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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翻窗台花盆的不是猫而是王振福的小弟王振祥。
豫南乡村有一句反映父母对子女态度的俗话:大的亲,小的娇,就是不亲二杠腰。其意思说父母最娇惯最疼爱最小的孩子。王振祥因是父亲的小儿子而比他的两个哥哥倍受宠爱。王久恒看了算命书,知道小儿子命中缺土,根基不稳,易生灾祸,便采取了四条补救办法:一是给小儿子认了干娘,干娘就是孩子的亲姑妈王久芳;二是改名换姓,随姑父的姓氏,姑父姓马,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马培喜,培字含土;三是给小儿后脑勺留一小绺胎毛,长有两寸长的时候,用红绒线扎成一根像蝎子尾巴似的小辫,这样可以避灾祛邪,等到年满十二岁时再剃掉;四是雇一个奶娘专门照看,形影不离。
一树之果有酸有甜,一父之子有愚有贤。棍棒出孝子,宠爱生狂徒。娇生惯养的优越生活条件把王振祥宠得像一匹没笼头的小野马,目中无人,喜怒无常,好逸恶劳,东游西荡。马培喜长到十岁后,老斋公教他读书识字,他摇晃着膀子哭叫说:“我不想识字,我见了书本头就晕。”又过两年,王斋公让他和大哥王振福一起学医,培喜皱着眉说:“我不想学医,我见了脓疮就恶心得不想吃饭。”到十五岁时,老斋公让他同二哥一起管理二百多亩农田,马培喜说:“我不想下地,太阳一晒,我的头就炸着疼。”他对父亲说:“我不喜欢种地,为啥给我起名叫培喜?我姑父那个鳖毬穷酸样子咋能当我干爹?为啥让我姓马?我要和大哥二哥一样,姓王,我叫王振祥。谁以后敢再叫我马培喜,我尻他妈。”
让小儿子认干爹干妈是王久恒的主意,给王振祥改名马培喜是王久恒翻历书查字典最后确定的名字,也是他最先喊小儿子马培喜。小畜生不懂老父的良苦用心,竟然破口大骂,第一个挨骂的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亲爹。老斋公气得八字胡抖动,扬起巴掌欲打小儿子,王振祥把脸伸过来:“给,打吧,谁敢动我一指头,我尻他八辈老祖先!”
乡里人说:不怕硬的,就怕愣的;不怕愣的,就怕横的,不怕横的,就怕不要命的。王久恒能治疗毒疮恶瘤,但对横行无忌的小儿子好像束手无策,无计可施,想着树大自会长直,人大自会学好,更放纵了对小儿子的约束管教。
王振祥无活可干,无事生非。他找上村里几个年纪不相上下的愣头青少年,不是到三里外唐河滩扒鳖蛋,就是唆使同伴上树戳鸟窝,有时跑到几里外的村西小河沟里捉鱼摸泥鳅。这且不说,更有甚者,夏天他们结伙去偷盗外村农户种的西瓜,还把人家的葫芦挖一个洞,把屎拉进葫芦里,再把口子封好。有许多农家妇女做菜切葫芦,一刀破开,臭屎汤流到案板上,气得拿着葫芦满村叫骂:“日你八辈老祖先,谁家爹妈没点灯做的坏货,挨黑枪没屁股眼的王八蛋,把狗屎屙到俺家葫芦里。你咋不把狗屎屙到你爹你妈的碗里?”
王振祥知道是在骂他,但毕竟干了亏心缺德事,不便还口。他和坏小子们报复的手段是将骂他们的那妇女家还没结果的红薯秧子连根拔掉,或者在晚上把人家房前屋后的树皮剥光。有一年夏天,他们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坏蛋们脱光了衣服正在小河里摸鱼,石桥上突然走来两个十五六岁小姑娘,看见有几个男孩子光身子撅着屁股摸鱼,两个小姑娘把脸扭向一边,大步快走。王振祥一声吆喝,几个坏小子光着屁股上岸,去追两个小姑娘。两个姑娘吓得飞快奔跑。王振祥同其它三个坏小子站成一排,各自用两手把胯,托住已经开始变长变粗的尘柄,口里喊着“喂,快看这是啥呀”,向已逃跑的两姑娘同时一拱一拱。吓得两个小姑娘骂不得,哭不得,手拉手仓皇逃跑。
王振祥一年四季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村上的人一说起他就摇头,一见他就躲避,给他起了一个只在背地切齿痛恨不敢在当面叫的外号——浪荡公子,有不少人暗地里骂他是坏得没有屁股眼,头顶长疮,脚底流脓。
王振祥成人长大,不但没有自然学好,而且更加放肆无礼,无恶不作。王久恒分派他去病人家中收取拖欠的药费,他借此差事有了更多东游西荡的时间,还常常拿着钱悄悄约上年纪比他大五岁的长工王仁信到郭滩镇下馆子吃喝,回家编谎话对他爹说把钱丢掉了,或是说遇到了拦路贼把钱抢走了。老斋公气得八字胡须抖动,骂小儿子是个死吃活闯的败家子。十九岁的王振祥有了追求女性的强烈冲动,因大哥的亲事未定,他天天像毛桃子擦屁股,烦躁得坐立不安。今天是大哥娶亲的日子,下一步就轮到二哥和他了。屈芸青在他家门口下了牛篷车,他看到红盖头下的大嫂身段是那么姣美迷人,穿红绣鞋的一双小脚走路是那么的轻盈美妙,身上好像飘逸出女人的芳香,让王振祥心旌摇动,魂不守舍。他跟随迎亲娘进了哥嫂的新房,等哥哥掀起了红盖头,他看到了嫂子桃花般的面容,弯弯的双眉,长长的睫毛,双眼皮像会笑,两眼含情脉脉,嘴唇微微翘起,嘴角向两边抿着,惊羡得馋涎欲滴。他在心里嫉妒地说:“王振福啊王振福,你小子真是有福,把天上的仙女弄到手里了。”
晚上来闹洞房的人走了之后,一种对哥哥娶了美人嫂子的嫉妒和对美人嫂子的迷恋,驱使王振祥打定主意,要隔窗看看哥哥洞房花烛夜与嫂子鸳鸯戏水的精彩表演。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悄无声息潜入窗下,手沾口水润湿了豆黄色的窗纸,捅出一个小洞,闭着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从小孔向屋里窥视,哥嫂的洞房情话,他一句不拉全部听见;哥哥从上到下抚摸嫂子全身部位的每一个细节,他看得一清二楚;哥嫂脱光衣服一丝不挂在床上的行动,他一览无余尽收眼中。当他看到嫂子手里那块白绫子上的楚女红被哥哥说成是“红牡丹”时,心头激动得狂跳不已,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窗台上放有花盆,得意忘形碰掉花盆,便发出了那令嫂子屈芸青惊恐心颤的响声。
王振祥悄悄溜回他住的房间,像一节立不住的树桩子,扑腾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脸,闭上眼睛,哥嫂洞房温情抚摸甜言蜜语耕云播雨印染红牡丹的一连串精彩画面在他的眼前不停地闪现,下身那个已经发育成熟的家伙昂扬挺立,他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翻身起来把中午待客时拿进房间的一瓶烧酒拿出来,嘴对瓶口喝得顺脖子流淌,本想来个一醉解烦躁,岂料有了酒的发作,浑身更是躁动不安,希望像哥哥那样在美女身上痛快淋漓发泄一番的性欲更旺盛更强烈更迫不及待了。他脱光了衣服,像大哥那样一丝不挂,在房间寻找发泄的目标,忽然想起房间柜子里有一条红绸被子,他把红绸被叠成像大嫂的身子一般长短,一般宽窄,将红绸被当成嫂子,把光身子压在上面,像大哥那样一起一伏,上下起落。但红绸被毕竟不是美人温热有情会说会笑会呻吟会哼哼唧唧的肉体,他慌张了一个时辰,气喘嘘嘘,也没有出现痛快淋漓一泻千里印出红牡丹的那种情景,反而觉得懊恼丧气,也感到荒唐可笑。这时候他突然产生出对父亲的一腔怨恨。大哥娶的媳妇屈芸青只有十八岁,比大哥小五岁,比他小一岁。为什么让十八岁的屈芸青嫁给二十三岁的大哥?凭自己的年龄和长相,屈芸青嫁给他是最合适不过了。现在木已成舟,生米做成了熟饭,不可改变,以后让我王振祥往哪儿选这样的美人?我尻你祖奶奶,真倒霉!
