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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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十八弯

子庆


第八章 花花肠子

    王顺立自从背着褡裢打着灯笼为王久恒娶了三房儿媳,屈芸青、马香春、谷秀莲让男人见了心动、让女人见了嫉妒的美貌和身段令他想入非非,魂不守舍。回到家再看看自己的女人李玉爱,越看越丑陋,越看越恶心,越看越后悔,越看越生气,再不愿和这个冬瓜似的丑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再不想趴在女人的肚皮上刮风下雨,稍不顺心就朝女人身上拳打脚踢。
    冬天下大雪,村上的人闲得无聊,都不约而同到村南边空无人住的长工屋,听王顺立唱无伴奏大调曲,说顺口溜。王顺立从小就爱看乡间艺人搭班演唱的高台曲,十六岁那年,专门到很有名的生角尹廷海家登门学艺,学了七八出戏。尹廷海让王顺立先当兵卒喽罗,熟悉舞台,后来就让他在剧中担当角色。只要有人请尹廷海唱戏,王顺立必然随同前往,同台演出。受尹廷海指导,和当地几位名艺人接触,王顺立学戏大有长进,除了高台曲,还学会了十几段大调曲和许多“戏串儿”,熟能生巧,还能即兴发挥编出顺口溜。大家让王顺立来一段,王顺立想起了一段“书帽”,想起了自己不称心如意的女人,就编了一段:
    命薄真命薄,
    娶了个丑老婆,
    像个大冬瓜,
    吃饭吃得多。
    晚上睡被窝,
    她放屁臭我。
    我撞她一脚,
    她屎尿流成河,
    我让她快起来,
    用盆儿忙接着。
    一盆盛不下,
    还有两马勺,
    屎尿没处搁,
    让你们都喝喝。
    虽然巧妙地把大伙骂了一顿,但是谁也没有回击,一个个咧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缠住他再往下说一段。王顺立搜索枯肠,又把听的一段垫场戏“书帽”加工了一番,吃荆条屙箩筐——现编,开口唱道:
    有事无事我上南场,
    南场碰见一新郎,
    我见新郎忙贺喜,
    新郎见我泪汪汪,
    我问新郎为啥哭,
    他说刚娶的媳妇好尿床。
    一更天尿湿了红绫被;
    二更天尿湿了锦绣帐;
    三更天尿湿了鸳鸯枕,
    四更天尿湿了花衣裳,
    天到五更东方亮,
    床下尿成了养鱼塘。
    老公公是个打鱼匠,
    照准床下撒一网。
    逮住条鲶鱼呱嗒嘴,
    逮住只蚂虾扛着枪,
    还有只老鳖没进网,
    爬上戏台敲梆梆。
    唱完之后大家还没听过瘾,缠住他再唱一段,王顺立又清清喉咙,吐了一口粘痰,唱了一段《大实话》:
    好天出日头,
    下雨顺沟流,
    晚上关门睡,
    门槛在外头。

    往东走腿肚朝西
    吃饱饭肚里不饥,
    天下雨地皮就湿,
    娶媳妇家中有妻。

    天上下雨雷对雷,
    小两口打架捶对捶,
    瞎老头娶个瞎老婆,
    一辈子谁也看不见谁。

    天上下雪雪变水,
    地上人死人变鬼,
    人走路全靠两条腿,
    叨木欢(啄木鸟)打洞全靠嘴。

    寒冬腊月下大雪,
    冻不死河里鱼和鳖,
    娶媳妇生了胖娃娃,
    媳妇当妈丈夫当爹。

    四月南风麦梢黄,
    五月新麦登了场,
    起五更磨了一套面,
    白面条胜过糊涂汤。
    ......
    直到王顺立再也编不出新段子,大家才心满意足离开长工屋。
    土改使农村发生翻天覆地大变化,但办红白喜事儿那一套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习俗不仅没有改掉,反而随着农村经济的复苏热闹起来,一般农户办这些事情都想讲个排场,因此请王顺立去主持红百喜事的农家更多了。他想当干部没当上,干他的老本行两脚不闲,东家请西家串,忙得整天陀螺转。王顺立乐此不疲,吃桌席吃得嘴角子流油,本来就红红白白的方形大脸更加红光满面;讨得的“封子”装鼓了腰包。原先王顺立每有“封子”到手,总是拿回家交给老婆李玉爱,而现在李玉爱连一文钱也见不到。王顺立酒足饭饱,吃得喝美,裤裆里那个家伙常常跃跃欲试,这时他就把他认识的本村和外村的大姑娘小媳妇在脑子里过滤一遍,想来比去,把目标锁定在屈芸青、马香春和谷秀莲身上。马香春毒死王振祥后不知去向,谷秀莲嫁给了王振友,河沟里螃蟹——有家(夹)了,只有屈芸青一个目标了,无论如何也丢不掉放不下。凭着他的长相,凭着乡村家家办事离不了他的本领,如果王振福死在战场的消息得到证实,他就把李玉爱休了,把屈芸青娶过来。他曾经找了好几个借口和理由去村西北角小茅屋和屈芸青接近,屈芸青守身如玉,滴水不漏,让他没有孔子可钻,并直言告诉王顺立,她要一直等待丈夫回来,即使见不到活人,也要看到尸首。王顺立则认为屈芸青是猫哭老鼠,假装正经,强作忠贞。他心里说:“王振福如果真的死在战场,乱马踏尸,你认得那一块骨头是你的丈夫?”王顺立坚信,要不了几年,屈芸青忍受不了孤寡,就会改弦易辙,他要紧追不舍,千方百计把她争取到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有了这样的痴心妄想,王顺立第一步的打算是冷淡李玉爱,迫使她改嫁,任凭自己的欲火再旺盛,憋得再难受,也不挨李玉爱的身子,让这个天天想和男人来一阵好风好雨性欲极强的女人活守寡。李玉爱无法忍耐又对他彻底绝望的时候,最终就会拍屁股改嫁,离他而走。
    王顺立手里有钱,受一心要娶美人屈芸青欲望的支配,穿衣戴帽越来越排场阔气。人靠衣裳马靠鞍,本来就算得上农村美男子的他有好衣好帽的包装,三十岁出头的男子越发显得英俊风流。因为他不识几个字,缺少文化知识和道德的滋养熏染,英俊风流中难免夹带着“土老帽”的愚昧和呆板,让人看了反觉得可恶可笑。 
