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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十八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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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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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乾坤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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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屈芸青日思夜想中终于盼来了王振福的消息,这消息像棍棒一样向她和公婆劈头盖脸打来,把他们打矇了,击垮了。消息是从做饭的厨子六婶嘴里说出来的。六婶听人讲,振福到了唐河县城见了魏香亭,县长告知他,王凌云司令官的部下有几名重伤员急等抢救,让他速去南阳。到了南阳,正赶上解放军攻打宛城,两军激战,死伤无数,王振福在抢救伤员时被子弹打死了。
凡事都有个来龙去脉,王振福被子弹打死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风源来自王仁信捕风捉影的恶意编造。自他把红颜料错买成黑颜料招致王振祥被毒死而被王久恒视为丧门星被驱逐之后,立即变成了一个无房无地无家无业无亲无友的叫花子。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中他想起了船民父亲生前曾对他说过,奶奶的娘家是大树赵村,有个舅爷名叫赵银斗。打听到舅爷家的住址,见到了舅爷的儿媳,按辈分应改叫她表婶。表婶询问了王仁信家里情况,告诉王仁信,舅爷妗奶已去世多年,表叔在唐河县竹林寺中学教书,很少回家。是亲三分顾,心地善良的表婶对表侄的处境深表同情,念起已故大姑的情分,来不及同教书的丈夫商量,把王仁信留在家中,使他有了落脚藏身之地。
王仁信在表婶家落脚第三天晚上,表叔赵汉文从城里回来了。赵汉文从小喜爱读书,但家里太穷,连乡间私塾都上不起,只好从本村同宗长辈、私塾先生四爷那里要来了“三字经”,让四爷先教他会读,然后靠自己手拿瓦片、树枝在地上比葫芦画瓢,居然会认会写上千个汉字。
四爷被赵汉文渴望读书识字的诚意所感动,又念起同宗同族的情分,免费让汉文上学,并对他格外器重。赵汉文在乡间读了五年私塾,已能识三千多字,背三百多首古诗古词。四爷看到赵汉文求学心切,才气不凡,前途有望,推荐他考上了唐河县城竹林寺中学,并给以力所能及的资助。由于赵汉文在乡间私塾打下了扎实的功底,从初中到高中都是学校的高材生。他本可考大学,因为家中实在无力供给,只好无可奈何地放弃深造的机会,留在竹林寺当了一位初中部国语教师。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赵汉文从报章杂志和口传的新闻,从自己的观察分析中预感到共产党必将取得中国革命的最后胜利。时局的变化对每个教师来说都面临着何去何从的问题。出身农村的赵汉文亲身体察亲眼目睹了地方土豪劣绅恶霸地主反动势力给人民造成的灾祸,认识到只有跟共产党走才有出路,便在暗中与渴望翻身的教师们串联,想办法与地下党组织取得了联系。这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连他贤惠善良的妻子都不知道。
当妻子告诉丈夫家中来的这个小伙子是王庙大姑的孙子时,赵汉文才想起了这门亲戚。因为大姑和姑父早已过世,留下的表哥从八岁起就给人家当船工,自他记得事儿,两家就不来往。王仁信向表叔诉说了自己的不幸和王久恒对他的歧视,赵汉文悄声对他说:“中国世世代代最苦的是农民。五谷杂粮猪羊鸡鸭都是农民种农民养的,而他们却缺吃少穿,饥寒交迫。拿你来说,年纪轻轻就给地主富户当长工,现在落到了连当长工出力流汗混一口饭吃的权利都没有。你是农村真正的无产阶级,将来搞土改打土豪分田地你就是骨干力量,就看你敢不敢站出来揭发往王久恒一家的罪恶。”
王仁信拍着胸脯子说:“我一年到头为他家看庄稼,他们住青堂瓦舍,我们几个长工住在村边烂草棚里;他们一家成天吃白馍,我们几个长工吃黑馍,啃红薯疙瘩;他家娶媳妇办喜事让我走东镇穿西街跑上跑下忙得脚脖子酸疼,待客的时候不仅不让我坐桌,还把赶出家门,你说这世道多么不公平。我无牵无挂,啥也不怕,我敢把王久恒的头砍下来,砸砸扔到河里喂老鳖。”王仁信走出院子,神色诡诈地探头四顾,没有发现有人听墙根儿,转回房间对表叔说:“表叔,我对你说,王久恒手里有几起人命案。”
赵汉文对此很惊奇:“能不能详细说说?”