王振祥披上布衫,提上裤子,穿上鞋子,又悄悄来到哥嫂的洞房窗户下谛听房内动静,他看到蜡烛已灭,听到大哥轻微的鼾声。王振祥妒火中烧,心里骂道:“驴毬日的王振福,你娶了本应是我的老婆,这会儿你摸美了,玩美了,在水帘洞里洗澡美死了,就舒舒服服睡在美人身边。我王振祥一定选一个比屈芸青更美更漂亮的小妞,让你个驴毬日的王振福看了眼红,下巴颏流憨水,甘拜下风。
王振祥又回到他住的房间,和衣而睡,裤裆里那个玩艺儿仍然硬梆梆地和心脏一样突突跳动,像手扶犁拐而无湿润的农田可以耕种;像小船扯起了风帆而无江河可以破浪航行,王振祥心急火燎,几近疯狂,他把那瓶剩下的一半白酒喝得一干二净,很快就烂醉如泥,趴在床上睡着了。
从大别山向西挺进的解放军在桐柏建立了根据地,开拔到宛西的共产党军队虎视南阳,与镇守南阳城的王凌云国民党部队展开夹击决战态势。唐河县境内的地主恶霸、土豪劣绅、杆匪强盗、地痞流氓们预感到大势不妙,惶惶恐恐如惊弓之鸟、丧家之犬。杆匪绑票,盗贼扰民,流氓乱蹿,民风败落,使本来就动荡不安的社会更加混乱不堪。王久恒在给长子王振福完婚之后,立即着手操办老二老三的婚事。原先来提亲的媒人又登上门槛,由王久恒一人做主,从中选定了两家的姑娘。
老二王振禄二十一岁,不爱穿着打扮,看起来土头土脑。他平日少言寡语,不哼不哈,就像家里一头壮实的公牛,天性喜爱庄田。老三王振祥耻笑二哥是个专门爱在泥土里拱拱钻钻的“搐串”(豫南人把蚯蚓叫曲蟮,叫转了成为“搐串)一年四季带着几个帮工,把二百多亩田地经管得有条有理。说实话,王久恒对土头土脑的老二不那么疼爱,但对老二吃苦耐劳非常满意。王振禄一向对父亲言听计从,伏首听命,对父亲一手包办的亲事不说二话。在大哥振福结婚刚好一个月的时候,王振禄的媳妇也入了洞房。新娘子名叫谷秀莲,虽说没有大嫂屈芸青模样俊秀标致,但个头壮实,粗胳膊粗腿,肩头浑圆,屁股浑圆,头发辫子又粗又黑又长,走起路来,大辫子在腰际左右跳动,自有一种令男人看了萌生性欲的动情之美。
二哥二嫂新婚之夜,王振祥没有听墙根,因为二嫂长相一般,激不起王振祥的雅兴,他对旁人说:“我二哥王振禄是个没出息的货,只要是个女人,就是歪瓜疙瘩梨丑八怪烂白菜也不嫌弃。这样的丑女人给我提鞋尾巴,我也嫌硌腻。”
王久恒把王振祥叫到面前,一本正经向他交代定亲之事,王振祥说:“我还没有见女方是个啥样,咋就定下了?”老斋公让媒人带姑娘来家与老三见面。因大哥娶了个漂亮老婆而妒火中烧魂不守舍的王振祥发誓要娶一个比屈芸青更美的女人,见那女孩长得与大嫂相比是戴着斗笠亲嘴,差得老远,便不屑一顾,一甩手走了,嘴里嘟嚷说:“长得啥毬样子,猪不啃南瓜,叫人直想恶心。”这不礼貌不友好的表示已经表明了王振祥的态度,弄得王久恒、媒人和那姑娘都很没脸面。那女孩哭哭啼啼走了。
王久恒拿出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强令老三从婚,王振祥毫无畏惧寸步不让地说:“爹,你要是看上了那女孩,娶过来给你当小婆吧。”
老斋公的绝对权威第一次遇到了顶撞,气得咬牙切齿胡子抖动,挥动了成天捧读经书不长老茧的圣人之手,狠狠打了王振祥一巴掌。王振祥的精神疯狂还没有发展到敢与生身之父反击对打的程度,他手捂住十九岁以来第一次挨打火辣辣疼痛的半个左脸,嘴里骂道:“好啊,你个老混蛋敢打我?你不是我爹,你是个老杂种!”异常恼怒地走出大院,离家出走。
长工王仁信比王振祥大五岁,是王久恒的一条看家狗,农忙时协助王振禄看庄稼防人偷,在地里场里乱转游,农闲时陪王振祥玩耍。王仁信不懂得耕种收割,不知道人情王法,却会变着法儿出坏点子让小少爷开心,王振祥挖鳖蛋、戳鸟窝、摸鱼虾、剥树皮、往葫芦里拉屎、调戏大姑娘小媳妇,都是王仁信出的臊主意。他看到王振祥恼怒出家,立刻向老斋公禀报,王久恒抖动着胡子说:“让他走吧,这样不学无术的混世魔王活着不如死了清静。”话虽这么说,王振祥毕竟还是他的亲生骨肉,他对王仁信说:“你马上跟在他的身后盯住,看他往哪里落身。”