    这天是一九五一年农历三月三,郭滩镇举办土改后第一次物资交流会,王顺立到郭滩街赶集想买一顶达官贵人们常穿戴的那号银灰色礼帽和老蓝长衫,给人家办事时穿戴起来,让包括屈芸青在内的人们看见像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他从街东头走到街西头,又从街西头走到街东头,奔走了半天又渴又饿,摸摸衣袋,有的是钱,于是就到一家小餐馆想喝二斤黄酒,吃一只烧鸡,刚一进馆子就看到媒婆曾玉竹正同四个男女围桌吃饭,当然也少不了烧鸡。不用问不用说,这是定亲饭,经过曾媒婆撮合,又一对男女要成亲了。因为王振祥娶马香春是曾媒婆的大媒,王顺立和她有两次见面的机会。又因为马香春在新婚之夜把王振祥毒死了,曾玉竹吓得不敢再到王庙,王久恒许愿给她买一亩地的承诺自然而然就像坏鸡蛋掉在石头上,成了一片臭黄汤。曾玉竹一方面为王顺立的英俊风流所吸引,另一方面又很想通过王顺立打听打听王久恒一家人的结局,便草草结束了定亲饭,把那四个男女支走了,有了和王顺立坐在一起说话的机会。
    坐在对面的曾玉竹胖脸上白里透红,红里透白,两只眼睛眉飞色舞,胸前两只大奶子花枝乱颤,使王顺立心里直痒痒,憋了很久的欲火在体内燃烧,又好像有一条虫子想往外爬。二人有问有答,说了不少关于王久恒一家人各自的结局,曾玉竹长叹一声说:“老王先儿做梦也不会想到有这样可悲的下场。三个儿子,一个被毒死,一个蹲大牢,一个没影踪;三个儿媳妇,一个活守寡,一个改嫁了,一个逃跑了;自己挨了枪子,还捎带上妹夫。老婆子成了寡妇,无处容身回了娘家,世上能有啥比这更悲惨?最可怜的是那个老大媳妇屈芸青,丈夫不明不白无影无踪,如今被赶进村西北角的小茅屋里,如花似玉的美人落到这步田地,她今后几十年的日子可咋过呀!”停了一会儿,曾玉竹又发感慨说:“看来人不能太贪心。有了钱不要置田买地,也不要盖大宅大院。像咱们这号人,有了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快活就快活。快快活活过一辈子,到老了,两眼一闭,两腿一伸,美死了,而不是后悔死了。”
    王顺立根本想不到曾玉竹竟能看破世界,懂得怎样生怎样死。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做得出来说不出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屎壳螂抱住蛆亲嘴臭味相投,两个为人处世观点相近、年龄悬殊不大的男女由趣味相投到感情相同,而且都不受家庭的约束,放开胆子畅所欲言。王顺立说:“曾妹妹人品出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起我家里那个冬瓜似的老婆,你是人见人爱的金凤凰,她是一堆人见人厌的臭狗屎。”
    有妇之夫想和他看上的女人搞婚外情,最常用最有效的办法是向对方倾诉自己婚姻是如何不幸,老婆是如何凶恶丑陋。王顺立把李玉爱面貌如何丑陋,身材如何粗矮,脾性如何凶暴,言过其实地向曾玉竹描绘得形神毕露,目的在于唤起曾玉竹对他不幸婚姻的同情。
    曾玉竹叹息一声,很是同情地说:“你呀,堂堂一表人材,咋会娶这样一个又丑又恶的老婆?要是我呀,照屁股踹一脚,早就把她蹬了。”她又摇头叹息一声说:“我家那一口呀,对我是好得没啥可说,就是整天腰像断了一样直不起来,说一句不害羞的话,他已经不中用了。家家都有难唱的曲,我也是有苦难言啊!”她对王顺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你想吃啥尽管说,我让馆子给你做好端来。”
    王顺立像遇上了比自己女人还好还亲的意中人,很有气派地拍拍腰包说:“我想吃啥我直接对厨子说。你没吃好,咱俩一起吃吧。”
    曾玉竹说:“我每次给人家说媒,吃得最好的就是这顿定亲饭。男方为了得到人家的姑娘,有意在定亲饭桌上摆阔气充大方,一是想在女方面前留下富贵大方的好印象,二怕得罪了媒人,我要是说几句泼冷水的话就会使眼看就到手的姑娘飞了,所以这顿饭吃得最美。我已经酒足饭饱,你想吃啥就去交代吧,吃了饭咱们俩找间房子好好说说心里话,我先到后院楼上二号客房等你。”曾玉竹微微含笑,站起身又向王顺立飞去一个媚眼,扭动着肥美的大屁股,兴冲冲走了。
    乡里人凭耳听眼见,编了一个代代流传的顺口溜——人浪笑,猫浪叫,草驴浪了直咂嘴,母猪浪了跑断腿。这个“浪”就是发情求偶的意思。王顺立从曾玉竹微微含笑的媚态里意识到好事马上来临,急忙要了他最喜欢吃的烧鸡,倒了一碗炖好的黄酒,三下五去二把一只烧鸡吃光,把一碗黄酒喝干,抹抹油嘴付了钱,立即到了后院,迫不及待想与曾玉竹赶快刮一场好风,下一场好雨,心里激动得好似驴踢马跳兔子蹬,真到好事降临的时候,他反而有点犹疑了:“这个走四乡串八方的风流女人会不会耍个心眼儿摆个圈套捉弄我?如果好事能成,她会不会借机狠狠讹我一把?这事如果传扬出去让李玉爱抓住把柄,我想休掉她,她满村满街高喊大叫,到处卖我的赖,把我的名声搞臭,以后谁还会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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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这求之不得的神圣命令,王顺立翻身上马,把家伙对准了曾玉竹的“水帘洞”,悠悠磨磨试探前进。曾玉竹弓起肥臀举起阴户巧妙迎合,很快二人融为一体。当王顺立的棒槌全部进入曾玉竹的水帘洞之后,他想在这温柔之地多呆些时辰品尝肥美人的滋味,曾玉竹却想让暴风雨赶快来临,晃动着丰乳肥臀,浪声浪气说:“快动吧,我等不及了。”王顺立也觉得体内火蛇爬行,便由慢到快发起了冲刺,体内那条火蛇摇头摆尾噌地窜入曾玉竹体内,把这个如饥似渴的女人挠得浑身酥痒,魂魄飘荡,连声呻吟道:“哎哟我的妈呀,你把我弄死吧,你把我弄死吧!”王顺立先是翻江倒海,立刻又觉得天塌地陷,脑子一片空空荡荡,浑身像一堆烂泥滚下了马鞍。两个如狼似虎的男女疯狂发作,过足了性瘾,都感到舒坦极了也疲倦极了,挨着身子睡到当天傍晚,二人商定,等到曾玉竹病危的丈夫死了之后,王顺立就把丑女人李玉爱休了,他们两个结成一对恩爱夫妻。
