情感所在呀?
    为什么会这样?是自责?是同情?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楚知道的一点就是,我为故乡的贫穷感到了羞辱。所以,数十年来,我一直把这一幕深深的藏在心底里头,从不想提起,但又总记住。
    现在的故乡还会有这一幕的出现吗!?
(2005-8-11 21:00)

后记:
    长期以来,故乡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心结,今天我把这一个个心结串了起来,就像俺奶在秋冬时节挂在门口的那一串串红辣椒,鲜红夺目,热辣的烧心。
    五十多年的历程,半个多世纪的回顾,也许正好是恁没有经历过,而又想了解的那段时光。那时的社会、那时的人和事、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恩有怨、有爱有情、有忧有愁、有苦也有歌。因为故乡生育了我、又以宽大的胸怀拥抱、养育了我,所以,她异常的可爱,但又因她的贫穷,在我毫无主见的情况下离开了她。我为我能有一个土地肥沃、幅员辽阔、人心直爽善良的故乡而自豪,但,我又为没能为改变她的面貌出一点点力而深感羞愧。我也常常为看到故乡人而亲切,但更多的是为他们的处境而无奈……
    现在的故乡是啥样?我时时刻刻等着恁的诉说。
(2005-8-11 21:03)

                            (2005年08月贴于“大河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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