王振祥出了王庙村直往西北方向,来到了马岗村既是姑母姑父也是干妈干爹的家中,诉说了父亲打他的恶行和原因,诉说由父亲做主给他选的女孩与大嫂相比是何等的丑陋,言辞中充满着对父亲的不满和对大哥抢先一步夺走美人的怨恨。他本来看不起寒酸萎缩貌不惊人处世抠门的姑父,今天一气出家无处投奔,只有来姑姑家暂且安身了。
姑母王久芳劝慰说:“凭咱家的条件和你的长相,别说娶一个美人,就是娶十个八个也像喝一碗凉粉那么容易。只要你看哪个女孩顺眼,让你姑父找媒人去说。”
姑父马步昌坐在一旁低头不语。他平时走路总是习惯成自然地沁着头,厚厚的上眼皮塌蒙着,成天在思索着怎样发家致富,怎样损人利己,乡里人常说“红皮萝卜紫皮蒜,仰脸老婆沁头汉”,意思是有心计善思考的男人走路总爱低着头,而敢做敢为泼辣大胆风风火火的女人走路总是仰着脸。三年前马步昌得了寒气腰疼病,很想弄张狗皮铺在床上。本村有一家养了一只大花狗,马步昌趁那家男人晚上外出不在家、憨傻女人熟睡之机,便在深夜潜入那家院门外,向狗窝里扔进一块下了毒的猪肉,花狗吃了猪肉,不一会儿伸腿死了。马步昌把死狗扛回家,剥掉狗皮,把狗肉洗洗煮熟,连夜挑到二十里外的胡集镇卖了。后来那家男人在马步昌床上发现了他家的狗皮,破口大骂马步昌不是人。马步昌转守为攻:“你骂我不是人,我还没找你算帐哩。那天你和你老婆都不在家,我从你家门前过,你那大花狗窜上来咬住我的脚后跟,我一怒之下将它打死。为治伤,我给人家二斗小麦。你现在给我二斗小麦,我立马把这狗皮给你。”气得那男人红脖子涨脸,憋了一肚子恶言恶语竟说不出一句,最后撂出一句反驳骂人的话:“算啦,算啦,你是嘴长舌巧,赛似驴屌,打张铁嘴,说不过你的鳖嘴。”
面对眼前干儿子王振祥一心要找一个像他大嫂那样的美女,马步昌思虑良久,手拍后脑勺,终于道出了一个“材料”,他说:“咱马岗村有个女孩叫马香春,今年十八岁了。她爹马永志是个只会种地不爱说话的‘闷葫芦’,偏偏有福气,娶了个美人老婆谷仙贞,在我们这四周几个村子的女人中无人可比,又长着一双巧手,描龙画凤,扎花刺绣,样样能拿得起,放得下。啥山照啥影,啥葫芦倒啥种,那妮儿的长相比她妈更俊更美,手比她妈更灵更巧,母女俩刺绣的门帘、红绣鞋、手做的老虎头娃娃帽、猫头娃娃靴拿到郭滩镇去卖,成了集市上一道景致。依我看,那妮儿和你大嫂不相上下,好像比你大嫂的两只眼睛更灵光。”
看一个女人或男人长得是否漂亮,首先要看他们的眼睛,眼睛痴呆无神,或太大,或太小,或是肉眼皮,或是母狗眼,或是三角眉,别的就是马尾系豆腐,不值得一提。听姑父说的这位美女比大嫂的眼睛更灵光,王振祥立刻欲火升腾,裤裆里那个家伙好像要呼之欲出,马上就想仿效大哥大嫂的样子,与那妮儿在洞房牙床上骤起一场急风暴雨。王振祥急不可待地对姑父说:“你把那妮儿叫来,我想看看。”
姑父说:“你娃子别慌,跑马听不得说书的,性急吃不了热稀的,好事不在忙中起,我听说那妮儿已经说了婆家,男孩就是你们王庙村的王保亮,跟着郭滩镇张铁匠学打铁,等我打听清楚好再决定。”
说到王保亮,王振祥并不陌生。他和王保亮是同年生人,小时候拉王保亮入伙挖鳖蛋,戳鸟窝,因王保亮不愿在别人家的葫芦上挖窟窿拉屎,不愿在小女孩面前掏出硬梆梆的家伙耍流氓,被王振祥开除了小团伙。
姑母王久芳正要开口插话,王仁信推开院门进来。王振祥问王仁信:“你来有毬啥事?”
王仁信说:“大伯让我来叫喊你回家。”
王振祥恼怒地说:“老杂种一巴掌打得我眼冒火星,我狠死他了。”
王仁信说:“大伯说,他不该打你,你不该顶他。”
王振祥说:“我为啥不顶他?我大哥不听他的话,娶了个美人。我要是听他的话,随便凑合一个丑婆娘,剃头匠拍巴掌,完蛋了。”
马步昌在屋低头来回走了几步,思谋怎样把这两个毛小伙子打发走。因为他想到两个小伙子若不走的话,一让大舅倌王久恒放心不下;二要破费家中饭食,便说道:“山高高不过太阳,儿大大不过爹娘,你不该惹你爹生气。我明天去见你爹,劝他暂且缓办你的婚事,你俩先回去吧。”
在回王庙村的路上,王振祥问王仁信:“信哥,你想不想娶老婆?”
