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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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 爹
 静坐青苔

    转眼间老人家去世已经6年半了,如果没有记错,我爹应该是农历腊月生儿,可惜作儿女的很少记得父母的生日。

    我爹是个性格鲜明的中原农村知识分子。1997年他去世的那年,正好是73岁: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也就是常说的那个“坎儿”年(前天和同样唐河籍的新籍老乡通电话,得知上月他刚刚回唐河奔丧,他父亲今年84),算起来老人家应该出生在1924年,好像是肖鼠。妈说爹一辈子胆小如鼠,其一是很怕蛇,即使是一节井绳也能把他惊得跳起来;其二是当了十来年的窑场场长,家里却是半瓦半草的屋顶,那些砖瓦还是土改时分的一间旧房拆下来的。其实爹的胆子却又是出奇的大,性子烈如霹雳。

    在爹8岁那年爷爷就因为中土匪的枪伤不治身亡,奶奶是个十分要强的农村妇女,也十分有主见。爹是兄妹6个中最小的一个;大伯是老大,卖过甜酒,后来从事航运,因为不识字,帮人运送猪鬃从源潭到汉口,被同行的邻居告发吃了官司。奶奶找了一帮老人,到县衙门联名保举,大伯确实是个老实人,县太爷查访之后就把大伯放了,诬告的邻居因为口碑极差被五花大绑到县城,挨了不少板子,家里人花钱才把他保了出来。
此事让奶奶下决心砸锅卖铁也要供爹念书,后来爹带我到县城时,指着一小的大门告诉我,当时他就在这里念书,民国初唐河唯一的一座洋学堂,他们那时候每天也要唱着三民主义的国歌升起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民国国旗。由于老小的关系,受到奶奶的溺爱,爹年轻时候应该是属于纨绔的类型:玩洋车(英国的自行车)、玩枪、吸白粉,作为当时少有的正规高小毕业生,在源潭当过保书记(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村委还是镇政府秘书吧)。

    马湾常年驻扎有国军的一个正规团。有一年的夏天,天气很热,爹头顶一个湿毛巾端碗热米汤上门儿垧吃饭,一个新来的连长有事想找人打听,就在爹身后喊:大娘!火烈性子的爹回过头来见是一个丘八,开口就骂:妈啦个B,连公母都不分呀!连长也火了,回嘴也骂开了。爹顺手就把烫手的一大海碗热米汤扣在那个连长的头上,看到连长跳着脚摸枪,爹连夜逃往外地。后来军队把大伯抓去让交人出来,又是奶奶带一帮老人向团长求情,看到实在找不到爹的影子,赔了一些医疗费,最后还是把大伯放出来了。那个倒霉的连长倒是留下一脸的大疤瘌。这就是我说的爹胆大包天的一件事例。

    爹逃出来后,中间也曾潜回家中,看货闯大了,只好远遁郑州,投奔本村一个在郑州当团长的邻居。由于有文化和家乡人的关系,很快就提拔当了副官。当然这些情况“解放”后都隐瞒了下来,否则我也就不可能今天在海外的电脑前讲述这一切。这些也是在文革后才让我们兄弟知道的。抗战期间,爹在郑州防线也和日军交锋过,据说也和共军打过仗,共军不要命破人上的进攻势头,让他在晚年仍念念不忘。

    老家的驻军换防后,爹太想家,就开小差跑回老家,仍然做些地方工作。“解放”后解放军需要知识分子,爹先在镇上当“财粮”,后来抽到县财局当会计,当时专门给他配一个背盒子炮的警卫员。据爹讲,当时的解放军对文化人十分客气。基本稳定下来后,GCD抽调一些财务人员到开封集训,爹恋家不愿去,就指派本村的一个成分比较高的年轻人去了,后来此人当了南阳行署的财政处长。再后来爹由县到镇、由镇到村,越干越小,不过倒是平平静静过了一生。

    另外一件说他胆大包天的事,就是文革期间撒酒疯在大队部高声叫骂老毛衣的事,我总觉得不太光彩。这件事也就结束了爹当“干部”的命运,年届半百终于当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听大哥讲,97年7月22日晚,爹出去解手,雨后院子里地面有点滑,回屋的时候他跌倒在门口,好像大腿骨折了,大哥赶紧摇开手扶拖拉机送爹到镇卫生院,值班的医生动手把腿骨接好,爹居然没有感觉到痛,爹对医生说:谢谢你啦,医术真不错。医生对大哥说:这老头怪懂礼节里。后半夜爹突然全身冒汗,医生被叫来后紧急施救,但口中喷吐出暗黑色液体,凌晨不治。

    我是22日搭乘新航班机下午抵达北京,晚上乘火车到安阳办理公事,爹故去的时候,我在软卧包厢中昏睡。爹跌伤后交待大哥,不要告诉老三,当时老家没有人知道我正好出差回国。23日早上7点多钟,刚刚到达安阳并在酒店安顿下行李,我走出酒店想找一家熟悉的小店解决一下早餐,接到在唐河邮电局工作的表哥的电话,那时候手机国际漫游的效果不好,我没有听清表哥说的什么断断续续让我回电话给他,回到酒店后赶紧打通表哥的手机,得知爹凌晨已经走了,但是一再交待不让我专门回国奔丧。这时候表哥才知道其实我就在国内,而且刚刚回到河南。

    向当副市长的旧同事借了一辆奥迪,当即赶回唐河,老家的泥泞很大。晚上赶到家时,正好赶上给老人家更换衣服,除了脸色灰暗外,爹安详的就象平常熟睡一样,我有些不敢相信这个一生愤世嫉俗的老人真的就这样走了。老衣是那种通行的满清官袍,其实老人家穿了一辈子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扣的整整齐齐,穿这样的老衣入殓有些滑稽,我想绝对不是爹的本意,不过面对悲痛的家人,我没有想纠正这些。

    1997年7月24日,骄阳似火,踩着泥泞的家乡土路,将爹送到了奶奶的脚头旁,与他作伴的还有先他到来的他的两个胞兄。爹这一代,他们兄妹6个,从爹这里划上句号。

    我们和我们的后代,会比他们幸运,继续地活着,延续这一支血脉……

(2003年12月30日贴于大河村论坛)

        

作者附记:
    听大哥说,爹去世后,从他住屋的枕头下找出了几包老鼠药、一团尼龙绳、一千多现金,还有一个存折,我几年来给他的钱基本上都不舍得化,存了起来。

    他说怕年老骨脆啥时候一不小心摔个材坏,不能躺床上等人伺候,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久病床前无孝子在老家太多现成的例子,一旦卧床不起的时候,就会自我了断,宁死不受辱。老鼠药和绳子早做准备,现金和存折是给操办后事预备下来的。当然这些都没有用上。爹尽管去的突然,正应了他刚烈的性格,却十分安祥、体面。

    我不是个孝子,自15岁上高中住校就很少在家过夜了,17岁远赴东北求学,最想家的第一个春节经济原因留校未回,然后回家的急切感觉日渐淡薄。我没有想过如果我在国外忙于生计的时候,如果老人病危自己是否会立马赶回老家。但是,老天却选择了一个我在爹近旁的时候,让我尽了一次孝子的天伦之责。相比远隔重洋,安阳和唐河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我知道,自己其实真的不是一个孝子,那么就尽力做好一个父亲吧,呵乎自己的子女们健康成长,比自己更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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