王仁信便把王振祥杀害王保亮的前前后后叙说一遍,把他道听途说的其它几起杀人案子也向表叔掏出来,赵汉文听后愤然说道:“杀人偿命,血债要用血来还。这些丧尽天良的家伙,总有他们倒霉的那一天。”
如果说王振祥被毒药害死,犹如在王久恒头上打了一棒,那么王振福被子弹打死,又如同在他的心里戳了一把尖刀子,这个吃斋念经拜佛烧香以求自身和举家富贵平安的祖传世医被彻底击倒摧垮了。他躺在床上反省自己几十年的所作所为,悔不该对小儿子娇宠放纵,悔不该依从妹夫马步昌的主意将王保亮害死;悔不该将心狠手毒的马香春娶到家里。面对一天到晚给他端茶倒水殷勤伺候的朱兰梅,他后悔不该对老婆太冷酷,太无情。虽说对朱兰梅有了忏悔之意,但对她日夜守在床边仍感到不顺眼,心里烦。每当朱兰梅端来饭菜,他连眼睛就不愿睁开,甚至用手拍打着床帮子发火:“快给我滚开,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忍气吞声的朱兰梅既怨恨这个对她无情无意的男人,又担心他死了使王家树倒猢孙散全家完蛋,无计可施,只好求助大儿媳妇。
因为丈夫王振福的离家出走和被子弹打死的传言,屈芸青的心中同样经受着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脑子里被许多剪不断理不清的乱麻缠绕着。凭她对王振福的感觉和夫妻感情,他若是身入战火险境,一定会托人给她捎封信回来,或是捎一个口信。她又想到,是不是丈夫听谁说了她被王振祥持刀逼奸的丑事,不便明讲,不声不响地将她休了。屈芸青还想到,王仁信被老掌柜赶出王家肯定怀恨在心,他恨不得王家的人统统死绝。王振福被子弹打死的传言很可能是王仁信恶意编造的。屈芸青思考着王家为啥会接二连三闹出大灾大难,思考着公爹到底是个啥人。屈芸青还不能完全断定王保亮被暗杀得到了老掌柜的许可,但听说公爹身上已有几起人命案。想来想去,她悟出其中的原因都是出自公爹对小儿子的娇惯宠爱和对小儿子作恶多端的放纵护短。王振祥被马香春报复毒死是王家灾祸的开始。家里出了人命案,才引出了王振福两次进县城请求县长派人追捕马香春而一去不归。她敬佩公爹高超的医术,敬佩他吃斋念经烧香拜佛所表现的虔诚,又看到他在许多方面的口是心非言行不一所表现的虚伪。他烧香磕头求神拜佛只是希望神灵保护自己一家平安发财,他治病是为了自己一家敛财聚富兴旺发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屈芸青还发现这样一个问题:每逢有病人送来,公爹总是说病情如何严重,有生命危险,恐怕难以治好。病者家里人一听说这话,惊吓得丧魂落魄,苦苦哀求说:“王先生,谁不知道你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就放心的治吧,要多少钱,我们都出得了,治好了,我们重谢救命恩人,万一治不好,我们一家也不会埋怨你。”公爹这一招真绝,治不好病人,不承担任何责任;治好了病,让人家千恩万谢,分文不少乖乖地拿出所要的医疗费。屈芸青还对一个问题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公爹对婆婆朱兰梅那样厌恶?而对她却这般信赖?总而言之,公爹在她心里是一个捉摸不透模糊不清的形象。
伺候公爹王久恒并非出自屈芸青本心。看在婆婆的情面,屈芸青端着饭菜到床边喊一声:“爹,吃点饭吧。”
躺在床上的王久恒像是个听话的孩子,立即坐起身,乖乖地把饭吃了。正是靠屈芸青的悉心照顾,王久恒才慢慢从病床上走下来。家中遭遇大灾难,他不想看见外人,整天不出院门。有人把病者送来治疗,王久恒一般情况下不亲自动手,而是看一眼病症,让屈芸青如何清疮,如何上药。他足不出户,对外面的局势变化几乎一无所知。
就在屈芸青嫁到王家刚好一年、王振福离家四个半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两个男人,年岁大的男人有五十来岁,青年男人大概有二十多岁,看上去比王振福稍大。他们自称是唐河县警察大队的办案人员,是魏县长指派他们俩来调查王振祥被杀一案。王久恒想到若不是去年他和大儿子给魏县长的亲属治好了毒疮,一个威震一方的县老爷怎会把他家的人命案记挂在心上?王久恒表现出平时少有的热情,把两个办案人员引进客房,让屈芸青为他们泡了上等香茶。两个办案人员向王久恒询问了王振祥的年龄、被害的时间、地点,当问到马香春为啥要在新婚之夜杀死王振祥时,王久恒说:“你们提出这个问题等于问老虎和狼为啥喜欢吃人。我听说马香春的父亲外号叫‘闷葫芦’,成天不说一句话,三杠子打不出一个响屁,谁要是惹恼了他,他敢烧人家的房子,扒人家的祖坟,割人家的耳朵,啥山照啥影,啥葫芦生啥种,那女子像她爹一样凶恶,新婚之夜可能和我小儿子发生了争吵,起了杀人之心。”
年长办案人员问:“马香春用什么凶器杀死了你小儿子?”