王仁信回答说:“想,咋会不想?我没爹没妈,在你家当伙计看庄稼,有口饭吃就算烧高香了,娶老婆是赖蛤蟆梦吃天鹅肉——妄想。你爹做主给你定的那个姑娘我也见了,你看不上,我想要还要不上哩。”
王振祥说:“我不能像我二哥那样娶老婆,只要是个女的,就稀里糊涂上床,脱裤子伸家伙。我要学我大哥,不娶美人死不罢休。”王振祥毫无保留地向王仁信侃起了大哥大嫂洞房花烛夜那一幕幕精彩的表演,使王仁信如临其境,如闻其声,不住地咂舌,裤裆里那个懂得人语言的家伙把裤子顶得老高,连走路的姿势就不得不有所改变。
王仁信的眼睛扫了王振祥的裤裆和走路的姿势,乌鸦看锅铁,都是一样黑,擀面杖对烧火棍,都是一样硬。
王振祥说:“我日他姐,宁吃好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和我大嫂那样的美人睡上一晚,就是死了,也是美死的,这辈子不后悔。”
王仁信说:“你想和她睡一晚,这有啥难办的?我给你想个办法。”
王振祥急不可待,催促说:“快说。”
王仁信往四下瞅瞅,见远处有几个人影晃动,好象在挥锄除草。他们两个的丑态言行旁人看不见也听不到。因为王仁信想的是一条有悖人伦的“主意”,唯恐被旁人听到,所以在献计献策的时候,表现出一副作贼心虚的怪态。
回到王庙村的当天晚上,王振祥得知大哥被唐河县县长魏香亭请去为他的家人治疗恶疮,对大嫂强烈地占有欲望驱使他今晚就要趁大哥不在家对屈芸青采取行动。
这天是公元一九四八年四月二十三日,天上无月,黑云遮星,地上无光,乡野静寂。农村被兵荒马乱和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搅得萧条破败,人无笑语,犬不吠声,鸡不打鸣。村民们吃罢晚饭,各自闭门歇息。
丈夫外出,屈芸青关上房门,独自在牙床上睡下。刚刚脱下衣服,拉过来薄被盖在身上,听到有人敲门,立即穿衣下床,走出厢房,前去开门。昏暗之中,她模糊看到来人是三弟王振祥,问:“三弟有啥事?”
王振祥答:“你到我们王家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来看看你,我想和你说说话。”
屈芸青说:“你在外屋稍等,我去点上蜡,”转身进厢房。
王振祥跟随进厢房,看到大嫂已将蜡烛点燃,说:“就在这屋稍坐一时吧。”
屈芸青给王振祥搬过来一条小凳,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床边。
王振祥贪婪的目光盯住屈芸青,问:“大嫂,你今年多大了?”
屈芸青含笑答:“三弟怎么会想起问嫂子的年龄?我满十八岁了。”
王振祥咧嘴一笑说:“我今年十九岁,论年龄,你该称我为哥,我该叫你妹。你和我结婚正合适,是我大哥抢先一步把我的老婆夺走了,你说这事咋办?我今晚让你说个明白。”
屈芸青意识到王振祥今晚趁大哥不在家,来她的厢房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年纪尚小的她面对来欺凌她的小叔子,一时想不出迅速赶走歹徒保全自己名份的妙计,心中恐慌。
王振祥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对屈芸青说:“我哥前天离家的时候对我说,你肚里刚刚怀上孩子。因为你们新婚之后这一个多月干的事太多,他的精气不旺,你肚子里的胎儿发育不全,或者是缺胳膊少腿,或者是个傻子,特意交代我今晚替他补上。”
屈芸青知道这是王振祥在编圈弄鬼骗她上手,镇定自若,正色说道:“世上哪会有这等荒唐的怪事?你哥临走时为啥不和我说?”
王振祥说:“我哥走得慌张,在村边专门向我交代。他说此次去县城,可能需十天半月,让我今晚替他补上。”
屈芸青说:“你哥说我年纪还小,我俩已经商量过,等我二十岁以后再要孩子,我现在根本就没有怀上孩子,你是胡说八道。”
王振祥从屁股后的裤带上噌地拔出一把尖刀,“噹”地一声放在床头桌子上:“屈芸青,你到我家时间太短,你可能还不知道小弟我的脾气。老爷子就拿我没有一点办法,大哥二哥见了我总是让我三分。我今晚想同你睡上一觉,那是小弟我看得起你,若是二嫂叫我到她房间,抬着大轿请,我也不去,二嫂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堆臭狗屎。你今晚叫我睡了,咱们永远和好相处;你今晚要是不给小弟一点面子,过几天我哥从城里回来,他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
屈芸青说:“你没听说过,小叔子欺负嫂子,这是乱伦之事,若让外人知道了,咱们王家就要招人嗤笑了。”
王振祥说:“办这事就你我二人,只要你不向我哥讲,不向旁人漏风,鬼不知,神不晓,哪个老毬会知道?。”
屈芸青做梦也想不到在名门富户家里竟然会发生这样苟且荒唐之事,坐在床边不知所措。她想在歹徒面前表现出不畏强暴的镇定,但心里已经瑟瑟颤抖。桌子上那把尖刀在烛光照射下贼亮贼亮,令人胆战心惊。她想到眼前只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一是受辱,二是反抗。受辱,一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丈夫王振福万一知道了,轻则骂她软弱无能,重则会把她赶出家门,后果将是不堪设想;反抗,不是敌方对手。嫁到王家,她已看出王振祥是个无法无天为所欲为的亡命之徒,今晚趁大哥不在家,持刀强奸,一个弱女子怎能对付得了?
王振祥看出了屈芸青的恐惧心理,想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说道:“大嫂,村上人都说你的身材特别好看,小弟看着也很眼馋,我今晚不图别的,只想看看大嫂的身子。”
屈芸青强作镇静,强颜微笑说道:“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小弟,小叔子想看看嫂子的身子,这有啥难办的?”她从床边站起来,“我就在你面前,想看就看吧。”
王振祥摇摇头说:“大嫂,我想看看你不穿衣服的身材,让没有见过女人身子的小弟开开眼界。”
屈芸青说:“咱先把话说清楚,只许你看,不许你动手动脚。”
王振祥说:“小弟只看一眼,马上离开这里。”
屈芸青无可奈何,双手在胸前装作解扣的样子,急中生智说:“小弟,你不要性急。我见了你拿的刀子,吓得浑身哆嗦,这会儿直想上茅房解手,你躺在这儿别动,我马上就回来。”迅即下床出门。
王振祥把身上的衣服脱得光光,那个半尺长的硬棒和他的心脏一样会有节奏地嘣嘣跳动,急不可待要冲进大嫂的“水帘洞”。
过了一会儿,屈芸青回到房间,在脸盆里洗手。
王振祥催促说:“别磨磨蹭蹭,我等不及了。”
屈芸青说:“你总得让我把身子洗洗吧,不干不净咋能上床。”话音刚落,喂马的李黑子在窗外喊道:“培喜”,又急改口:“振祥,你爹有事找你。”
王振祥虽然恼恨爹爹王久恒,但对老家伙仍然有几分畏惧,只好穿衣下床。对屈芸青说:“你在屋等着,我等会儿就来。”
王振祥到了老爹面前,看见老东西板着脸,瞪着眼,意识到自己到大嫂房间的行动肯定让老东西知道了,只好站在一边等着挨训。王久恒厉声质问:“去你大嫂屋里干啥?”