    傍晚,薄雾笼罩乡村,王顺立走在乡间道路上,朝王庙方向走,他觉得两脚像踩在沙窝里,两条腿像两条麻杆棍一样脆弱无力,外面的冷风直往怀里钻,他只好把身上的夹袄在胸前打一个折,抵挡冷风的侵袭,心里说:“怪不得曾玉竹的男人得了要命的腰疼病,原来是这女人的阴太深,瘾太大,一下子就把男人的身子抽空了。话又说回来,只有跟这样美人上床干事才像个男人,痛快极了,舒服极了。日他妈,人生在世宁死在美人的怀里当花下魂,也不能和丑女人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当寒酸鬼。”王顺立心里还盘算着,要说女人美,曾玉竹和屈芸青比起来,曾玉竹是只肥溜溜的老母鸡,屈芸青是只俊美的金凤凰。他想出了两套计划:要不惜一切代价采用一切手段把屈芸青弄到手,万一达不到目的,就要曾玉竹。不管这两个女人哪一个能和他结成夫妻,都必须把丑婆娘李玉爱赶出家门。至于女儿金秀,愿跟爹跟爹,愿跟妈跟妈。他不喜欢丑老婆,但很喜欢长得极像他的闺女。从长远着想,还是应下狠心割舍父女之情,以免使金秀成为再婚家庭的障碍。孩子是一块肉,只要有老婆,没有还会有。他这样边走边想,天黑得只能影影绰绰看到眼前黑乎乎的一片,王庙村到了。
    结婚是男女结成夫妻的解释,性爱是夫妻感情的基础,一旦没有性爱,夫妻感情就会出现危机甚至破裂崩溃。自从王顺立二十二岁那年娶了李玉爱,夫妻感情随着频繁交欢而发展成如胶似漆。王顺立给外村人帮忙晚上回来迟了,李玉爱站在村边眼巴眼望。身材长得不够苗条个头不高的她为有一相貌堂堂的丈夫而心满意足。每有好吃的东西她总是舍不得填入自己口里,让丈夫吃到肚里比吃到她肚里还美气。冬天最冷的时候,被窝里像个冰窟窿,她总是先钻进被窝,用自己的身子把被窝暖热,再喊丈夫来睡。王顺立经常被请去主持农家红白喜事,吃得好,精气旺,好干事,李玉爱总是有求必应,哪怕自己身体不爽或正值经期,也不能让让丈夫憋得猴急猴急的难受。地里农活只要她一个人能拿得起,干得完,就不让丈夫插手。王顺立经常洋洋得意地向本村和外村人夸耀说:“别看我老婆长得像个冬瓜,貌不惊人,心眼可好了,对我是百依百顺,我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叫她打狗,她不敢撵鸡,我叫她睡觉,她赶快脱衣。”
    自从王顺立迷上了屈芸青,特别是屈芸青的丈夫王振福杳无音信之后,他一心要把屈芸青弄到手,李玉爱渐渐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横看竖看不顺眼不称心,再不愿和丑老婆同枕共眠,肌肤相亲,刮风下雨了。李玉爱先是野地烤火一边热,她发现王顺立有了外心,见了她像见了仇人,动不动就黑着脸骂她,甚至对他拳打脚踢,她的心像掉进冰冷的水井,对丈夫再也热不起来。但她不吵不闹,想着已经有了可爱的女儿小金秀,想着王顺立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就采取一忍再忍的态度。
    李玉爱做晚饭,小金秀帮助妈妈烧锅。晚饭是煮红薯干,搅高粱面,菜是早在瓷坛中腌好的既酸又咸放有生姜辣椒的萝卜秧。小金秀听到院里有脚步声,高兴地对李玉爱说:“妈,我爹回来了。我看我爹给我带回来啥好吃的。”
    若在几个月前,李玉爱会赶快迎上前去,问丈夫为啥回来这么晚,想吃啥饭,我给你做。想喝水,我马上给你烧。而今天李玉爱不会这样做。她坐在锅灶前,望着灶堂里快要熄灭的草木灰,心里憋着气,眼里憋着泪,默不做声。
    王顺立每逢外出给人家主持红白喜事或到郭滩赶集,总要想办法给心爱的女儿带回一包好吃的东西,或是油馍,或是馓子,或是焦花生,随着对屈芸青争夺欲望的与日俱增和对李玉爱的日益憎恶,也没心思疼爱女儿小金秀了,今天又是两手空空。失望的小金秀把爹拉进伙房,说:“爹,快吃饭吧。”
    早就不愿和李玉爱说话的王顺立掀起锅盖,手拿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又看见了灶台上一碗酸萝卜秧,不满地说:“晚上就吃这?这饭和猪食有啥两样!”瞪了李玉爱一眼。
    李玉爱忍不住开口说:“是啊,我也想到街上进馆子买烧鸡,可我没本事,只能吃这猪食一样的饭菜。”
    王顺立听出李玉爱的话是老母猪过门槛,连跐带拉,对丑女人的憎恨驱使他转出锅台,走近李玉爱,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地往墙上碰,碰着骂着:“我日你姐,你还敢跐刮老子,不给你点厉害,你敢反天。”
刚嫁给王顺立那些年,李玉爱对丈夫爱得欲死欲仙,现在对负心汉恨得咬牙切齿。爱有多深,恨有多深,爱到极点,恨到极点。她个子不高,干活肯出力。村上女人们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抓地虎”。现在又被仇恨激怒,李玉爱呼地挣扎站起,伸手抓住王顺立胯下的“一滴溜”用力搦紧。疼得难忍的王顺立只好松手,向伙房外挣脱。憋足了仇恨攒足了蛮劲的李玉爱死不松手。王顺立两手狠狠捶打李玉爱的脑袋。李玉爱用头抵住王顺立的胸腹,一直把他拱出伙房,二人难分难解。王顺立的一滴溜被李玉爱搦得像要被摘走似的疼痛钻心,出了一头急汗,只好求饶说:“我再也不打你骂你了,快松手吧。”
    李玉爱仍然死不松手,憋得声音嘶哑,喘着气说:“王顺立,我日你八辈儿带先人,拍拍你心口窝的四两肉,我哪一点对不起你?我有啥错?是瞒着你偷吃偷喝了,还是卖屁股养野汉子了?你说,你这几个月为啥对我这样无情,恨之入骨?你动不动就打就骂,你把我的头往墙上碰,我死了,你才甘心。反正我也活够了,你今天说不出个青红皂白,我非把你搦死不可。”
    王顺立身上的精气被曾玉竹掏空了,面对这个蛮劲十足的女人,连伸手还击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再次求饶:“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打不骂你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中吧?”