王久恒说:“我一听说儿子被害而死,当即惊吓得昏迷过去。醒来后家里人对我说,振祥身上没见刀伤,好像是被毒药害死的,或者是被卡住脖子搦死的。”
青年办案人员问:“你小儿子是个男子汉,再笨的男人也不至于被一个女人活活搦死。依我之见,很可能是马香春在吃的或喝的东西里投有毒药。你小儿子是被毒死的。”
王久恒说:“你说这话有一定道理。”
青年办案人员说:“你小儿子如果是被马香春毒死的,说明她对你小儿子早有深仇大恨,早有杀死他的准备,特意选定在新婚之夜实施报复行为。一个女孩子敢在新婚夜毒死丈夫,这样的案例实属罕见。我想请王先生与我们共同分析一下马香春究竟和你小儿子有什么仇恨。”
马香春为啥毒死王振祥?王久恒心里是小葱拌豆腐——一青(清)二白。原想凭着给魏香亭亲属治过病的关系,让县长迅速派人捉拿住马香春立即处决,为小儿子报仇。这时他忽然醒悟过来,凡事都有因果。侦破案子必须了解方方面面的情况,查清案件的来龙去脉。请县长派人破案,如果调查出是他同意马步昌的计谋将王保亮害死而把马香春争夺过来,岂不等于引火烧身?早盼着县里派人破案,破案的人果真来了,王久恒巴不得这两个办案人员快走。他说:“案子刚发生的时候,我让大儿子到县城向魏县长报案,请县里派人来验尸破案,县里迟迟不派人来,我只好把小儿子埋葬。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那刁恶的女子肯定逃之夭夭,远走高飞,无法将她捉拿归案,现在说啥也是无用。二位兄弟公务繁忙,毋须你们再为我家的事费心,请你们回到县城代我向县长大人问安。”
青年办案人员说:“王先生,你知道现在国家的局势是战火四起,天下大乱,你家发生案子的时候,那一段时间魏县长不在县府,警察大队人手太少而案子堆积如山。魏县长得知你家大少爷报了案子,让我们暂且把别的案子放下,命我们俩立即过问你家的案子。虽说案子已过了最佳侦破时机,但我们仍要尽心尽力,凡是滥杀无辜的凶犯,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将他们抓捕归案,请王先生放心。”
青年办案人员要求看看现场,王久恒只好让李黑子拿来钥匙打开了王振祥的“洞房”,陪着两人进了房间。两个办案人员问:“你家深宅大院,马香春是怎样逃跑的?”提出要看看整个院落。王久恒、李黑子只好带他们俩看了马香春那天晚上将桌凳摞起来跳墙逃走的地点。两个办案人员说:“我们还打算找找在你家做活的伙计,给你儿子做棺材的木匠,在你家做饭的厨子,详细调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凶手抓住。”
王久恒本来还想向两个办案人员打听一下大儿子振福的下落,又担心两个办案人员不一定是魏县长派来的,天下大乱,阵线不明,可不能让他们拉住一根网绳,逮住了满坑鱼虾,只好作罢。
两个办案人员找到了麦囤父子,详细调查了王久恒一家人的所作所为,头脑机敏目光锐利的王麦囤听口气看眼神判断出两个陌生人不像是魏香亭派来的人,便说到王久恒的几起谋财害命案子,两个办案人员气得咬牙切齿,悄声对王麦囤父子说:“人们常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王久恒小儿子被毒死就是遭到了恶报,以后他家还会有好戏可看。”
两个办案人员走后,耿直忠厚而又心明如镜的王麦囤对儿子说:“我听说共产党解放军已经打到南阳,王凌云弃城仓皇出逃,魏香亭已被共产党抓住,现在该有人来收拾王久恒这个坏货了。”
