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十六日早晨,厨子六婶做好了饭,先把老掌柜吃的饭菜端进小餐厅,然后去叫王振祥、马香春。她知道三少爷既是个见了漂亮女人就起淫心的色魔,又是个稍微伺候不到就发驴脾气惹不起的的主,新婚之夜一定会狂风暴雨不肯停息,万一敲门惊动了他的好梦,定会招致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当她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谛听动静时,看到门在虚掩着,轻轻推门进屋,看到洞房的门也没关严,她不便推门进去,只站在门口喊道:“少爷少奶,该起床吃早饭了。”屋里没有一点反应。她又喊了一声,仍没有一点动静。六婶感到奇怪,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床上被子下面好像只有一个人蒙头大睡,另一个人哪里去了?即是一个人也该应一声啊。六婶想,自己是个过来人,和王振祥的父亲是同辈,只要两口子不在一个被窝里,不管是少爷还是少奶,她都可以走进床边把他们喊醒。待她走到床边用手拍拍盖在被子里的人时,像拍住了一节木头桩子,掀起被头一看,王振祥脸色乌青,两眼瞪着,枕头上有血沫,吓得她惊叫了一声,转身跑出房门,急忙到小餐厅,对正吃早餐的老掌柜说:“大哥,不好了,老三他......他......”
王久恒问:“老三咋啦?”
六婶说:“走,我带你去他的新房,你一见就全明白了。”
不需六婶领路,王久恒同老婆慌忙来到小儿子的新房,掀开红绸被子一看,小儿子直挺挺仰面睡着,脖子上勒着白绫子,急忙把结子解开,小儿子没有任何反应,伸手摸摸他的手脖,脉搏不会跳动,连一点热气也没有,断定小儿子已经死了,从症状可以判断他是被毒死的。马香春已经逃走,毒死小儿子的人肯定是这个小妖精。
王久恒的老婆一见小儿子瞪眼歪嘴的死相,吓得变了脸色,嚎啕大哭。她起床后,本来想去茅房拉一泡尿,再洗手洗脸吃早餐,六婶告诉他老三死了,匆匆跟过来,看到小儿子暴死身亡,又惊又吓悲痛万分,尿了一裤裆,顺腿流到鞋里边,她怕老头子看见了她尿湿了裤子,赶紧回到卧房,流着眼泪鼻涕换了裤子。
面对小儿子的惨死,王久恒悲愤之时也在反思,后悔不该对这个小冤家娇生惯养;不该对他的过错姑息迁就;不该默许马步昌的计谋将王保亮害死;更不该把马香春娶到家里来。自己吃斋念经,积福行善,为啥心口不一言行相悖?这不正应了恶有恶报,自食其果?悲惨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眼下急需考虑的是怎么料理小冤家的后事。他找人立即去把大儿子王振福找回来,命他骑马速去郭滩镇找镇长派人来破案,如果找不到镇长,就去唐河县城将此案向县长魏香亭报告,请他速令警察大队来人捉拿凶犯马香春。
王振福治疗毒疮恶瘤疑难杂症医术精湛,读书颂诗记忆过人,但骑马赶路却是外行。王久恒知道大儿子为魏香亭的亲属看过病,只有他去才能见上县老爷,便让家里专门养马的李黑子骑马带老大去县城。
李黑子是王振福奶奶的娘家侄子,因面色黑粗,貌相凶暴,络腮胡子连着心窝上的一片黑毛,令姑娘们见了畏惧,加上家境贫穷,难以匹配,便在表哥王久恒家喂养牛马犁田耕地,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每到夏季三伏天燥热难耐的时候,王庙村的男人们总要到村东的唐河,脱得一丝不挂泡进清凉的水中洗澡。人们看到李黑子的络腮胡子不但连着心口窝,还连接着小肚子以下那丛黑乎乎的毛草,因此人们私下里议论谁的胡子最多最长时,说李黑子络腮胡子连着蛋,花和尚鲁智深也比不上。