    爹妈打得不可开交,不明真情的小金秀在一旁哇哇哭叫。李玉爱对女儿说:“嚎什么,哭丧哩?快去喊你麦囤爷来,对他说我要死了。”
    当王麦囤急匆匆赶到门口的时候,李玉爱才松手,一屁股墩到地上嚎啕大哭。王顺立弯腰弓背,两手捂着腿裆一滴溜,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嘴里“哎哟哎哟”不住地呻吟。见此情景,麦囤问:“你俩这是咋啦?”
    李玉爱指着王顺立哭着说:“快对叔说,你今天回家为啥抓住我的头发往墙上碰?”又对王麦囤说:“叔,你再问他,今天到郭滩都干了啥事?”
    王麦囤气得花白胡子抖动,面对王顺立说道:“王顺立,我知道你的花花肠子转了几道弯。当初你光棍一条,让我托亲告友去给你说媒,我带你到李田相亲。玉爱的爹妈看你的一张脸不难看,也看在我的面子上,没向你图啥东西就把闺女打发给你了。那些年你逢人就夸李玉爱好,说我有眼力给你找了一个吃苦能干的贤惠女人。这几个月你是鸡蛋里边挑骨头,无事生非找岔子。你以为村上家家户户都请你去主持红白喜事,有酒喝有肉吃有钱花,烧毛的不知自己王二哥贵姓了。你娃子摆摆尾巴我就知道你想屙啥屎。我问你,今天到郭滩干啥去了?”
    王顺立唯唯喏喏答道:“我去赶集卖衣衫。”
    王麦囤追问:“都和啥人见面了?”
    王顺立答:“满街都是人,啥人都见过。”
    王麦囤紧追不舍:“你不要和尚头戴道士帽,假装迷登僧。咱村今天赶集的人回来对我说,看见你下馆子与曾媒婆对面坐着,吃罢烧鸡喝了黄酒,二人住到后面楼上。曾媒婆是个啥号女人,咱们这方圆圈谁人不晓,哪个不知?他看中了你口袋里有几个封子,也看上了你那一张不难看的脸皮。”他又对李玉爱说:“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一旦变了心肠,身上的邪劲大得很,不会轻易回心转意。王顺立不想和你过日子了,你以后另做打算吧。哪口水井不养人?哪里黄土不埋人?”他又对王顺立说:“这个家已经盛不下你了。村南边那三间长工屋是给谷秀莲的,她和王振友成亲了,那三间草屋空着,你搬进去住吧。啥时回心转意了,二人商量商量,愿意和好再搬回来。我说这话你们俩听明白没有?”
    李玉爱说:“听明白了,我宁可当寡妇,也不愿再和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个锅里搅勺把。他愿要金秀就带走;嫌带着小东西碍手碍脚,金秀跟着我。三间草房归我住,屋里东西他看啥有用,就拿走吧,趁麦囤叔在,现在就分家。”李玉爱怒视王顺立:“快去拿东西滚吧!”
    平时不善言辞的李玉爱这会儿说话像噼噼啪啪响的机关枪;平时见啥人说啥话的王顺立这会儿嘴巴像贴上了封条。他原以为在郭滩馆子里吃烧鸡喝黄酒和曾媒婆上楼干事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会被村上看见,他还没到家,信儿就传到李玉爱和王麦囤叔耳朵里。不吃鱼嘴不腥,不做贼心不惊,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妈拉个巴子,谁的嘴这样贱,爱传闲话?做贼心虚的王顺立自知理亏,不知说啥才好,变成了哑巴。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盘算着怎样把李玉爱休了,现在李玉爱动真的要和他分家,他有点犹豫不决。万一屈芸青弄不到手里,曾玉竹的男人烂麻绳熬朽铁曲链,死不了,曾玉竹不能改嫁与他,那岂不等于两手按住葫芦瓢,一个也抓不住?到那时鸡飞蛋打一场空,没有女人的光棍汉,日子可不好过啊。思前想后,他下不了分家的决心。
    王麦囤知道王顺立脑子里在想啥,他坚持让王顺立先搬进长工屋。李玉爱下决心和王顺立分手,转身进屋拿出了一套铺盖和锅碗瓢盆,摆在王顺立面前,说道:“没良心的东西,快滚!”
    看到老婆已经绝情绝意,慑于王麦囤在村上说一不二的权威,当晚王顺立只好带上铺盖与相处了十一年的老婆分门另住,搬进了破破烂烂的长工屋。
    农村人把爱勾引野男人的女人叫“破鞋”,也有人称曾玉竹那样的女人叫“半夜门子”,还有的叫“风箱”;把和不守本分女人胡混的男人说是“搞破鞋”或说这样的男人好“钻窟窿打洞”。这些男人女人用皮肉之欢制造的桃色事件常常成为乡村人在饭场吃饭的笑话和调料,其名声顶风臭十里。王顺立和曾玉竹在郭滩镇餐馆后楼干的事很快在乡村加油添醋地传开了。乡里人恐怕身上带有腥臊味的王顺立给他们主持办红白喜事不吉利,很少有人再来请他。农村人还把不下力气而又受人高看的人称为“光棍”,把光知道下力还被瞧不起的人称为“眼子”。有一句歇后语就说“莲藕炒蒜苔——光棍的光棍,眼子的眼子”。不愿下地干活的王顺立由东奔西走嘴角流油的“光棍”一下子变成了失去了财源和酒肉遭人蔑视的“眼子”。
    王顺立在长工屋过了两个月光棍汉日子,自己做饭自己吃,像猪一样吃饱了就睡,睡饿了再吃。他一闭上眼睛就想女人,想屈芸青只能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曾玉竹只能回味三月三在郭滩餐馆后楼那一场好风好雨;在不现实的想法落空之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李玉爱。刚娶李玉爱那几年,他为自己有了女人而洋洋得意。李玉爱回娘家住不了七天,他就想老婆想得心痒难耐,赶紧去把她叫回来,不隔三天就有一次肉体交欢。李玉爱怀了头胎,二人房事依然频繁,直到李玉爱怀孕八个月,肚子鼓得低头看不见两只脚走路,王顺立仍然不肯罢休。没有生孩子经验的李玉爱出于对男人的体贴,尽量满足他的要求。王顺立一趴在女人身上只顾自己得意,竟忘了身下女人快要生孩。由于过分疯狂用力太猛,结果造成了李玉爱早产,婴儿没保住,还差点断了李玉爱的性命。女人头胎流产再怀二胎很难,请中医给诊治三年才有了小金秀。凭良心说,李玉爱真没有一点对不起他王顺立的地方。这时他又想起了李玉爱的种种好处。只要自己改邪归正向她说几句赔礼道歉的好话,她就会原谅自己的过失,夫妻重归于好。对了,听说女儿金秀上她外婆家了,趁李玉爱一人在家,我今晚向她赔了不是,马上就能满足憋了两个月对女人的渴望。
    半夜里村上的人都在沉睡,连猪羊牛马鸡鸭猫狗都没有声响,偶尔能听到从村外的夜空里传来“光棍多锄”和布谷鸟的鸣叫,预告农家该准备磨镰割麦了。王顺立悄悄回到自己的家院子,站在窗户口探听屋里的动静,屋里没有任何反应。他走到门口敲门,把李玉爱惊醒了,问:“你是谁?”