降临到人身上的灾祸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淡忘。在老婆朱兰梅和大儿媳妇屈芸青的照料下,王久恒的身体状况有了好转,每天照样烧香拜佛。来了病人,轻者由屈芸青疗理,重者才由他亲自动手。屈芸青在给病人清疮上药包扎疮口的时候,心里总想这本该是丈夫王振福做的事情现在却被公爹赶鸭子上架边学边干。原想着给人治疗毒疮恶瘤很难很神秘很了不起,现在自己动手为人治病感到也不过如此简单。治什么疮用什么药都是公爹配备好的,看来神秘的是药物的配方。她每天都盼望丈夫的音信,每天都让她失望。心神不宁,寝食不安,屈芸青越来越觉得四肢无力。洗脸的时候,她看到水盆中的脸明显消瘦。这种日子不是一天天不知不觉地度过,而是一天天眼巴眼望地苦熬。
一九四八年年底,南阳大会战宣告了南阳全境的解放,次年春末夏初各县都建立了新的权力机关,每县划分几个大区,各乡村的基层组织都在酝酿成立,于此同时各乡的土豪劣绅财主恶霸有的带上金银财宝老婆孩子弃家而逃;有的赶忙把金银财宝埋藏于不被人觉察的隐蔽地点;有的雇佣民工挖沟筑墙修建工事准备顽抗。足不出户闭目塞听的王久恒对外面的局势变化几乎全然不知。妹夫马步昌来向他介绍了外面的局势,才使他立刻惊恐不安,预感到大祸临头。
按照新的中共唐河县委的指示,在唐河县城西北角竹林寺中学教书的赵汉文离教从政,参与唐河县城西南大区的筹建并任大区的副区长,大区地址选定在距唐河西岸白云庄西南六里名叫“叟刘”的一座古庙。遵照表叔赵汉文的安排,在大树赵村藏身的王仁信回到了王庙。赵汉文让王仁信暂时选择一家最贫苦的农户住下来,暗暗调查王久恒一家人罪恶,监视他们的行动,并向王庙的村民宣传南阳、唐河解放的新形势,等待时机成熟开展打土豪分田地的斗争。王仁信想了想,住在村西北角两间破烂小茅屋的王三老汉最穷最可怜,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抓走当壮丁,在战场当了炮灰。老婆子经受不住儿子惨死在外的打击,先是哭瞎了双眼,接着又得了心脏病不治身亡。同样受到灾祸摧残打击的王三过早地表现出憨傻痴呆,半聋半哑,走路东倒西歪。王三靠在小茅屋门前种二分菜地维持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日子。王仁信要与他住在一起,寂寞孤独的老汉正好遇到一个伴儿,没有拒绝。
王仁信刚刚住下,就遵照表叔交代的办法和内容开始在本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秘密串联。王仁信想到,过去王久恒为治病的事得罪了王麦囤。王麦囤对王久恒有仇恨。只要把共产党解放军已经解放唐河县城的消息悄悄告诉王麦囤,他在村里一走动,保证能把村民们发动起来。王麦囤平时很憎恶王久恒家的这条看家狗,偶然碰见了王仁信,或有意低着头,或把脸扭向一边,看见只当没看见。王仁信被王久恒赶出家门后,麦囤不知道真实原因,也不知这条狗钻到哪儿去了。共产党打到唐河县,王麦囤已有所闻,听了王仁信传来的消息,他半信半疑,担心王仁信把这消息传到王久恒的耳朵,老家伙闻声逃跑,他低头沉思了一阵,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已知道了,这是改天换地的大事,不要逢人便说,不要信口开河,你要是向不该知道这消息的人走漏了风声,传到王久恒的耳朵,他会对你下毒手。”
没有心计的王仁信不听王麦囤的劝告,把消息对“人样子”王顺立说了。王顺立吓得变了脸色:“我的妈呀,不得了啊!”