四十多岁的人面黑体壮,论饭量,他一个人吃的超过三个王振福;论干体力活,五个王振福也赶不上他一人;论打架,恐怕三五个汉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婚姻的不幸给他带来无穷的苦闷,只有下力流汗来排泄体内多余的能量和欲望。王家的牛马由他一人饲养,王家的二百多亩田地有一半由他去犁耙耕种,除此而外,王久恒还让他当保镖,一旦家中有不测之祸,身强力壮的李黑子备有大刀铁棍。平时除了喂养牛马下地做活,其它啥事一概不管不问;除了赶车、犁地时挥动鞭子用“哒哒、咧咧”口令指挥牛马往前走,常常一天不和他人说一句话。遇到刮大风下大雨大雪的连阴天,不能下地干活了,他一个人住在牛屋里憋闷得烦躁不安,用拳头狠狠砸床帮子。端王家的碗,属王家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IMB System)
双方摆开架势,往一起碰撞,谁被撞倒撞散,就算输了。王德宽觉得挺好玩,也想参加。王振祥知道德宽的父亲王麦囤和老爹王久恒有怨恨,两家不来往,见面扭头不说话。父辈的对立关系影响到下一代身上,王振祥说王德宽是丑八怪穷鳖孙,不准他入伙。王德宽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从此不和王振祥说话。
王麦囤、王德宽父子俩靠手艺挣钱吃饭,村上的人无论哪一家找他帮忙,他们总是有求必应,唯独不愿给王久恒家干活。王振福准备结婚,德宽带王小河去做家具,完全是看王振福的情面。现在王久恒居然派人来请德宽为王振祥这个坏货做棺材,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号可悲可笑的差事。拿不定主意的王德宽征求爹的意见,去还是不去,麦囤说:“保亮失踪,我猜想这娃很可能是被王振祥暗害了,马香春将王振祥毒死,是为保亮报仇,这是王振祥罪有应得。应该让这个坏货停尸三天,腐烂,变臭,生蛆。”
王顺立也知道王麦囤对老斋公有怨恨,只好背着王麦囤去找王德宽,王德宽不敢违背爹的意见,编了个理由,说:“现在是天灾人祸,家家穷得揭不开锅,饿得前心贴后心,谁还有力气干活?”
王顺立知道王德宽家还没到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分明是不肯帮忙。向老斋公回话后,王久恒说:“他不愿来帮忙算拉倒,死了张屠夫,吃不了带毛猪,你速去外村找木匠。”
王顺立马不停蹄跑了一天,那些木匠们听说是为王久恒毒死的小儿子做棺材,都知道王振祥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货,不愿为不得好死的家伙打造房舍,借故有事一概推辞。王顺立急忙回禀,王久恒知道自己过去有对不起麦囤一家的地方,只好放下架子亲自找王麦囤求助,还让伙计送去了二斗小麦。麦囤最终还是给了面子,当天晚上让德宽带着王小河到老斋公家,给已经拉到王家院子的两棵大桐树量了尺寸,打了墨线,单等第二天拉锯开板。
德宽师徒俩打完墨线已是更深夜静,刚要离开大院,李黑子牵马进院,立即禀报老掌柜说,他和振福到县城没有找到魏县长,县衙里人说魏县长去南阳了,振福留在县城等待县老爷,让他速回。王久恒闻听此信,焦急万分。等县里来人先验尸再葬人是办不到了。他对德宽说:“天这么热,尸首不能搁在屋里,明天赶快把棺材做出来,后天出殡。”