    王顺立回答说:“是我。”
    李玉爱追问:“回来干啥?”
    王顺立编瞎话答:“拿镰割麦。”
    李玉爱不耐烦说:“等明天再拿。”
    王顺立又说谎话:“我没面吃了。”
    李玉爱嗓门提高了:“也等明天。”
    王顺立继续撒谎:“我今晚就没吃饭。”
    李玉爱没有好听的话:“饿死活该。”
    等了一会儿,屋里又平静下来。王顺立心想,光说好话是叫不开门的,下手吧。他弯腰弓背伸出两手,用力将一扇门的脚跟从门墩的石槽里拔出来,仄歪着身子进了屋里,又把门脚跟放进了门墩的石槽里。门的响声把李玉爱惊起,她穿上裤子披上布衫走出东厢房,生气地骂道:“王顺立,不要脸的东西,你敢摘门进来,你回来干啥?”
    王顺立并没发火:“你是我的老婆,我是你的男人,我知道错了,回来向你认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把我咋的?这家还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我想老婆孩子,我为啥不能回来?”
    李玉爱双手卡腰说:“这屋里容不下你了,下馆子吃烧鸡搞破鞋多美,快走。我对你说,两块麦子,那一亩多小块地归你了,你有力气搞破鞋,也有力气割麦子,老娘我再不男一般女一般给你拼死干了。新麦下来,不准你进这屋拿米面,我为啥要伺候一个无情无意死不要脸的混账东西?”她转身找到葫芦瓢,弯腰往缸里挖面,王顺立从身后双手将李玉爱的粗腰搂住:“我今晚不要面,要你。”把李玉爱抱到床上,又说道:“人都说论穿还是粗布衣,论亲还是结发妻。我一时鬼迷心窍做了对不起你的错事,从今后我会像前些年一样喜欢你。”
    李玉爱挣扎着说:“明天找麦囤叔管管咱们的闲事,立个字据。”
    王顺立说:“你没听人们常说,天上下雨地下流,两口子生气不记仇,白天还吃一锅饭,晚上又枕一个花枕头。我说话算话,若再有二心,我不是娘领的,是老母狗子驳的。”王顺立急不可耐要和李玉爱干事,赌咒发誓像喝凉水一样容易。
    一番听起来好似发自内心的甜言蜜语把李玉爱的心说软了,那种对丈夫从深深的爱到深深的恨像一块冷冰在融化,她说:“我忙了一天,困得腰酸腿疼,我要睡了。”脱去外衣钻进薄被里边。王顺立明白已到了船靠码头的时候,迅速脱光衣服在李玉爱身边躺下,伸出一只胳膊把女人紧紧搂住,另一只手解开了李玉爱的裤腰带,把女人的内裤脱掉了,然后翻身上马。王顺立两个多月没有沾女人的身子,憋足了的性欲要在李玉爱身上尽情宣泄。他做这一连串的动作就像进了自己家门一样闭着眼睛就能摸到。李玉爱既没有拒绝反抗,也没有热情迎合,一任负心人横冲直闯,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怀上了第二个孩子。
    王顺立从村边长工屋搬回自己家中,和李玉爱重归于好。李玉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王顺立不得不放下架子下地干活。村上的人看到王顺立改邪归正了,把他与曾媒婆的苟且之事很快淡忘。因为村上没有第二个人会像王顺立那样擅长主持红白喜事,而这样的事又经常不断,所以来请王顺立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曾玉竹的男人由于阳气耗尽,肾脏萎缩衰竭,腰疼得像断了一样,忍不住痛苦地呻吟,到后来竟卧床不起。曾玉竹觉得男人成了一个无用的废物,不但不给他求医治病,反而骂他没有一点忍耐。那男人后悔自己不该娶这样淫性太大的女人,也怪自己没有节制地有求必应,结果是断送了年青的性命。死到临头,悔恨已晚,他手拍床帮子哭了七天,未能熬过秋天,寿命终止,魂归黄泉。
    曾玉竹的男人刚入土不到两个月,她就打算改嫁。嫁给谁最合适呢?想来比去,谁也没有王顺立最好。一是他有一张美男子的脸,站到人前排场阔气;二是他有一个既粗又长的家伙,和这样的男人干事特别过瘾;三是他经常给村里人主办红白喜事,有吃有喝有钱花,嘴不受穷。央人传信,九月九那天,二人各自离家到郭滩赶集,到约定地点西门外茶馆门口见面,又一起在一家小餐馆里吃了羊肉烩面。曾玉竹正式向王顺立表示,她的丈夫已病死两个月,她下决心要嫁给他。她本人已无任何障碍,就等王顺立把李玉爱休掉,二人便可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曾玉竹与王顺立在老地方重温了上一次的好事,二人商定了结婚的日期,暂时分手。王顺立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低头思考着三个重要问题:一是屈芸青一再说过只要她的丈夫王振福没有准信儿,她决不再嫁。看来要把这个女人弄到手里是要饭吃起五更瞎慌张;二是曾玉竹是不是要真心嫁给他?这个风流女人在她丈夫活着和死了之后已同他有两次皮肉之欢,看来她是真心喜欢他。按照人之常情,一个女人如果不爱一个男人,绝不会轻易以身相许。曾玉竹会说媒,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本事,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不用撅着屁股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有吃有喝,和这样的肥美人亲亲热热刮风下雨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才是人生最美的享受;三是怎样才能把李玉爱休掉?麦收之前的那天夜里他为了和李玉爱同枕共欢,曾经发誓赌咒。现在找不出她任何错处硬把她休掉,反复折腾一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这岂不是太不仁不义?太坏良心?但从内心从长远着想,和李玉爱这样的丑女人过一辈子实在没有趣味,没有意思。他妈的,人的一辈子就这几十年,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没酒再拼兑,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世上的事没有万全之策,为了自己享乐,不能顾及太多。下不了狠心办不了大事。李玉爱又怀孕了,多一个孩子就会对他休掉李玉爱多一层麻烦,必须在孩子没出生之前想办法把胎打掉。