王顺立在王庙是个嘴快腿勤有头有脸的人物,是个好吃好喝不肯下力流汗的大懒虫,也是个仰人鼻息一心想给王久恒家帮忙从中得到赏赐施舍的哈巴狗。王顺立把王仁信给他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悄悄告知了王久恒,老斋公故作镇定,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这个丧门星逃荒要饭被狗咬死了,饿死了,没想到他又从哪个狗洞里拱了出来,小河沟里泥鳅翻不起大浪。”
话虽这么说,王久恒心里对王顺立传来的这一时局新动向不敢漠然置之。他曾为王仁信掐过八字,说他是一个先克走母亲后克死父亲的灾星。再看他的长相:耳大无轮,嘴大无唇,眼大无神,黄眼珠子暴突,鼻梁既高又窄,像一把三棱刀子,长得和他爹一点也不带相,不知他是在襄樊窑子铺里当过妓女的母亲从哪儿引来的野种。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小儿子王振祥从小东游西荡干坏事,都是王仁信出的坏点子。王久恒忽然想起王仁信曾参与了暗杀王保亮的行动,倘若他把这事儿张扬出去,就会祸及满门。从保全身家性命计议,必须赶快把这个丧门星除掉。王久恒派老二王振禄速去马岗把马步昌叫来,当晚密谋除掉王仁信的计划,然后把李黑子、王振禄召集于密室,商定了具体行动方案。大约半夜过后,马步昌手拿绳索,李黑子怀揣尖刀同王振禄悄无声息来到村西北角的小茅屋。王振禄先进屋内把王仁信喊醒,王仁信说:“有啥事明天再说吧。”
王振禄说:“我爹听说你回来了,想见你一面。你曾为俺家出过力流过汗,他后悔不该一急之下将你撵走。”
王仁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粗心大意办错了事,招致了你家的大灾难,我对不起亲叔,我没脸面见他。”
王振禄说:“往事不提,你如果愿意到我家,还帮我家看庄稼吧。”
王仁信曾和王振禄相处过几年,知道他是个言语不多做庄稼活实在的人,就穿衣起床,随王振禄走出小茅屋。马步昌、李黑子没有暴露,从三丈多远的后边悄悄跟随,直到王振禄把王仁信带进大院。
王仁信被带到一间密室。王久恒进来,很客气地先向王仁信表示道歉,又问他这几个月在哪里安身,还向他打听现在外面的局势,最后问到了他是否知道去年王保亮失踪一事,有没有人向他打听过王保亮失踪的情况。王仁信说:“我无亲无友无依无靠,在外流浪要饭。我听说解放军打了南阳城,唐河县长魏香亭被共产党解放军抓了。王保亮失踪一事我不知道,没人向我打听这事。”
王久恒知道这小子说的不是实话。当时他与妹夫马步昌定计暗杀王保亮,决定让王仁信当帮手,而现在你却说不知道王保亮失踪一事,鼻窟窿里插大葱,装啥洋象?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有几节肠子?留下你是尿罐里泡豆芽——坏菜。你克爹克妈,现在又要来克我,你真他妈的大水想冲倒龙王庙,连自己一家人都不认得了。王久恒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娃子,你爹临终之前将你托付给我。老叔对你关心不够。振祥被害那是他自己命短,与你买错颜料没有直接关系,老叔错怪你了。你从现在开始,还在我家吧。只要你老叔有饭吃,也不会让你饿着。振禄,你去搬一张床放到这屋里,让你信哥就在这里住下吧。”转身走了。
王久恒刚走出门外,马步昌、李黑子带着绳索尖刀闯进密室。三人一齐动手,将他的双手反剪身后,用绳索捆绑住。王仁信说:“刚才亲叔说让我在这里住下,你们这是干啥?”