王德宽心里说:“我爹长脑疽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要死不活,我去请你,你文质彬彬大模大样,不愿出诊,急得我妈跪在你面前哭着向你求情,你仍然是铁石心肠。要不是你大儿子心眼好,晚上悄悄来给我爹动手术,贴拔毒的膏药,我爹难活到今天。你这时才知道我们爷儿俩有用了,你就不知道三尖瓦片也能绊倒人?我一定让你娇生惯养没有一点人性的王八蛋停尸三天。”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和小河尽快做吧。”师徒俩明紧暗松,直到八月十八日晚,一口桐木棺材终于抬进王振祥洞房的外间,当天晚上尸体入殓。在屋里帮助入殓的伙计和王久恒的亲戚们闻到一股令人恶心的腐尸臭味。
在王久恒家当伙计的几个人全都来为小少爷入殓充当主要角色,唯独不见王仁信的影子。那天让他去郭滩镇买红颜料,他却买了一包煮黑,致使喜事办成了丧事。也可能还有别的考虑,在王振祥被毒死之后,王久恒下令撵走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丧门星。
八月十九日上午出殡。王久恒的近族男人们都来帮忙抬棺材。这些近族家有病人请王久恒诊治,在收医疗费时,王久恒说本该收多少,念起是同宗同祖,只收点买药的本钱。实际上他已把钱赚了,还让对方感恩不尽。这就是王久恒的高明之处,遇到王久恒家里有事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都会主动上门。
这里乡村有个老规程,年龄不到三十岁暴病死亡的人,不分男女,棺材不能入本家族的老坟,不能入土下葬,必须先把棺材丘到路边地脚,待三年之后再把棺材移进家族老坟。王顺立昨日交待德宽师徒俩今天带几个伙计砌砖封棺。砖头已拉到地里,不见德宽师徒的人影。王顺立急忙跑到德宽家,德宽妈周凤珍说:“昨晚德宽做完棺材回到家里肚子疼了一晚上,现在还躺着,是不是鬼魂扑到他们身上了?”
王顺立弄不清楚王德宽的肚子是真疼还是假疼,急忙去找王小河,小河媳妇说男人昨晚回家肚子疼了一夜,这会儿还在床上睡着。王顺立回禀王久恒后,老斋公气得摇头叹气:“那砌砖的活有啥难的?你让几个伙计动手吧。”
王振祥死后,屈芸青有些害怕。丈夫王振福去县城已经五天不回来,又令她焦急不安。农村人都认为人死了就变成了鬼。好人死了变成好鬼,坏人死了变成恶鬼。像王振祥这样不得好死的坏货肯定变成了恶鬼。就在她刚嫁到王家不久,王振祥竟敢趁他哥不在家,持刀闯进她的新房,企图奸淫她,现在会不会趁他哥不在家再次闯进来吓唬她?自王振祥死后这几天,屈芸青晚上就把两道门关紧上闩,点着油灯,不敢入睡,她希望王振福快点回来,有男人在身边壮胆,她就不会如此恐惧了。
王振福在县城待了五天没有回家有三个原因:一是等县长魏香亭回来,请他派人追捕杀害他弟弟的凶手马香春;二是他不愿看到受父母宠爱无事生非无恶不作的小弟被毒死后的惨状;三是在县城探听到解放军进驻桐柏山,并有可能向西挺进,支援宛西的解放军攻打国民党南阳驻军王凌云。他想在县城多住几天,看看魏香亭的行动,进一步证实这消息的真伪,回家告知父亲,决定今后的生计。
在屈芸青焦急不安的期望中王振福回到了王庙,他首先向父亲回禀了在县城等待见魏县长而县长已多日外出不归的情况,至于八路军进驻桐柏准备东西配合夹击攻打南阳王凌云的消息,他一字没说。王振福考虑到,父亲正为小儿子被毒死而万分悲愤,不能再增加令他惶惶不安的心理压力。回到还有些洞房温馨气息的卧室,王振福不顾路途辛劳,张开双臂抱住了屈芸青,好像久别重逢,在她桃红色的脸腮上长时间热烈地亲吻,嘴里还哼哼唧唧说道:“想死我了,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屈芸青埋怨说:“家中发生人命案,外面又是乱糟糟的,你一去不回,真让我担心。老三暴死,停尸几天,我一个人在这间屋子吓得晚上不敢灭灯,不敢睡觉。”