    人一旦有了心事总会在面部神色和行动上表现出来,只有城府极深功于心计的阴谋家才会深藏不露若无其事。王麦囤说王顺立是个摆摆尾巴就知道屙啥屎的家伙,他晚上一回到家就说身体不美气,一头扎到床上要睡觉。晚上睡在床上身子像烙饼一样翻过来倒过去。李玉爱猜测这家伙又在想啥花花点子,没有理他。王顺立在想用啥办法把李玉爱肚里的孩子打掉,眼看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又难找到一个借口。那边曾玉竹一再催促;这边王顺立无计可施。直到过罢春节二月初二这天,李玉爱快要生了,他才不得不下毒手。
吃罢早饭,李玉爱挺着又重又笨的大肚子,在刷锅水里加上麸皮拌猪食,连锅端着往猪槽里倒,踩着一摊鸡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随着“哎哟”一声惊叫,铁锅落在石头猪槽上,摔成两块,稀里光汤的猪食溅了一身。
    在堂屋吸烟的王顺立闻声出来,看到铁锅摔烂,伸出右脚照准李玉爱的后背和腹部一阵猛踢,踢着骂着:“丧家败门的蠢货,你干啥吃的把锅摔得稀巴烂,明天用啥子做饭?你不想和我过了,屎壳螂搬家,滚蛋!”
    小金秀抱住爹的腿哭叫着求情:“爹,我妈不是有意的,别踢她。”
    王顺立又伸出左脚,把金秀踢走四五尺远。
    李玉爱捂着肚子呻吟。王顺立拉着她的一只胳膊往堂屋里拖。李玉爱的身子从门槛外拖到门槛里,剧烈的疼痛使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王顺立,你个老母狗子驳的东西,你想把我折腾死,我知道你安的啥心。”她对女儿说:“快去叫你五老奶奶来,疼死我了。”
    这天屈芸青正在五奶奶家串门,金秀哭着来找五奶奶,说:“老奶奶,我爹用脚踢我妈的肚子,我妈捂着大肚子疼得直叫,让我来叫你快去看看。”
    眼里迷不进沙子,心里容不得邪恶的五奶奶喜欢骂人。凭着她长辈的尊严和为各家妇女接生积德行善的人格威望,村上的男女老少都敬她,也怕她。五奶奶生气地骂道:“这个没良心的人样子,花花肠子又转弯了。玉爱快到产期,咋敢对她动手动脚?恐怕是惊胎了。”她对屈芸青说:“带上东西快走,救人要紧。”
屈芸青同五奶奶来到王顺立家,看到李玉爱双手捂住肚子疼得脸色苍白,汗流两颊。李玉爱对五奶奶说:“我怕是活不成了。”
    屈芸青在王顺立眼前突然出现,宛如一道亮光在眼前一闪,随之心头一震,不声不响站在一边。
    五奶奶有意问王顺立:“玉爱咋成了这个样子?”
    王顺立强词夺理说:“她是臭水缸里冒气泡——自作。”
    李玉爱咬牙切齿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照我肚子上连撞几脚,恨不得把我踢死。”
    五奶奶盯住王顺立问:“你为啥这样凶狠?”
    王顺立跑到院里,端出烂锅,装着很生气的样子:“你瞅瞅,她把锅摔成了两牙,存心不想过日子了。”又狠狠挖了李玉爱一眼:“败家子。”
    一听王顺立无理狡辩,五奶奶火冒三丈:“驴毬日的王顺立,真正的败家子是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玉爱为了这个家,男一般女一般,家里地里拼死拼活没黑没明苦干。她都快生孩子了,撅着个大肚子给你做饭,喂了你,还喂猪。你整天东游西晃,当甩手掌柜,还偷鸡摸狗搞破鞋,你对得起她,对待起这个家吗?对得起孩子吗?我问你是锅贵重还是人贵重?”她对小金秀说:“快去喊你麦囤爷来。”
    小金秀擦着脸上的泪,走出了家门。
    不一会儿,王麦囤来了,耳听眼见,明白了一切。他对王顺立说:“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娃子拨的啥算盘子儿。你是借玉爱摔烂锅为由子,想把她踢死,除掉了绊脚索,你就能和曾媒婆混到一起了。”他转脸对李玉爱说:“玉爱,依我看,你和王顺立的日子已经过到头了。他先前对你发誓赌咒等于放屁。他的野心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收不回来了。”又转脸对王顺立说:“从今天起,你还去住长工屋。六亩半地有你二亩,有本事自己种吧。玉爱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找你算帐,你走吧。”
    王顺立觉得继续站在这屋里还要挨五奶奶的责骂和麦囤的训斥,只好乘机走了。
    王麦囤对五奶奶和屈芸青说:“你们俩要照看好玉爱,尽力保证大人和孩子平安。我在家里,需要请医生买药,有啥难办的事对我说一声。”说罢走了。
    五奶奶对屈芸青说:“你把玉爱扶到里屋床上,凭我的经验,她很快就会流产。”
    李玉爱坐到床上,肚内疼痛一阵比一阵加剧。屈芸青发现李玉爱的裤子已经被血浸湿了,立即把这一情况对五奶奶说了。五奶奶解开了李玉爱的衣扣,用手抚摸她的肚子,感觉到腹中的胎儿在翻动,胎位斜卧,对屈芸青说:“你来再摸摸胎位。”
    屈芸青触摸之后向五奶奶点头,表示两人的看法一样。她走到厢房门口,示意五奶奶出来一下。二人走出堂屋门外,屈芸青悄声对五奶奶说:“玉爱已经出血了,这不正常,她的肚子被脚踢得太重,胎位横卧需要扶正,说不定会引起大出血,咱们得做好她大出血的准备。”
    五奶奶说:“这种情况我过去很少遇见,王顺立这个狗日的太可恶了,你有啥办法?”
