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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十八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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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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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雪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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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总是少数统治者拥有多数土地,而广大的苍生黎民却没有土地或只有极少的土地。本来人民群众是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却成了被驱使被奴役受压迫剥削的庞大弱势群体。有不少仁人志士主张耕者有其田,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太平天国打出了“均田制”的旗帜,其结果是农民起义被血腥镇压,使这一面旗帜被烧得灰飞烟灭。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打土豪分土地,彻底改变了几千年来少数人占有多数土地的不公平不合理弊端,真真实现了耕者有其田,开始过上了有饭吃有衣穿的日子,他们从心眼里感谢共产党和人民领袖毛泽东,把毛主席看成是比隋文帝杨坚、唐太宗李世民、大清康熙皇帝炫晔更英明更伟大的“真龙天子”。很多农民把毛主席的画像请到家里,贴在原来的神位上,两边的对联是“翻身全靠共产党,幸福不忘毛主席”。
土改运动结束后的公历一九五三年十一月,郭淮生接到通知,到郭滩区政府当秘书。临走之前他建议乡长王德宽把乡政府的干部召集在一起,来一个集体告别,他想让村干部和乡亲们对他的工作提出批评意见。
得知郭淮生要调走,王德宽真有点依依难舍,他对郭淮生说:“从土改前你扮成魏香亭的人来王庙调查王振祥被毒死一案,到带领武工队员解救王仁信,活捉王久恒、王振禄、李黑子、马步昌,你立了大功。你父亲为革命献出了生命,你是烈士的好后代。凭你的聪明能干和勇敢精神,我相信让你当区长、县长也能担当起来。”
郭淮生说:“只要是能为民除害为民解难的工作,不管叫我干啥都中。我没上几天学,识那两千多字还是我妈手把手教的。我文化低,当个区政府秘书就难胜任,根本当不了区长、县长。”
王德宽说:“你是分管王庙乡这一片的土改工作队长,来乡村快五年了,与村上人同吃同住。你在我家吃过住过,我和我爹要给你弄点酒喝喝,你说啥也不同意。我爹听说你要调走了,让我请你到我家喝一杯送行酒,表表心意。”
几年相处,郭淮生看到王德宽承传了他父亲正直善良的性格,具有一心一意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品德和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王庙乡的土改工作搞得比较好,与这位年轻的乡长聪明能干有直接关系,也与他父亲王麦囤在台前幕后出谋划策密切相关。众人眼里有杆秤,看来大家让王德宽当王庙乡的乡长是看准了。面对德宽和他爹的真诚邀请,郭淮生不能再推辞了。
王德宽去郭滩街赶集买回了一条鲤鱼一块猪肉,还有葱姜蒜韭和莲菜豆腐,亲自动手宰了一只自己家喂的大公鸡,让母亲去请屈芸青来家里做菜。
屈芸青嫁到王斋公家曾帮助厨子六婶做饭炒菜,心灵手巧的她只要看上一眼就过目不忘,把六婶那一套做桌席的烹饪技术学会了。德宽想把乡公所几个干部都叫来坐坐,为郭淮生送行,征求爹的意见,王麦囤说:“我最硌腻王仁信。倘若大家都来了,唯独把王仁信排除在外,这家伙一定会说三道四,干脆,都不请了。”吃饭喝酒的时候,郭淮生把农村马上要搞统购统销运动的消息告诉了德宽父子。