王振福说:“人死如灯灭。村上人成天说这儿有鬼那儿有鬼,可究竟谁见过鬼是啥样?我看了不少书,有的书上说天地间根本就无神无鬼,那些描写鬼怪的书实际上是借妖魔鬼怪说世上丑恶的人和丑恶的事。唐僧西天取经只他一人,《西游记》里却写了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那些千妖万怪都是写书人想象出来的。老三活着的时候干尽坏事,让家里人整天提心吊胆,他死了,家里少了一个惹事生非的祸害,不必为他担惊受怕。”
王振福的一番关于鬼怪的精辟见解使屈芸青耳目一新,化解了她原来对鬼怪的恐惧。仔细想想丈夫说的话句句在理。几个月前王振祥闯进屋子持刀逼她的那天晚上真令她胆战心惊,那才真叫可怕呀。现在这个祸害死了,以后就没人敢对她胡作非为了。王振祥死后在屋里停尸几天,没听见任何动静。她问丈夫吃饭了没有,王振祥说:“还是早上在县城吃的锅盔馍胡辣汤,留下一块半路上吃完了,肚子早就饿得敲锣打鼓,身上直出急汗。”
屈芸青急忙去找着六婶,立即生火做了一碗她在新婚头一晚上吃的那种葱花鸡蛋挂面,端到王振福面前。王振福吃着面条,颇有感慨地说:“爹见我回来,第一句话是问见了魏县长没有。他关心的是破案,根本就不问我吃饭了没有。看来这人世间最知道心疼男人的人是男人的老婆;最心疼老婆的人是老婆的男人。”
屈芸青说:“你肚里尽是稀奇古怪的理儿,吃饭也占不住嘴。”
王振福看着美丽可人的妻子得意地微笑着说:“我说这话是石滚砸到碾盘上,实(石)打实(石)啊。”
王振福去了几天县城,虽未见到魏香亭,却在魏香亭家里见到了曾在县政府大院当过保安、脊梁上长过疮、受到王振福治疗的堂弟。从他那里探听到的尽是共产党部队与国民党部队打仗的消息。国民党保护各地的乡绅财主,而共产党部队所到之处是发动农民剿匪反霸,打土豪分田地。魏县长的堂弟告诉他,如果有一天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打到唐河县,你们家的房屋土地被分掉,家中成员将要受到处置,不是杀头就是坐牢。王振福问及魏县长的去向,那人告诉他,很可能是到南阳找王司令官商量对策,寻找出路。那人因对王振福有救命之恩,动情地劝王振福说:“你身怀绝技,不论走到哪里也不会饿断肠子,可不能守在家里等着被共产党收拾啊。”
听那人一番言语,使王振福如梦惊醒。他想,自己家靠祖传的外科医疗秘方为人治病,发家致富,拥有两百多亩田地,盖了青堂瓦舍的深宅大院,牛马成群,板上订钉应该是财主。老三为争夺美女马香春,伙同姑父马步昌和伙计王仁信害死王保亮,这件事事先得到了父亲的默许。王振福还隐隐约约知道父亲暗中指派姑父马步昌图财害命。杀人是要偿命的,共产党一来,必然要追查到父亲的身上。自己是老大,虽然与几起人命案子无关,但人家不管有关无关,先抓去坐牢审讯也是逃脱不了。想到这些,王振福感到可怕。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与其等着束手被擒,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离家要选择适当的时机,还要找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他的这个想法在从县城回家的路上就形成了,而这种打算既不能直截了当告知父亲,又不能明明白白告知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睡觉的时候他对屈芸青说:“咱这祖传外科到了我们这一辈,实际只有我一人支撑着,有时忙得吃不上饭,睡不了觉。我想教会你一些治疗毒疮和常见病的最简单最实用的药物配方,当我一个助手。如果我外出治病家里没人的时候,你就可以应付一下门面。”
屈芸青说:“我是一个女人,又不识几个字,恐怕不行。”
王振福说:“会者不难,难者不会,隔行如隔山,实际上就像窗户隔的那层纸,捅破了啥都看得清清楚楚。”
屈芸青说:“你把祖传秘方教给我,公爹会不会同意?”