王振祥狡辩说:“我哥不在家,我想和大嫂说说话。”
王久恒说:“白天有多少话说不了,为啥要等到晚上?我告诉你,你小子若敢欺负你大嫂,我非把你的皮活剥了。咱家烧香拜佛,我吃斋念经,容不得你干出乱伦的勾当!”
王振祥想反驳说:“你成天吃斋念经,装成一个善人,为啥还指使我姑父对人下黑手?画匠不给神磕头,知道你是哪沟里泥。”眼前这老东西毕竟是他的老子,没敢当面把话说出来。
十九岁的王振祥曾与几个同龄毛小子见了长得漂亮的女人有过亵渎行为,但真正和女人肉贴肉的交欢,还没有尝试过其中的滋味和乐趣。老东西的一顿训斥,阻止了他奸淫大嫂的行动,心灰意冷回到他的住室,对告发他的屈芸青充满了愤恨。本想和美人嫂子屈芸青痛快淋漓地来一场狂风暴雨,没想到好事没办成,反遭到老东西一顿严厉地训斥,他不情愿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脱衣,倒头便睡,脑子里大嫂的身子总是清晰的闪现,同时又闪现出老掌柜吹胡子瞪眼怒斥他不如禽兽;又想到大哥王振福回来知道他对大嫂图谋不规,肯定会手掂一把菜刀与他拼命。小叔子想钻大嫂的孔子是乱伦行为,最根本的办法是自己一定要娶一个像大嫂一样的美人,那样就可以天天刮风,夜夜播雨。对了,姑夫不是说他们马岗村有个漂亮妞吗?耳听是虚,眼见为实,百闻不如一见,我必须尽快到马岗去一趟,只要看着对眼,就让姑父姑母想办法把那妮儿弄到手。天快亮了,王振祥起床去厨房,向正在做早饭的六婶要了一个黑面与白面夹层的花卷馍,急匆匆出了院门。六婶知道小少爷王振祥是个惹不起的主,从来就不敢也不愿打听他的闲事。王振祥常常不到饭时儿就到厨房要吃的,见啥好吃的东西伸手就拿,她心中不愿意,但不敢阻拦,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王振祥来到马岗,姑父姑母刚刚吃罢早饭,他们看到既是侄儿又是干儿子的王振祥眼皮有点浮肿,眼珠子充有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有疲乏的神色,和往常大不一样,问他吃早饭没有,王振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花卷馍,说没有吃饭。姑母要去伙房给他做饭,王振祥说:“我现在啥也吃不进。你们不是说马岗有个漂亮妞吗?我想马上见她一面。”
精明老练的马步昌看到王振祥自大哥成亲后所表现出的反常行为,知道这小子急于寻找比他嫂子更美的女人,已经到了六神不安如痴如狂的程度。用文雅一点的话说是这小子得了相思病。如果不尽快选一个美女与他圆房,极有可能成为一个患淫荡病的疯子,那时再去请医治病就晚了。马步昌已打听清楚,本村那个名叫马香春的漂亮姑娘刚刚和王庙村的王保亮过定了彩礼,并预定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那天娶亲嫁女,事已至此,要想让马香春家退亲不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正月十五贴门联,晚了。为了使干儿子焦躁不安心情暂时得到安慰,马步昌向老婆王久芳使了一个眼色,二人进里房窃窃私语,以请马香春来家为小外孙做虎头娃娃帽为借口,诓她来家,让王振祥见她一面。
王久芳去叫马香春,马步昌与王振祥故意离开家到村边转游了一个时辰,从远处观察自家的院门,看到马香春随老婆进院,他和干儿子转回家门。王振祥看到了马香春正帮助姑母为虎头娃娃帽绣花,眼睛为之一亮,迅速把马香春与屈芸青作了对比。马香春的个头比屈芸青稍高,身体比屈芸青略胖,脸色没有屈芸青滋嫩红润,在和姑母说话时双眼皮长睫毛衬托出两只亮晶晶的杏仁眼,忽闪忽闪,像会说话一样,特别迷人可爱。和大嫂相比,各自都有对方缺少的美妙动人之处。
飞针走线低头绣花的马香春意识到王久芳婶子的干儿子在看她,那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得她浑身不自在。马香春有意把身子转动一下,给王振祥一个侧身,啥话也不说,只埋头绣花。绣完了那个难绣的老虎眼睛,便起身告辞了。
马香春走后,王振祥对姑父姑母说,他看中了马香春,让他们一定想办法让马香春嫁给他。姑父说:“我已给你说过,这妮儿和你们王庙村的王保亮定了亲。两家已经换过定情礼物。天下美女多的是,姑父我给你找一个比马香春更美的姑娘,保你称心如意。”
王振祥说:“不,我等不及了,我看上了马香春,别的妮儿长得再好也不要。”
马步昌说:“我马上去王庙,和你爹商量商量。”
王振祥说:“你让我爹快把给我说的那个妮辞了,我这辈子非娶马香春不可。马香春长得这么好看,嫁给王保亮那个学打铁的穷光蛋,一朵好花插在粪堆上,太可惜了。”
王振祥持刀欲强奸大嫂,行为不规,心虚理亏,想再持刀闯进大嫂的房间逼她就范不那么容易了,他怕见老掌柜和大哥王振福,决定暂不回王庙,就住在姑母家不走了。他整天钻进屋里睡大觉,很少吃饭。马步昌发现干儿子身体急剧消瘦,脸色灰黄,目光痴呆,喜怒无常,担心如此下去非得疯病不可,必须想办法把马香春弄到手。他到郭滩镇赶集,有意到马香春卖绣花门帘、娃娃帽、娃娃鞋的摊位处,闲聊了一会儿,趁人少的时候,便把话题扯到马香春的亲事上,问:“香春,听说你已定亲了,婆家是哪个村的?”
马香春红着脸回答:“是你们家我婶娘家王庙村的,村上人都知道了,你咋还不知道?”
马步昌故作惊讶:“噢,原来和你婶子娘家一个村。我真的不知道,那小伙子叫啥名字?是干啥的?”
马香春回答说:“叫王保亮,在郭滩镇跟着张铁匠学手艺。”
马步昌装出蹙眉思考的样子:“那娃咋会学打铁这一行?”
马香春看着马步昌,疑惑地问:“咋,学门手艺有啥不好?”
马步昌摆摆手,轻蔑地说:“学打铁不好,成天抡大锤,叮叮噹,叮叮噹,烟薰火燎,一脖子黑灰,叮叮噹就是‘净净光’,你见过有几个铁匠家里人财兴旺?”