    屈芸青说:“中医书上说,女人生孩子大出血是气虚所致。气不养血,崩漏不止,十全大补汤可愈。我让麦囤叔告知宽哥,速去郭滩抓药,我保存的有药方。”
    五奶奶说 :“你快去拿方子,直接交给德宽,他年轻,跑得快。”
    李玉爱腹内剧疼,手抓住床帮,娘啊妈呀直叫。屈芸青知道止痛的穴位,没有银针,只好用指甲掐住穴位代替针灸,不多大一会儿,李玉爱疼痛减轻。她对李玉爱说:“嫂子,能忍就忍一下吧,你把劲儿喊完了,等到生的时候没力气就难了。”
    屈芸青迅速回到村西北角的小茅屋,在枕头包里找到了抄有常见病治疗秘方,装进衣袋,转身锁了门,直奔麦囤叔家。在快到麦囤叔家门口的时候,屈芸青忽然停住了脚步。记得刚搬进小茅屋那天,父亲屈安平与麦囤叔有一番谈话,感谢麦囤父子俩为女儿修好了两间茅屋。麦囤叔走后,父亲劝她嫁给木匠德宽。在马香春毒死浪荡公子王振祥的那两天,她又一次见到为王振祥打造棺材的王德宽,后来她和王德宽打过几次照面,但没有说过话。她亲眼看到了王德宽的长相和手艺,思考着若不是父亲改变主意,让她嫁了王振福,她就是德宽的人,自己是穷家女子,嫁给王德宽这样淳朴忠厚善良的手艺人才是门当户对称心如意。她后悔不该听从爹妈的意见,误入富贵人家陷进凄凉的境地。她又想,既然嫁给了王振福,就不能再有别的选择。王振福给了她男人的爱,教她识字,教她怎样为人处世,还教她学会了不少内外科治病救人的方法。凭良心说,王振福是一个好丈夫。他的离家出走实出无奈。凭她的直觉,王振福很可能还活在世上,还有见面团圆的可能。倘若改嫁给王德宽,王振福回了了该怎么办?总不能把一个女人撕成两半。因此在没有得到王振福准确的消息之前,她不会答应改嫁任何人。唉,现在想这些干啥,救人要紧,快把药方交给宽哥,让他去抓药吧。
屈    芸青突然出现在王麦囤家院子,使父子俩感到意外和惊喜。麦囤老两口和儿子德宽都同情屈芸青的不幸遭遇,喜欢她慈善的面容和善良的性格,心想着一旦王振福回不来了,屈芸青就会成为他们家庭的一员。屈芸青简要向麦囤叔述说了李玉爱胎儿斜卧肯定难产和有可能会大出血的情况,麦囤说:“咱们不能像王顺立那样没有人性。你把药方交给德宽,让他速去郭滩抓药,人命关天,救人要紧。”说罢给德宽掏钱,催他快走。当屈芸青将药方交给王德宽的时候,德宽又一次近距离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包含着审视、敬慕、爱恋、期待多种复杂的情感,两人的手指在交接药方的一刹那间有了第一次接触。
    一听说李玉爱难产,德宽母亲周凤珍也跟着屈芸青来了。她们俩到李玉爱家的时候,五奶奶已经在按摩李玉爱的大肚子。看见屈芸青来了,喘着气说:“我年纪大了,手上没劲儿,你动手吧。”她本来想再开口大骂王顺立没有人性,把女人踢成这个样子,转而一想那样会使玉爱更生气,对她生孩子有害,就忍住了。
早春二月,豫南气温仍然寒冷,一老一少两个接生婆把全身的劲都用在手上,累得浑身冒汗。五奶奶说:“看来光按摩不中,德宽妈,你赶快烧锅,先给玉爱做一碗鸡蛋面疙瘩,吃了身上有气力,没有鸡蛋往我家去拿,咱们俩也得吃饭,吃了饭你用开水洗洗手和胳膊,往子宫里下手,扶正胎位。”
    王德宽的母亲周凤珍是个心里啥都知道,眼里啥都看得明白,手上啥活都会做,但话头言语极少的乡村妇女,她立即回家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三十二个鸡蛋全拿来了。她看到玉爱家的面缸里没有白面了,又回家把自己家的白面挖了两升子,做了一锅葱花鸡蛋面疙瘩,放了几滴芝麻油,味道喷喷香。李玉爱和两个接生婆各吃了两碗。屈芸青脱掉了薄棉袄,用温开水洗了手和胳膊,抹上香油,在五奶奶的指点下,把右手插入李玉爱的子宫矫正胎位,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将胎位扶正,小家伙的头开始向母体外露出。屈芸青一只手托住婴儿的头,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向外引导。在李玉爱哭哑了喉嗓、满头汗水浸湿了长发的万般痛苦中,婴儿落在屈芸青的双手上。婴儿哇地哭叫一声,守候在院门外的王麦囤一脚迈进院子,脸上有了笑容。李玉爱生下孩子,血随即从体内外流不止。正如屈芸青预料的那样,这是大出血。李玉爱因生子耗尽了精力和失血太多而进入昏迷状态,如果血流不止,生命危在眼前。
    王麦囤种庄稼盖房子样样在行,给村上人解决纠纷,评断是非,句句在理,但对女人生孩子所碰到的险情却毫无办法。李玉爱生死两茫,使他焦急不安,他断定受到王顺立拳打脚踢的李玉爱恐怕性命难保,大步流星跑到长工屋,看见王顺立火冒三丈:“王顺立,你个狗日的东西,快去看看吧,玉爱生下孩子大出血,眼看就不中了,这都是你把她踢的。你在外勾搭女人搞破鞋,回家把自己老婆往死里打,你是不是人?走,快跟我去再看她一眼。李玉爱若救不过来,我非把你捆起来送到区部蹲黑屋。”
    慑于王麦囤的威严,王顺立只好同麦囤一道回家,面对曾对他百依百顺吃苦耐劳而现在被他踢得早产奄奄一息的妻子,没有人性的“人样子”自知理亏,站在床边呆若木鸡。
    就在李玉爱奄奄一息的危急时刻,王德宽怀揣十全大补药跨进门槛。德宽妈立即煎药。不怕医生不治病,就怕药物不对症,一勺一勺药汤灌进李玉爱的口中,不到一顿饭时儿,李玉爱体内向外流血由渐渐减少到完全控制,她脸色苍白,两眼紧闭。周凤珍给李玉爱做了一碗小米稀粥,一口一口灌进李玉爱嘴里,又过了两个时辰,李玉爱脸上有了血色,呼吸有了力气。五奶奶紧绷的一颗心落地,长出了一口气,对屈芸青说:“你年纪轻轻,比我想得周到。要不是你想得细,玉爱肯定就没命了。”