王振福说:“他是一家之主,这两年很少动手看病。老二务农,对医道不感兴趣。老三本来就讨厌脓疮病人,已经死了。父亲对你很看重,我想他是不会反对的。”
屈芸青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怀疑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医治不了毒疮恶瘤。
虽然屈芸青想到丈夫几天不在家,今晚免不了要有一阵肉体交欢,但王振福好像没有睡意,却有说不完的话题。王振福说:“古书上说,人生在世,要多做善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道理千古流传,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不多。有的人嘴上说要积福行善,实际上却是好话说尽,坏事干绝。这世界上口是心非言行不一的人像树的影子,昨天被落日带走了,今天又被升日带来了。人来到世上应该多行善多积德。咱村的五奶奶从年轻的时候就接生,咱这一带方圆五六里七八个村庄女人生孩子都是请的她。我就是她从我妈的肚子里抱出来。五奶奶今年七十多岁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有几千,你看她还是那样扎实,儿孙满堂,村上男女老幼人人敬重。五奶奶毕竟是上岁数的人了,你应该跟着她把那套接生的本领学到手。”
屈芸青说:“我想这事能办到。”
王振福又说:“古人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把读书提到无尚尊贵的地步。读书可以使人明理,使人增智,使人站得高看得远,可以升官发财改变一生命运。我读书不图别的,只求从书中明白一些人生的道理和治病救人的学问。我希望你没事做的时候就读书,这几个月,我已教你认了几百个字,要认得三千多个汉字才能看书上写的是啥意思,不认识的字就问我。去年给你弟治病的时候,我发现他长得很机灵,你把我的书送给他几本,从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开始学,日积月累,要不了几年功夫,就可看许多书了。”
屈芸青说:“你想得真多真好,我听你的。”
王振福为能娶上漂亮贤淑的妻子感到美滋滋的,依他看来,人生在世除了有饭吃有衣穿,最美好最得意最舒坦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自从第一次与屈芸青见面,她在他的心里就再也抹不掉了,成亲后两个人的感情与日俱增,越是感情好,越是离不了,他们俩好像一天也舍不得分开。王振福被人请到外村看完病,总要急急忙忙往家赶。每天晚上两人总要来一次肤肌相亲。他是大夫,懂得医道,倘若房事频繁精气耗尽肝肾空虚就会乐极生悲过早衰老。中国历代皇帝都希望长生不老,可有几个是长寿星?有的甚至登基不几年就乌乎哀哉了,究其原因就是皇帝有三宫六院嫔妃成群,整日整夜沉浸在美色中,掏空了身上的精气而英年早谢。有鉴于此,他和屈芸青常常是在风平浪静的小河里行船,在都感到舒适惬意中进入甜蜜的梦境。这次王振福在外奔波几天,本该和妻子有一场急风骤雨,却因一肚子心事抑制了他与妻子交欢的兴致激情和冲动,身下的尘柄像个晒软的黄瓜硬不起来。他欠身吹灭了床头桌上的油灯,伸出两臂把屈芸青搂在怀里,两个人脸贴着脸,胸贴着胸,在温情脉脉中睡着了。
半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王庙村发生了令全村人毛骨悚然的闹鬼事件。那天晚上快半夜的时候,从村北不到一里地的王振祥丘墓的方向传出凄厉的怪叫声,像孩子哭,像野狼吼,把许多人都惊醒了。怪叫声传进屈芸青的耳朵,她对丈夫说:“你听,从村北传来的怪叫,听起来吓人。”她情不自禁抱住了丈夫的一只臂膀,又说道:“从叫声中能分辨出两个怪物在厮打搏斗,是不是被害死的王保亮与被毒死的王振祥在一起打架?”