马步昌说:“你爹给我们托梦,说他很想见你,今天晚上就让你们父子相会。”
王仁信已恍然大悟,今晚死到临头,便大叫一声“救命啊!”王振禄立即用一块棉花套子塞住了他的嘴。按照他们拟定的行动方案,先将王仁信吊起来用皮鞭棍棒将他打死,再将他卸成八大块,装进布袋抬到野地里深埋。马步昌将绳索的一端搭在房梁上,李黑子帮助马步昌将王仁信吊起,又将绳索另一头绑在房柱上。马步昌挥棍棒,李黑子舞皮鞭。
王仁信两只胳膊被绳子吊起的时候,两只膀子像刀割一般疼痛,他想呼叫求情,被套子塞住的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脖子憋得喘不出气。不沾地的两只脚用力踢腾,越踢腾挣扎,两只膀子越疼得钻心。这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吃斋念经烧香拜佛的王久恒原来是一个阳奉阴违人面兽心的老狐狸。原来他还以为暗杀王保亮是王振祥与马步昌背着老斋公干的,现在才意识到那个杀人夺妻的毒计肯定得到了王久恒的同意。死难临头的王仁信这时对自己充当暗杀王保亮的帮凶感到后悔,他知道今天晚上必死无疑,心里说,我死了就变成了鬼,一定要把王久恒一家人和李黑子、马步昌都拉到阴曹地府。
胡思乱想的王仁信不停地承受着李黑子的皮鞭和王振禄棍棒地抽打,直到被打得不知道疼痛不会想往事的时候,接下来是他的身子将被卸成八大块。正当李黑子动刀割王仁信双臂的时候,六个青壮汉子有如神兵天降,冲近了密室,为首一个汉子大喝一声“住手!”
李黑子操刀向那汉子砍来,被另一汉子一把抓住手脖,欲夺尖刀。身高力壮的李黑子紧抓不松手,其他四个汉子一跃而上,抓住李黑子双臂,将李黑子双手反剪背后,用绳子捆绑住,尖刀落地。马步昌、王振禄趁机夺门而逃,被六个汉子飞步追上,抓住双臂,反剪背后,摁倒在地,五花大绑,和李黑子穿在一根麻绳上,暂时将三人绑在梁柱上。其中一人拾起地上的尖刀,割断了悬吊王仁信的麻绳,将他轻轻放到地上,又割断捆在他身上的绳索,掏出了塞进嘴里的棉花套子,留下一人监视手脚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王振禄、李黑子、马步昌,其他五人迅速冲进王久恒的住房,去抓那个阳奉阴违的老斋公,没料到这个老家伙从后花园的小门溜出去,被埋伏在小门外的王德宽、王小河等四五个青壮村民四面包围,七手八脚把他的双手反剪身后,用绳索捆绑,与那三个被捆的家伙放在一起。朱兰梅、屈芸青、谷秀莲也被拉出睡房,被从天而降的汉子们用一根绳子像蚂蚱似的穿在一起。
四个在村边茅草房睡觉的长工闻听老掌柜一家人被抓被捆,未敢前去救助,圈起铺盖溜之大吉。
待王仁信返醒过来,天已亮了。王久恒、王振禄、马步昌、李黑子被押到门口,令他们跪在地上。朱兰梅、屈芸青、谷秀莲被一根绳子穿着站在旁边。
王久恒认出了六个汉子中有两个是不久前来家里自称是魏县长派来的办案人员,后悔已晚。
被皮鞭、棍棒抽打得浑身上下青一块红一块血迹斑斑的王仁信虽然返醒过来,但伤势太重,不能站立,不能坐下,不能睁眼,只好把他抬出来放在铺了一张芦席的平地上。
王久恒家发生的事变不胫而走,不翼而飞,迅即在王庙村传开。男女老少倾家而出,跑到王久恒家门前,想看个明白。
副区长赵汉文直接指挥的抓捕王久恒一家的行动果敢利落。日出东方,金光闪闪。在王久恒家的大院门前的荷塘边,召开了斗争大会,赵汉文两手卡腰站在朱漆大门前讲话,他说:“王庙村的父老乡亲们,昨天晚上曾在王久恒家当过长工的王仁信被他们吊在梁上鞭抽棍打,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他们还要把王仁信卸成八大块埋于荒野。王久恒一家为啥对为他们卖过苦力的长工如此仇恨,因为他们把王振祥的死归罪于办喜事之前王仁信买了黑颜料。其实王振祥是被马香春毒死的。马香春本来已和王庙村的王保亮定了亲,王振祥为了把马香春夺到手,经马步昌与王久恒密谋,将王保亮暗杀了。他们猜疑王仁信知道这事的底细,就来个杀人灭口。现在南阳的王凌云已弃城逃窜,唐河的魏香亭已被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抓获在案,南阳全境完全解放,天是人民的天,地是人民的地。地主恶霸土豪劣绅剥削压迫劳苦大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危害穷苦民众的坏蛋必将受到严惩。现在我宣布,把王久恒、王振禄、马步昌、李黑子及三个女眷押解到区政府,等候处理。”
赵汉文还没把话讲完,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汉子冲到王久恒、马步昌面前,先狠狠打了王久恒几个嘴巴,又狠狠踢了马步昌几脚。他是王保亮的父亲王富来,照准王久恒的脸上扇了两个耳光,口中骂道:“有人对我说保亮是你让马步昌、王振祥暗杀的,我还有点不相信。想着你是个吃斋念经拜佛烧香为人治病的善人,根本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情,我瞎了眼,看错了人。你还我的儿子,你们把我儿子弄到哪里去了?”