    屈芸青微微一笑说:“我这都是向五奶奶你学的。”
    五奶奶说:“以后有你接生,我就一百个放心了。”
    王麦囤长出一口气,紧绷的脸上松开了皱纹,对屈芸青说:“我原想李玉爱活不过今天,是你和你五奶奶救了他们母子。”他狠狠瞪了王顺立一眼:“你还去长工屋吧。”
    王顺立在离开自己家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正在伙房门口洗手洗胳膊的屈芸青。屈芸青的头发被汗水浸了几遍,湿漉漉的显得更黑更亮,垂在两鬓的两缕头发把粉红透白的脸蛋儿衬托得更加迷人,那白嫩的胳膊和细长的巧手真是好看。就是这白嫩的胳膊和细长的巧手插入李玉爱的子宫扶正了胎位,使李玉爱避免了难产,是她做了防治大出血的准备,使李玉爱免于一死。如果王顺立不是有外心想把李玉爱踢死,他真该万分感谢这位救了他老婆孩子的大恩人。现在屈芸青和五奶奶联手接生,使李玉爱死里逃生,王顺立除掉李玉爱的阴谋诡计没有得逞,他对屈芸青、五奶奶和王麦囤一家三口人深深怨恨。他妈的,你们真是吃饱了撑的,来管我家的闲事。他本来对屈芸青朝思暮想,现在却感到想置李玉爱于死地的主意在屈芸青面前彻底暴露。这个识文断字貌美心善的漂亮女人怎会嫁给他这个花花肠子?更何况他比屈芸青大九岁,看来这个美梦是彻底破灭了。李玉爱活得结实大难不死,肯定不会再和他过了,下一步的打算,只有不惜一切代价把死了男人的曾玉竹弄到手里,如果连曾玉竹也抓不住,那就是小秃头烂鸡巴——一头不占一头。
    王顺立住进长工屋,李玉爱身体极度虚弱,身边不能没人伺候。屈芸青每天都过来给她做饭。李玉爱拉住屈芸青的手说:“好妹妹,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娃子长大了,我让他好好报答你的恩情。我给娃子起个名字叫狗,你说中不中?”
    屈芸青问:“为啥起名叫狗?多难听呀!”
    李玉爱说:“要不是你和五奶奶,这娃和我都入土了。狗的命大,我就把他当狗养着。”
    屈芸青点点头:“他姐叫王金秀,娃就叫王金狗吧。”
    二人正说着话,李玉爱的娘家爹李天明来了,看到闺女身边包住一个婴儿,当爹的已明白了一切,他说:“你妈说你最近就要生了,让我过来看看,给你送一筐鸡蛋,没想到可提前生了。”他走到玉爱面床前,看到乳臭未干的小外孙,嘴角上浮出宽心的笑意。当着屈芸青的面,李玉爱把王顺立企图将她害死,以及屈芸青、五奶奶和麦囤叔一家人全力救她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向爹说了一遍,父女俩涕泪交流。
    李天明听了闺女的一番哭诉,气得咬牙切齿,斩钉截铁说:“原先你说王顺立不是个老实本分人,我和你妈还劝你忍一忍凑合着过吧,现在我觉得你再和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过下去,说不定你这条小命早晚要断送到他手里。现在是新社会了,过不成了就离婚吧。我叫这个没良心的坏货尝尝好吃的果子。”说罢连饭也没吃,扭头走了。
    自从李玉爱被救活之后,王顺立重回长工屋,一天到晚闭门不出。他不是在闭门思过,而是在苦思苦想怎样和李玉爱尽快离婚,怎样与曾玉竹尽快结婚。他想得深远,想得美妙,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得脑子疼。正当他想得神魂颠倒的时候,突然门被炸开了,爬起屁股坐起来一看是岳父李天明闯进来了。他站起身张口叫道:“爹 ......来了。”
    “谁是你爹?你给老子滚出来!”李天明手里攥着一根刚从村边撅的槐树条子,站在屋中间。
    王顺立知道来者不善,磨磨蹭蹭走了出来。
    李天明吼叫道:“给老子跪下!”
    王顺立是个“人物”,岂能轻易给人下跪?他质问岳父:“你是发疯了吧?”
    李天明挥舞着树条子劈头盖脸向王顺立身上抽打:“你说我疯了,我就疯了,今天老子让你知道疯子的厉害。”
    王顺立试图伸手去拽岳父手中的树条,怕下力又无力的王顺立哪里能抵挡住浑身是力气的农民汉子,他越是左躲右闪,那抽在身上的树条子越疼痛难忍。光棍不吃眼前亏,只好不情愿地双膝跪地。李天明觉得没必要再与这个好吃懒做的花心女婿辩个是非曲直,又挥舞树条照王顺立的身上一阵猛抽猛打,直到把槐树条打折成几段,才“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王顺立捂着伤痕累累的脸,一瘸一拐来到王麦囤家,见了麦囤,哭丧着脸说:“囤叔,李玉爱的爹打人了?”
    王麦囤问:“打的是好人还是坏货?”
    王顺立答:“打的是我,用槐树条子猛抽。”
    王麦囤哈哈一笑说:“兴许你拳打脚踢人家的闺女,差点儿把玉爱踢死,难道就不许人家抽你几树条子?当初是你求我找玉爱的爹妈把闺女嫁给你,如今你把人家的闺女打得差一点见了阎王爷。你把我这个媒人的老脸也打到灰窝里了。我没脸面再见李玉爱的父亲,你来对我说说有啥用?你能走着来找我,说明没有伤筋动骨。你和李玉爱的感情闹到这份上已是瓦盆子落地。等她生孩子满月了,你们到区部离婚吧。”
    王顺立感到无话可说,只好整天关在长工屋里养伤。

第七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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