民以食为天,粮食是人们生存的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祖祖辈辈闹粮荒饿肚子的老百姓把勤劳节俭的好习惯代代相传,当他们有了土地有了好收成有了粮棉油之后,都不敢也不会大吃大喝。土改后的三年,土地的所有权归一家一户所有,村民们满怀深情精耕细作起早贪黑不敢懒惰怠慢,加上风调雨顺,收获的粮食除了缴公粮,仍然吃不完,差不多的农户家中都把吃不完的粮食存放起来,大囤满小囤流,谁不从心眼儿里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王庙乡的村民们还很感激乡长的父亲王麦囤,说王麦囤的名字起得好,他儿子当了乡长,家家户户粮食满囤。
郭淮生刚走的第三天,郭滩区政府通知各乡公所全体干部到区部开会。已经当了郭滩区委书记的赵汉文主持会议,传达党中央、河南省委、唐河县委关于在农村开展粮食统购统销的指示。赵书记就为啥要搞统购统销以及方法步骤做了深入详细的动员报告,并宣读了派往各乡公所工作组的名单。王德宽听得很清楚,派到王庙乡的工作组长名叫刘建生。动员大会之后,刘建生找到了王德宽,初次见面接头,刘建生说他明天就去王庙,要王德宽给他找一间住宿办公的房子。
郭淮生住在原来王久恒大院前院群房紧挨乡公所办公室那一间,他调走后,那间房子空了几天,刘建生来了正好住进这间房子。
由于郭淮生在王庙四年多与村民患难与共,斗倒了地主,惩治了坏人,分得了土地,给村民们留下了好印象,他们对政府派下来的国家干部怀有深深的敬意,把刘建生看成钦差大臣,非常敬重。王德宽想起郭淮生在王庙四年多没有吃过一顿改样的好酒好菜,直到临走才表示了一下,心里总感到愧疚。这次刘建生来,可要先好好招待他一顿。他又去郭滩买来了鲤鱼猪肉烧鸡和黄酒,让母亲再次把屈芸青叫来煎煎炒炒,做成了八菜一汤,比送行郭淮生那一顿更丰盛一些。酒菜上了桌,刘建生被拉到面对堂屋正门的上把椅座位上。
屈芸青在伙房做完了菜和汤,对德宽妈说她还有别的事情,一转身走了。刘建生正好看到了屈芸青走出院门漂亮的侧影和后背身影,心中立刻生出惊叹:“咦,这家还有如此漂亮的美人!”他问陪他吃饭喝酒、年纪比他小几岁的德宽:“老弟真有福气,娶了这么漂亮的媳妇。”
没等德宽回话,麦囤说:“俺德宽还没成家,那是邻居家的媳妇,会做菜,这桌上的菜都是请她来做的。”
刘建生有点不好意思:“我不了解情况乱说一气,请原谅我的荒唐。”
听说乡长王德宽请刘建生吃饭喝酒,当天晚上曾玉竹在被窝里对第二任丈夫王仁信说:“人家乡长就知道请工作组的刘组长吃喝一顿,你是农会主席,咱也得请请他,不能让刘组长的屁股坐偏了。”
王仁信觉得老婆言之有理,夸奖说:“还是你见识多想得周到。土改的时候,本来区里让我当王庙乡的乡长,王麦囤当农会主席,他嫌官小,带头辞职,其他几个委员都跟着辞职,那个郭淮生向区部报告了情况,最终是王麦囤的儿子当了乡长,我成了农会主席。要不是我表叔是叟刘大区主持工作的副区长,恐怕我连农会主席的位子也保不住,看来对上级派来的人不敢慢待。”
曾玉竹急忙追问:“你表叔现在在哪儿?”
王仁信说:“就是咱们郭滩区的书记赵汉文。”
曾玉竹高兴得两手一拍:“人常说朝里有人好做官,你有这么一个书记表叔,他会往上拉拔你。”
王仁信说:“表叔对我亲口说过,知道有这层关系就行了,不要对外人声张。”
曾玉竹嘴一撇:“我听王庙村上的人议论说,你有个当区委书记的表叔,才当上了农会主席,要不是这层关系,你狗屁不是。我原来以为是他们胡说八道,现在听你一说,真有这事。你可要好好干,给你表叔脸上争光。你要提防王麦囤父子,不要让他们把那姓刘的工作组长套住了。刘建生若处处向着王德宽说话,你这农会主席还不是年三十逮的兔子,有你没你都过年?”
第二天一大早,王仁信起了床就去刘建生住的房间,告诉他今天不要远走,晌午请他到家吃饭。刘建生说:“我刚刚进村就到你家吃喝,恐怕影响不好。”
王仁信说:“怕啥?昨天你不是被乡长请去了?”
刘建生说:“他是乡长,算是代表干部群众为我接风洗尘了。”
王仁信说:“看来刘组长是个有文化的人,说出话来文绉绉的,啥影响不好啦,接风洗尘啦,我们这号没文化的人是聋子听雷。我是实心实意地想请你到我家坐坐,先认认门儿,以后有啥事好找我。这也是俺家你嫂子的意思,补锅匠拿铁锤,就这样定(订)了。”
刘建生说:“盛情难却,那好吧。”
曾玉竹吃过的桌席太多了,见多识广,也会做菜。天近中午,当王仁信带刘建生来到家里的时候,腰系水裙正在伙房做菜的曾玉竹听到动静走出房门笑脸相迎。刘建生看见曾玉竹,心中又生出惊叹:“咦,怪不得人们说林子大了好鸟多。王庙是个大村子,藏着这么多美人。昨天在乡长家见一个,今天在农会主席家又见一个。”问王仁信:“这就是嫂子?”