聪明的马香春这时才猛然想起王久芳前天请她去帮助绣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刚到王久芳家不一会儿,马步昌就带着一个男孩从外面回家,那男孩用不怀好意的目光老往她身上看,原来他们把自己请到家并不是帮助绣花,而是让那男孩来演“相人”的戏,如果男孩看上了,下一步就找媒人提亲;如果男孩看不上,就全当没有这回事儿。这种不平等的单方面相人使马香春有一种受到戏弄和侮辱的感觉,心中好气好恼。在大街上没必要和马步昌争口舌,论黑白,正好这时有两个年轻媳妇来马香春摊前给娃娃买虎头帽、猫头靴,马香春只顾和她们说话,把马步昌冷落在一边。
自和王保亮定亲之后,马香春逢单日到郭滩镇赶集卖鞋帽,集罢了总要到铁匠铺看看未婚的丈夫,去的次数多了恐怕惹人笑话,改成每月只去两次,而且要用自己辛苦劳动赚来的钱给心爱的人买十个韭菜鸡蛋粉条三鲜素馅水煎包子,自己舍不得吃一个,全送给王保亮,在铁匠铺旁边的一棵楝树下看着他吃完再回家。为啥要买十个?香春心里并没有过多考虑,可能是她觉得十个包子差不多够王保亮吃一顿,或是表达自己实心实意,图个十全十美。今天来赶集的人都四散回家,马香春带来的鞋帽所剩无几,抬头看天,太阳已偏西了,她又买了十个水煎包向铁匠铺走去,看到王保亮正在师傅指点下打一把菜刀,王保亮专心致志用小锤敲打刚刚烧得通红的菜刀,并没有抬头向门口张望,但他却感觉到香春来了,含笑说道:“你先在门口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好。”张铁匠也看见了香春,说:“你去吧,我来干。”
王保亮解下被火星烧了许多小洞的围裙,走到香春面前,二人仍到那棵楝树下,香春把包子递到他手里,王保亮说已吃罢午饭。香春说留着饿了和师傅一起吃吧。香春看到王保亮真是一脸一脖子黑灰,心中有一丝不快,临分别时小声对保亮说:“记住,每天干完活,要洗脸洗脖子,不然,别人看见会说你是个窝囊虫。”
王保亮说:“干这一行,干净不了。”
马香春满怀心事回到家,把在郭滩镇马步昌与她说的话向妈妈谷仙珍叙述了一遍,还把前天王久芳请她去家里帮助绣花的所见所闻也如实告知了妈妈,谷仙贞一听,火气不打一处来,对女儿说道:“我见过王久芳的干儿子,也听人说起他的所作所为,那是个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坏货,谁家女孩若是跟了他,会倒八辈子血霉。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打我闺女的主意,狼巴子塌蒙眼,想吃人哩。”她又对女儿说:“马步昌说学铁匠家里人财不旺,那是有意挑拨离间,让你退亲后嫁给他干儿子,蝎子尾巴带着毒汁。常言说家有千金,不如一艺在身,铁匠有啥不好?你和王保亮亲事已定,我和你爹再商量商量,干脆让你提前过门,让他们趁早死了这条野心。”
马步昌受到冷落,心气不顺,离开郭滩镇,两只手臂背在身后,两手指交叉,头沁着慢步向北走,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想着怎样让马香春嫁给王振祥,想得脑子疼,由于想得太专心,脚下绊住一块没棱没角的嶛礓疙瘩,崴住了脚脖子,他弯腰拣起那块嶛礓狠狠摔到路边,气急怒骂:“尻你八辈带先人!”崴着脚继续往北走,感到今天出师不利,猜疑这桩婚事可能会遇到麻烦,进了院子,王久芳看丈夫走路一瘸一拐,脸阴得像快要下雨,知道她是在郭滩没有探听到好消息。有“材料”的马步昌本想向老婆说个详细,但他不愿开口,他知道心里藏不住事儿嘴里憋不住话的女人待会儿就会自动开腔问他。
马步昌肚子饿了,走进伙房掀开锅盖,盛了一碗还热乎乎的面条,坐在锅灶前吃起来。王久芳进伙房问马香春是个啥说法,马步昌边吃边说:“不识好歹的小贱货要嫁给王保亮,王八吃秤砣铁心了。咱干儿子要娶马香春是阴阳先生摆手——没向。”
马步昌吃了两碗面条,掀开后锅盖舀了一瓢温开水,低头喝着,在思谋“材料”,他开口说:“不怕没向,就怕请不到有本事的阴阳先儿。我就不相信羊不吃麦苗。”
王久芳嘴一撇,说:“旁人说你是材料篓子,依我看你和凡人一样,一肚子青菜屎。”
见老婆当面把自己贬得一钱不值,马步昌的神明遇到冷嘲热讽,心里像吃了一块坏红薯,把胃口作闹得直想吐酸水,他不满地骂道:“你他妈的才是个没有材料的光脸傻瓜,中看不中吃的稀宝三元。你说我是一肚子青菜屎,你会干啥?你不就会躺在男人身下哼唧几声,肚子鼓起来下个蛋?”
出身富家的王久芳在当姑娘的时候养在深宅大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滋润得细皮嫩肉,刚嫁给马步昌的头几年,马岗村年青媳妇中谁也没她的脸色好看。马步昌正是看中了这张出众的白嫩脸,才决定娶她为妻。过了几个月的夫妻生活,马步昌发现女人是个缺少心眼的“二百五”,不但地里庄稼活一窍不通,做针线活,手笨得捏不住钢针,认不上线,擀出的面条像搐串,切的萝卜丝像板凳腿,做的饭菜没滋没味。当村上人再当面夸赞他老婆如何漂亮的时候,马步昌说老婆是‘稀宝三元’,好看不好吃。于是“稀宝三元”就在马岗村传开了。
模样并不丑陋的王久芳自知嘴说不过男人,心计胜不过男人,只有甘拜下风忍气吞声了。看到锅里还有两碗面条,说:“你咋不吃完,还剩这么多。”
马步昌问:“那小子吃饭了没有?”