不相信有妖魔鬼怪的王振福过去从未听过这样的怪叫,屏声静气仔细谛听,也感到惊恐。听了一阵,他才辨别判断那是野猫在发情交配,心中的惊恐随之驱散。屈芸青在娘家时,晚上曾听见过“猫叫春”,经丈夫这么一说,也就解除了恐惧。第二天村上的人一起床,相互传递交流昨天晚上听到的鬼叫,都认为那是王振祥暴死后的叫喊。也有人听出是两个鬼在打架,说很可能是王保亮找王振祥报仇。有十几天,村上的人不敢从王振祥的丘墓旁的那条路上经过,有的甚至不敢到村北地里做庄稼活,因为他们老远就能看到王振祥孤零零的长方形丘墓,只要眼睛一看见,身上立刻就打冷颤起鸡皮疙瘩。
“不怕相距千里远,就怕隔着一层板”。活着的人远隔千山万水,只要想见面,有目标就能重逢,而人一旦死了装进棺材埋入地下,就再也看不到了,这就是死人留给活人最哀痛最伤心的悲情。王久恒因小儿子被马香春毒死而悲愤难消,想着今生今世再也看不到让他疼爱也让他头疼的小儿子,心里难受得像剪刀戳锥子扎。他整天不出院门,年近六十的人头上的白发骤然增多,平时修剪得很有点仙人味道的八字胡除了增添了灰白,还显得毛毛草草。家里出了人命,哪有心思去修剪胡子?每日除了烧香拜佛,其它啥事都不管不问,外界发生了啥事他全然不知不晓。他心里说,我成天祈求菩萨保佑,结果家里还是出了大灾大难,看来菩萨也不灵了。心里对菩萨产生了怨恨,在做佛事的时候就没有以往专心和虔诚了。他甚至想把无用的菩萨佛请走,不再焚香烧表磕头作揖。转而又想,家有田地两百多亩,建起深宅大院,日子比村里哪家都富,这岂不也是佛法的功德?倘若把菩萨请走,惹怒了神灵,说不定家里还会发生更大的灾难。他自然也很后悔不该听信妹夫马步昌的计谋,默许他们把王保亮暗害了。小儿子被马香春毒死,这是因果报应,是神灵对他家的惩罚。这恰恰说明功德无量的菩萨是惹不起的。在这种前思后想杂乱心态支配下,他跪在菩萨面前,只有请罪,不敢有别的胡思乱想了。
王久恒正跪在菩萨面前的铺团上叩头请罪,大儿子王振福站在门口,等父亲跪得两膝酸疼站起身,转脸问他:“有啥事?”
王振福说:“魏县长又派人捎信说,他的一位上司在打仗时中了枪弹,伤口化脓,久治不愈,让我去一下,还说只要能把他上司的伤口治好,定有重赏。”
王久恒正想向魏县长报案,请他派县警察大队布下天罗地网捉拿马香春。这正是报案的机遇,他对大儿子说:“上一次让你进城去找县长报案没有见着,这一回正巧能见上他,可别忘了,去吧。”
在王振福的心目中,父亲是他的师傅。他的本事是从父亲那里继承过来的,理所当然应该尊重生养自己并且教他成才的恩人;父亲对他们的母亲太冷漠,使他这个知书达理的长子常常为母亲感到可悲可怜;父亲太愚蠢,因担心三儿子不会成人而百般溺爱放纵,结果把王振祥送上了死路;父亲思考问题太偏执,自己的儿子被害心里难受,一心想抓到马香春,就没有想想人家王富来儿子被害心中是个啥滋味?而一旦抓到了马香春,肯定要追问她的杀人动机,马香春肯定要承认是为王保亮报仇,而杀害王保亮的幕后策划人和凶手正是他和他的小儿子,这岂不是找块石头砸自己的脚?王振福认为三弟被毒死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这时的王振福还不知道王振祥在他新婚不久持刀威逼屈芸青的罪恶行径,倘若屈芸青早日向他诉说了这事,说不定他当时就会手执利刃除掉这个丧尽人伦的败类。王振福心里想了这么多,嘴上却爽快回答说:“请父亲放心吧,我不会忘,速去速回。”
当天晚上王振福向妻子说了他要外出为人治病的事,并说有可能会在外待的时间长些,让屈芸青帮他准备东西,还特意让屈芸青把印在有“红牡丹”的白绫子叠好放进他贴身上衣口袋里,在外如果想念妻子,就看看由他们俩共同描绘的红牡丹。屈芸青羞得脸发热,从箱子里找到了那件已经用红绒布包了几层的“作品”。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夜深人静,二人好像都不困倦,都无睡意。王振福心想,该说的话都交代了,唯独不能说明白的是何时回来。屈芸青只想着丈夫外出治病是大夫的职责,根本不会想到他会久去不归,深情眷恋地看着丈夫的脸,说:“你明日要早早起程,咱们睡吧。”欠身去吹灭油灯,被王振福制止了:“让灯亮着吧。”