王仁信得意地回答:“是她,是她。”
刘建生赞叹地连声说:“咦,嫂子真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
曾玉竹说:“等过一段时间,把你的媳妇带来,让俺们也见识见识。”
刘建生摇摇头说:“岂敢岂敢?我那媳妇是父母包办,猪八戒背捆烂被套,人没人货没货。”
曾 玉竹说:“看你把人家贬的尿泥不值,等我啥时候见着她,非把你贬人家的原话对她说说。你们进屋先坐,我马上就把菜炒齐了。”转身进伙房继续做菜。
刘建生客气地说:“我今天来让你们破费了。”
王仁信说:“要不是你下来搞统购统销,我咋会认识你呀。”
刘建生悄声问:“看嫂子那富态样子,怀上孩子了吧,这是第几胎?”
王仁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脑子在急速寻找合适的词句:“这是头胎。”
刘建生感到惊奇:“老弟我虽说比你小几岁,可儿子已经四岁,闺女也两岁了。嫂子再漂亮,少说也有三十了吧,咋到现在才怀上孩子?”。
曾玉竹在伙房听到了刘建生问话的意思,借端菜的机会,向刘建生飞去一个媚眼:“我听说夫妻俩啥时得儿得女都是命中注定。你和弟妹命好,早儿早女早得济,我们以前缺吃少喝,性命就难保,哪有精力怀孩子?现在日子好了,不知不觉就有了。”
刘建生不了解这一对夫妻结婚只有几个月的历史背景,被曾玉竹一番花言巧语给蒙住了。
八个盘子摆上了桌面,一壶黄酒也炖好了,菜香酒香立刻飘荡在屋里,直扑人的鼻子。刘建生说:“嫂子的手艺不赖,我还没动筷,就馋涎欲滴了。”
曾玉竹边倒酒边说:“你以后想吃啥,只管来我家吧。”
趁曾玉竹倒酒的机会,刘建生有意想欣赏欣赏美人的手指,惊奇地发现曾玉竹的右手中指少了一节,心中多了一个问号,不便开口问个究竟。
一壶黄酒喝完了,另一壶炖好的又拎上来了。王仁信、曾玉竹的盛情确实让刘建生感动,酒喝得他醉意朦胧,话匣子毫无遮拦被打开了:“你们两口子对人太实在了。你们知道我为啥派到王庙?这是赵书记的安排。赵书记特意交代我帮助你识字,全力支持你当好农会主席。”
曾玉竹听出了话中的奥妙,抿嘴微笑,追问道:“组长老弟,你运气好,年纪轻轻就当了国家干部。”
刘建生回答说:“我这干部是赵书记选拔的。土改前一年,我在唐河竹林寺上初中,赵书记是我的语文老师,由于我的作文写得好,赵老师非常器重我。我爷爷、我爹都是开油坊的,家里有七八十亩地。赵老师让我回家对我爷我爹说,赶快把地卖了,只留几亩够自己家种就中了。后来我才知道赵老师有先见之明,要不然土改运动一来,我家准要划成地主。土改时我听说赵老师当了叟刘大区的副区长,我家就在叟刘附近,我去看赵老师,他说我会写作文,区里正缺会写东西的人,就让我去帮忙抄抄写写,土改一结束,我就转成了国家干部。赵老师调到郭滩区当书记,带我到郭滩区政府当秘书。为了帮你识字,赵书记让我来王庙,把郭淮生换到区政府当秘书。”
曾玉竹对王仁信说:“看看赵书记对你多关心,你可要跟着刘老弟多识字,多长见识。”
刘建生对王仁信说:“你虽说是个农会主席,但还是农村干部。你要是早有文化,说不定也转成国家干部了。”
王仁信有些惋惜地说:“土改前我是个没爹没娘的长工,哪有机会读书识字?今后全靠刘老弟指教了。”
在刘建生的参与下,乡长王德宽主持了乡公所干部会,先向干部们介绍了工作组长刘建生,然后传达区党委、区政府关于开展统购统销运动的指示。令刘建生感到惊讶的是,这个会打家具盖房子、识字不多的土老帽乡长手里既无一张纸,也无笔记本子,不会照本宣科,居然把上级统购统销的指示精神用他自己的话讲得滴水不漏,明明白白。王德宽在布置本乡如何贯彻执行上级指示时说:“第一步由各村的委员先召集贫农代表开个小会,估算一下各家各户屋里到底有多少粮食;第二步本着自觉自愿的原则,由各家各户上报家中的余粮,乡里汇总上报。”