王久芳答:“这个培喜呀,光睡,我喊他几次,就是不起来。”
马步昌不耐烦地说:“他早就厌烦别人叫他培喜,你咋还这样称他?猪脑子还有一点记性,你呀。和你娘家哥王久恒是一个爹妈,你连他脚指头缝儿的灰都不如。我对你说,你赶快回娘家,让你哥派人把小冤家叫走,这样的公子哥儿得了淫疯症,不吃不喝,黄皮刮瘦,再过几天熬垮了,咱担当不起。”
王久芳说:“你不是叫材料篓子吗,快想出一个材料,救救咱的干儿子。”
马步昌一只手摸着后脑勺,低头在伙房走来走去,好像要把“材料”从后脑勺里扒拉出来,一个夺妻杀夫的计策很快就想好了。
天近午时,马步昌来到王庙,正巧王久恒给外村人看疮回到家中。他知道王久恒自持有妙手回春的医道,有二百多亩庄田,有深宅大院,又是吃斋念经的佛门信徒,穿着打扮举止言谈当然与众不同。王久恒刚到家,不能马上与他说起干儿子婚娶之事。
王久恒取下头戴的深灰色礼帽,脱下身着的蓝色长衫,换上了一身宽松的蓝灰色衣裤,净了手,洗了脸,信步来到堂屋,站在菩萨像前,点燃三柱檀香,焚烧一刀黄表,尔后深深三鞠躬,双膝跪在早就放好的垫子上,前额与双手伏地,口中念念有词,他要把离家三天没有给菩萨佛烧香磕头的过失补回来,这时候谁也不敢近前打扰。王久恒做完佛事,吃罢午饭接着又是雷打不动的午睡,旁人也不能打扰。直到他午睡起床,才把马步昌叫到自己的书房,问他来家何事。
马步昌看看书房四周没有外人,把王振祥近一个多月的反常表现详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振祥对我说,你做主给他定的那个姑娘没有他大嫂长得漂亮,他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这些天一直住在我家,不吃饭,光睡觉,这样下去,非垮不可,你说咋办?”
王久恒好像无计可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我听别人说你是材料篓子小神仙,你有啥解救他的办法?”
马步昌说:“儿女们的婚姻大事不能强摁牛头喝水,老三对那个妮儿不满意,再为他另选一个吧。”
王久恒说:“他想选一个像他大嫂那样长得好的媳妇,那样的姑娘往哪儿去找?”
马步昌说:“哪个花园里没有好看的花花草草?天下美女一抓一大把。”
王久恒长出一口气说:“你是小神仙,难道还看不清当今时局?如今是天下大乱,枪声四起,趁现在有些家底,我想赶快为他兄弟三个把亲事办办,了却一桩心事,老三的婚事不可久拖不决。”
马步昌见说话的茬口已到,两只不大的眼睛眨了眨,趁机说道:“我们马岗就有一个模样好看的姑娘,和老大媳妇相比是各有长处。老三在我家见了那妮儿,想把她娶过来。”
王久恒脸上有了喜悦之色:“你赶快找媒人,一旦说定了,马上娶过来。事成之后,我出粮钱给你盖三间大瓦房。”
马步昌说:“咱们操心晚了一步,那妮儿已和王庙一家定亲了,并且已过换了定亲礼物,听说那男孩名叫王保亮。”
王久恒叹气说:“你这是事后诸葛亮,马后炮,正月十五贴对子(春联)晚了。人家亲事已经过定,你说这些有啥用?”
马步昌神情诡诈地说:“他们过定了也不是板上订钉。我想了一个办法,让你给老三说定的那妮儿转给王保亮,让我们村的那个漂亮妮儿转给咱娃儿。”
王久恒摆摆手说:“人岂能像猪羊牛马可以随意拉到街上调换,你这办法是嘴上抹石灰,人家根本就不会同意。”
马步昌说:“咱说起来是个富门大户,难道能看着振祥就这样失魂落魄垮下去?他们两家若是不同意,就把那小子......”他做了一个刀砍的手势。
王久恒忽地站起连连摆手:“人命关天,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马步昌几乎是哭着说:“你这些日子没有看见振祥是个啥样?他不吃不喝,瘦得快成了干鬼。这也是人命关天哪,为救咱们的儿子,我才想出了这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王久恒在地上来回踱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马步昌说:“为救我子,害人一命,这是罪孽,使不得,使不得。”
马步昌说:“王保亮一个穷小子,弄死他像踩死一只蚂蚁。你不要为这事左右两难。只要你同意这样办,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王久恒的魂灵像被人立刻摘走一样,一屁股墩在大圈椅上,愣了半天才说:“我宠坏了一个不遵父命、不守家训的奴才,这是我的罪孽呀。”
马步昌听出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他的“材料”,便告辞回家,让王振祥和他一起去实施那个“神不知鬼不觉”伤天害理的杀人计划。
双日是郭滩镇背集,马香春在家刺绣门帘,母亲做虎头帽、猫头靴,第二天再到郭滩镇去卖。马步昌偏偏选择背集带上一把旧铁锹去了郭滩铁匠铺,说这把铁锹用了多年,锹脖还是完好无损,结结实实,锹头已经磨秃了,请张铁匠给这把铁锹加上锹头。
铁匠张光锁立即让徒弟王保亮扒开炉火,师徒二人腰里勒上围裙,把旧铁锹的把子去掉,和一块熟铁放在炉火上烧红烧软,然后放在铁砧上打到一起。经过反复加热敲打,锹头终于接上,浑然一体,再将锹把安装进锹脖上。马步昌付了钱,与张铁匠边吸烟边闲谈了一阵,扛着铁锹走了。
马步昌此次名为打铁锹实为踩点的行动做得顺理成章,滴水不漏,他把张铁匠每晚回家睡觉,留下徒弟王保亮守铺看店以及王保亮晚上睡觉的位置、到师傅家去吃饭的路线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这天是农历七月初六,虽说已立秋多日,但久旱无雨,天气燥热,晚上没有月光,没有一丝风,郭滩镇东西一条直肠子街上行人寥寥,有几只串街狗低着头这儿跑跑,那儿闻闻,到处觅食,偶尔听见两只狗为争食而廝咬的叫声。王保亮在师傅家吃了晚饭回铁匠铺睡觉,忽听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王仁信,问:“信哥,你啥时来街上,喊我有啥事?”
王仁信答:“我不给老斋公家当伙计了,来街上拜师学做郭滩烧鸡,我想请你尝尝我做的烧鸡。”
王保亮说:“我已吃过晚饭,晚上要看店铺,等哪一天背集没活做,我去找你。”
王仁信说:“尝尝烧鸡能费多长时间?一顿饭的功夫也不要,走吧,吃了再回来。”说着上前拉着王保亮就走。
王保亮不知是计,推辞不掉,跟着王仁信来到“郭记烧鸡店”,两人刚到后院一间小屋入座,有个店家小伙子端上了茶水。
不一会儿,王振祥推门而进,见面就说:“保亮,听说你学铁匠,那活好学不好学?”