人一旦有心事,不管怎样表现得若无其事,总会在面部和眼神中流露出来。因为灯光微弱,屈芸青没有看出王振福脸上犹疑不安的表情,只是催丈夫早早歇息。两个人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心照不宣地紧紧搂在一起。王振福先亲吻屈芸青粉嫩的两腮,再亲吻她亮晶晶的额头,然后把嘴唇停留在屈芸青的嘴唇上,再抚摸她的奶头,直到两人都有了躁动不安的渴望,便顺理成章地驶入爱河情海。
屈芸青就像一个名贵的汉白玉美人雕像,越看越美,越品越有味,不论看多少遍总觉看不烦。更何况雕像是只有一种表情不会说话没有体温不能与之交流感情也不能与之交欢的石头人,而屈芸青是个会说会笑知冷知热有情感有欲望活生生的美女,怎忍心离她而去?冷静想想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为了躲避将要降临的大难,必须出走。他想起《三国演义》开篇自古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精辟见解,祸大祸小,一跑就了,相信躲过了风口浪尖,就会回来与妻子重逢团聚。男子汉大丈夫当断不断必遭祸乱,切不可儿女情长而危及自身。想到此,他坚定了必走的决心,又想到此次离家归期难料,今晚应该多给妻子一些欢快,应该有滋有味地尽情享受与美妻交合的乐趣。他趴在妻子柔韧娇嫩富有弹性的身上,慢悠悠重复着新婚之夜那一套爱抚动作。屈芸青有了五六个月的婚姻生活,在丈夫面前也不再拘束恐慌。二人配合默契水到渠成,在尽心尽意尽善尽美中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自王振福离家之后,屈芸青在家天天盼着丈夫归来,每天晚上睡得很晚,希望能听到敲门声,然而无音无信,在望眼欲穿空虚恐慌与不安中熬过去四个月,已到一九四九年早春二月。去年夏旱秋涝收成不好,而苛捐杂税不仅一分一粒没有减少,反而把各家各户的生存口粮都强行逼走。老百姓吃糠咽菜熬过了寒冬,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天,把榆钱榆叶榆树皮、枸棒槌枸树叶、槐树花槐树叶都吃光了。大麦穗刚刚变黄,饿急了的村民们捋掉大麦穗子,搓下麦籽放在锅里炒熟,再拿到石磨上推出“捻馔儿”,以度饥荒。
屈芸青虽无饥饿之危,但她的心里比整天忙着打点一家吃喝的村妇还着急,还难熬。以她的性格,本不愿到村外走动,怕别人说她想男人想疯了,急得坐立不安。因为她在家实在是等不及了,几乎每天傍晚总要到村北路口守望,希望丈夫一走进村边就能一眼看见他,然而每天都是等到红日西沉晚霞散尽夜幕降临,只好长叹一声,怅然而归。王振福曾对她说过,世间万物同归阴阳,人也是如此。活人是阳,死人归阴;身子前面为阳,身背后为阴;手背为阳,手掌为阴;男人为阳,女人为阴。阳和阴是互为依存的,有阳就有阴,有阴就有阳。男人离不了女人,女人离不了男人。她还听王振福说,秤杆离不了秤砣,男人离不了老婆。这些都是丈夫亲口对她讲的,而他却离她而走,一去不归,连个音信也不捎回来,可见人有时会说一套做一套,阳一套阴一套。丈夫不在家,她一个人实实在在尝到了孤独和寂寞的苦味,这孤独和寂寞就像一把双刃剑,天天向她的心口窝里扎。白天脑子清醒,王振福的影子总在眼前;晚上躺在床上彻夜难眠,熬得实在浑身困倦,迷迷糊糊进入梦境,总是梦见丈夫回来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她想做一些事情来打发日子,每天到伙房帮助六婶择菜烧火刷锅洗碗。六婶劝阻说:“你是大少奶奶,这伙房的活不是你干的。”
屈芸青说:“吃饱坐饿,日子难过。你一人做十来个人吃的饭,太忙了,我闲着不是闲着?”