王保亮的母亲吕书芹冲到王久恒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嚎啕大哭,哭着诉说道:“你把我儿子害死在哪里了,你还我的保亮儿!”
又一个五十多岁的大汉窜到王久恒面前,照准老斋公的脸咣咣煽了几巴掌。他叫王久堂,是王久恒的同宗近族堂弟。他为啥对王久恒如此仇恨?夜壶里吹喇叭——有圆音(原因)。王久堂和王久恒是一个爷一个奶。王久恒吃斋念经为人治病,外表看起来是个积德行善的济世活佛,实际上是个一心想敛财发家而敲骨吸髓的为富不仁者。也许是秉承一个祖坟的阴脉,王久堂也是个外露笑脸内藏奸诈,当面叫哥哥背后掏家伙的角色。小时候,他父亲染上了大烟瘾,把家中田地卖光,又把老婆卖了,到后来大烟瘾发作而无钱买鸦片,不吃不喝,躺在地上打滚,嘴角流水,过早死去。王久恒的父亲念起是一个祖宗的分上,将王久堂收养,后来又给他娶了媳妇,在村南边给他盖了三间草屋。王久恒爹妈去世,王久恒子承父业,主持家政,让王久堂给他当管长工干活的“二掌柜”,后来他发现王久堂不仅指手划脚不干活,而且唆使长工夜深人静时偷地里的红薯,送到王久堂的草屋里。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家贼难防,王久恒得知这一情报,不让王久堂再插手家中大小事务,让二儿子王振禄管长工干活。王久堂恳求在王久恒家当长工,也为王久恒所不容,使王久堂对王久恒怀恨在心。现在王久恒落难倒霉,王久堂看到天地变了,上去打王久恒几嘴巴,一是为了发泄把他赶出家门的仇恨,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证明他和王久恒不是一路货色。
王久堂承传老祖宗“人善受人欺,马善被人骑,恶人有人怕,善人被人骂”的遗训,只想当恶人而不当善人。在家里,他稍不顺心就拿老婆出气,轻则破口大骂,重则拳打脚踢,还不准老婆哭叫,越哭叫打得越凶狠。刚打了老婆,还要威逼她上床脱裤子干事。有一次他老婆用酵子发面开过了,蒸的白馍酸得倒牙,王久堂一把抓住老婆的头发往墙上碰,把女人的头磕得鲜血顺着脖子流。王久堂到桐柏山采药两个月,回来看到老婆的肚子大了,他说这不是他留下的种,逼着老婆说出野汉子是谁,老婆开口申辩,王久堂骂老婆犟嘴,把女人打倒在地,让她仰面躺下,双脚站在女人隆起的肚子上,要把孩子踩出体外,疼得女人昏死过去,幸由接生婆五奶奶赶来抢救,才保住了那女人的性命。五奶奶骂王久堂没有一点人性,禽兽不如。
斗争大会持续一顿饭时间,王久恒及其家中七人全被押送走了。在路上屈芸青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变,如果丈夫王振福在家,肯定也会被绳子捆起来带进班房。直到这时她才醒悟出丈夫临行前对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感到王振福不枉读了那么多书。读书人就是有先见之明;王振福曾对她讲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的故事,那时她以为丈夫想让她多懂得一些学问,现在才觉得那是向她暗示在迫不得已的时候要想暂避灾难,必须一走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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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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