王保亮对王振祥一向没有好感,随便答了一句:“啥事都是人干的,一年学不会学两年,两年学不会学三年。”
王仁信站起身说道:“咱弟兄们是一个村出生的,我虽说比你们俩大几岁,但没有成家,仍是个‘娃子头’。我把振祥也请来,尝尝我的手艺,以后我出师了另开店铺,还得靠弟兄们常来捧场。”
正说着店家小伙子端上了两只烧鸡和一盘卤豆腐皮、一盘蒜汁莲藕、一盘黄瓜拌荆芥、一盘油炸小鱼,四盘凉菜,还有一壶黄酒。店家小伙子给三人各倒了一碗黄酒。烧鸡、凉菜和黄酒的混合香味立刻飘溢小屋。王仁信吸溜吸溜鼻子,说道:”这香味已经蹿鼻子了,今晚让你们俩吃美喝美”
王仁信站起身端起酒碗:“来,咱们先喝一碗酒再吃烧鸡。”带头一饮而尽。王振祥、王保亮也端碗站起,一饮而尽。
王仁信用筷子向二人面前的餐盘中夹鸡肉,说道:“咱这郭滩烧鸡肉离骨头,肉嫩味香,放在嘴里不嚼就烂,真是名不虚传,来,请吃鸡吧。”
王振祥哈哈笑了:“信哥,我要是知道你请我来吃‘鸡巴’,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来。”
王仁信也哈哈笑了:“我没说好,来,快吃烧鸡,快吃烧鸡。”
王保亮把一块鸡肉填进口里,品评味道,连连赞叹说:“三天不见,另眼相看,没想到信哥刚刚拜师,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烧鸡。信哥的脑子灵光,学手艺比我快。”
若说这烧鸡是王仁信亲手做的,恐怕烧鸡店的人听见会感到好笑,王仁信便来个开水锅里搅面——稀里糊涂,既不说这烧鸡是他做的,也不说是别人做的,模棱两可说道:“你学铁匠出师后就端住了铁饭碗。”
王振祥心知肚明,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吃得嘴角流油。说实在话,虽然王振祥家的日子比村上其他家都富足,但正二八经吃这有名的郭滩烧鸡还是第一次。
两只烧鸡的鸡腿和和脯子很快被三人吃掉,只剩下鸡头鸡翅,王仁信说:“来,咱们再喝酒,”给每人又倒了满满一碗,又是他先带头,三人一饮而尽。在各房间穿梭服务的店家小伙子提走了空酒壶,又提来了一满壶。三人边吃边喝,都热得满头大汗。
虽然喝的是黄酒,喝得多了同样会醉人。这郭滩黄酒有一个特色,刚喝的时候甜丝丝的特别顺口,很想多喝,喝下几碗之后,不知不觉晕晕乎乎醉了。醉了之后想睡觉。迷迷糊糊睡上一觉,烦恼、忧愁、疲倦忘得一干二净,醒来一身轻松,特别舒坦。
每人喝了四大碗黄酒,都有头重脚轻飘飘欲仙的感觉。王保亮说:“我不能再喝了,我还要回去看店铺。”起身欲走。
王仁信说:“慌毬啥哩,咱弟兄们凑在一起不容易,要喝就喝个痛快,来,每人再喝一碗。”又是他带头喝了一大碗。
王振祥确实有些醉了,装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举起酒碗说道:“来,喝,谁不喝,谁不是好汉,是熊包。”喝酒的时候,黄酒顺着嘴角下巴流。
王保亮推辞不过,又不会耍滑头,端起酒碗一气喝干。
喝酒的时间持续了一个时辰,王仁信说:“我每天干完活,就到街东头唐河里洗个澡,洗掉身上的臭汗,日他姐,真是美死了。”
王振祥醉意朦胧,擦着下巴上的酒说:“我听人家说,夏季干一天活,跳进唐河洗个澡比搂住大闺女睡觉还美气。走,咱们吃饱喝足了,去洗澡吧。”
王保亮说:“我不去洗了,我要马上回去看店铺,如果东西丢了,不好向师傅交代。”
王仁信说:“你那店铺里不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谁会看在眼里?洗了澡再回去看店,误不了事。”
王保亮也有几分醉意,也是大汗淋淋,也想到唐河洗一洗,便同他们二人一起离开烧鸡店,出了大街,走下河坡,跟随二人向河边渡口以南走去。大约走了半里路程,王仁信说:“渡口北边河岸陡,水太深,听说每年都有洗澡的人被淹死。这儿水浅,河底是沙子,洗着最得劲。”边说边脱光了衣裤,扑通跳进没腰深的水中,又高声说了一句:“日他姐,真是美死了!”
王振祥、王保亮也脱光了衣裤,跟着跳进水中。三个人蹲下身子,把头露出水面,用双手搓洗身上的汗泥。
昏暗的夜色为丧尽天良的魔鬼行凶作恶提供了天然的黑幕,听到“日他姐,真是美死了”,早在下游蹲着的马步昌悠悠晃晃走了过来,脱光了衣裤,不声不响下水了,他把头露出水面,缓缓向三人靠近。
王振祥对王仁信说:“信哥,来,给我搓搓脊梁上的灰。”
“中”,王仁信趟水走到王振祥身边,在他背上搓来搓去。搓了一会儿,转脸对王保亮说:“保亮,让我给你也搓搓脊梁吧。”
王保亮说:“让我先给你搓吧。”
王仁信说:“谁先搓都一样,我给你先搓吧。”趟水来到王保亮身边,给他搓背,又说了一句:“日他姐,真是美死了。”
“日他姐,真是美死了”是王仁信、王振祥和马步昌联络的暗号,一听到王仁信这句话,王振祥、马步昌悄无声息涉水来到王保亮身边,突然抓住保亮的两臂,扭到身后。王仁信双手搦住王保亮的脖子,用力揿入深水之中。王振祥、马步昌死死抓住保亮的两臂往下压,直到把保亮憋死在水中,然后把尸体拉到河东岸沙滩。马步昌悄声对二人说:“把他的脸再揿到水里泡一会儿,别让他反省过来,我去拿铁锹。”
马步昌趟水到河西岸拿上铁锹和王保亮的衣裤,立刻返回东岸,在离河水约一尺远的沙滩上挖了一个深坑,把王保亮连同他的衣裤埋葬在里边。埋完了王保亮,三人趟水到河西穿衣裤,马步昌说:“今夜之事就我们三人知晓。这可是人命关天,万一走漏了风声,咱们三人谁也别想活在世上。”
王振祥悄声对王仁信说:“信哥,我把马香春弄到手,就让我爹把给我说的那个小妮儿嫁给你。今晚的事你要憋在肚子里,不能当露风嘴。”
王仁信说:“不用你们俩交代,我会让今晚这事沤烂在肚子里,直到我两眼一闭两腿一蹬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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