屈芸青到伙房帮六婶做饭的事被老掌柜知道了,不知是对大儿媳妇此举不满还是关心,他让朱兰梅把屈芸青叫过来,板着脸说:“烧火做饭是下人干的事,你去忙啥?”
屈芸青对公爹把做饭说成是下人干的事很不满。世上哪一家不做饭?哪一个人不吃饭?难道做饭的都是下人?她心里不满,但不敢当面与之争辩,也不能在眼神中流露出来。公爹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怎能与他论是非辨黑白?她只好说再不帮六婶做饭了。她想借这个机会儿问问公爹,振福是否有信,但又怕公爹发脾气。她从六婶说话的语气里猜测,好像公爹也正为大儿子一去不归杳无音信而焦虑不安。六婶还告诉屈芸请,她听见老掌柜骂大儿子是个不守家训不懂家法的混账东西,这说明公爹正为不知道长子的下落而气得骂他,如这时去问公爹,会使他火上浇油,说不定公爹会怨恨地说:“你们是夫妻,你就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我咋那边会知道?”那样岂不是自讨没趣?
王振福不在家,有人来请看病,王久恒不愿出诊,让他们把病人送来。他年纪大了,又受到小儿子被毒死、大儿子杳无音信的刺激,脑子里好像塞着一团乱麻,开刀清疮上药时手脚没有前几年麻利。别的人他看不上眼,只好让大儿媳妇屈芸青来帮忙。
王振福在家治病时,总让妻子在身边当帮手,还背着父亲向屈芸青言传身教。屈芸青一说就知,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王振福庆幸自己的好眼力,好福气,对屈芸青更加满意,更加心爱。有了丈夫在家时的耳濡目染,屈芸青在给公爹当助手时,只需他一声交代,便可心领神会。原先王久恒只感到大儿媳妇温顺贤惠,没想到做起事来竟这般聪明能干。
王久恒年轻时曾想娶一位长得漂亮且心灵手巧的媳妇,因为这样的媳妇没有出现,加上父命难违,只好拖到三十来岁才把朱兰梅娶到家。这个女人在他面前是百依百顺惟命是从,而王久恒对她总是不阴不阳不冷不热,激不起爱的火花,从年青时他就与朱兰梅分铺而睡。正常的青壮男女有一种本能的性欲要求,王久恒的这种要求到了忍耐不住的时候,不得不寻找发泄的对象,他只要在夜里上了朱兰梅的床,即使不说一句话,女人便知男人的意思,迅速做好准备,把身上的睡衣脱得一丝不挂,全身心地投入,尽量让男人满足。王久恒完事以后仍回他的那张镂花木床。年轻的朱兰梅每月总有几天烦躁不安,特别希望丈夫上身,但她不敢主动走到男人的床边,她怕男人骂她是个下贱的东西,只好无可奈何地强压欲念。王久恒与女人交合,完全是一种性欲本能的驱动。也许是墒情好的田地最适合种子发芽,他们居然有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像三根绳子维系住他与朱兰梅的婚姻,但那块对如意女人求之不得的心病总难根除,也可以说是野心不退。这块心病将要陪伴终生,带进棺材。大儿媳屈芸青成为他一个得力的助手,那一举一动都让他称心如意,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年青时渴望的女人现在终于出现了。如果他年青时遇上这样的女人,一定会千方百计把她娶到手。他这时才感觉到大儿子违抗他的主张,执意把一个穷家女人娶进家门的选择是正确的,同时悔恨自己不该早出生三十多年。屈芸青是他的大儿媳妇,即使王振福杳无音信,他也不能有非分之想。他以对大儿媳妇的偏爱来弥补自己对如意女人求之不得的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