王德宽讲完之后,示意刘建生讲话。刘建生又把王德宽讲过的统购统销的重要性重复说了一遍,他说:“我们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新中国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百业待举,城市要大力发展工业,国防建设需要加强,各行各业的大发展都需要粮食,粮食从何而来,要靠我们农民把屋的粮食卖给国家。共产党毛主席领导我们翻身解放,当家作主,有了土地,开始过上了好日子,党中央指示我们农民把粮食卖给国家,我们坚决执行,坚决照办,愿不愿把粮食卖给国家,这是对党中央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希望每个干部回到各村以后要立即动员群众,积极踊跃上报粮食,超额完成任务,我们王庙乡要走在全区全县乃至全省的前面。”
刘建生的讲话和王德宽的讲话虽是同样的意思,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用词,两种味道,没有多少文化的乡干部们既敬佩国家干部出口就是新鲜词句、大道理的水平,又感到好像有一顶顶大帽子扣在了头上。
三天之后各村都把估算的粮食数量报上了,王德宽和刘建生都出人意料地感到吃惊,土改仅仅过了三年多时间,农民居然有了这么多的粮食,再次说明了共产党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七天之后各村把各家各户自愿报的粮食数汇报到乡公所,汇总之后,王德宽和刘建生高兴得拍手跳脚,因为村民上报的粮食数字比各村干部估算的还要多出三分之一。王德宽对刘建生说:“小刘哥,你家也在农村,也是农民出身,你看咱们农民心眼儿多实诚。共产党毛主席让咱农民走出了苦坑,他们对党对毛主席感恩不尽,如今党中央毛主席叫干啥就干啥,叫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你说是不是?”
刘建生点头称是,他说:“我原想农村人祖祖辈辈缺吃少穿,现在有了粮食会舍不得拿出来,看来我低估了农民的觉悟。我想咱们把这个数字报到区政府,赵书记一定会对王庙的统购统销工作十分满意。”
当他们俩带着乡财粮王运亭到区政府向赵书记汇报了王庙乡各村统购的粮食数字之后,没料到赵汉文不仅没有夸奖表扬,反而脸黑着像要下雷阵雨。他用手向办公室的两张长条靠背凳上一指,示意他们三人坐下,不说一句话,习惯性的把眼镜摘下来,拿出一小块细绸布轻轻擦着镜片,好象要把镜片擦得更加明亮,以便看清王德宽上报的粮食数字有没有压低隐瞒,他皱眉思虑着,到底在想些啥?准备说些啥?王德宽、刘建生、王运亭三个人坐在既硬又冷的长条凳上,屁股下好像有蒺藜狗子扎得难受不安,想站不敢站,想走不能走,想问不敢问。
王德宽看出了赵书记的所思所想,忍不住问道:“赵书记,我们上报的粮食数字是不是小了?”
赵汉文说:“王德宽同志,十多天前在区乡两级干部会上,我把中央、省、地、县关于统购统销的指示政策方法步骤和重要意义讲的口干舌燥明明白白,你们王庙行动倒很迅速,但上报的粮食数字离上级的要求相差太远。区里已决定把王庙做为一个试点,一个先进典型。你们回去之后把各家各户已报的粮食先收购上来送入国库,然后再深入发动群众深挖细找,争取超额完成统购统销任务,你们回去吧。”
王德宽站起身要走,他对赵汉文说:“赵书记,农民屋里到底有多少粮食,我虽然没有掂住秤挨门逐户去称过,但心里大致有个八九不离十,我们乡上报的粮食就这么多,再深挖细找也不会找出多少。”
赵汉文不满地说:“王德宽同志,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农村的巧手木匠,说话也像你干木匠活一样,喜欢板上订钉,你知道农民家里究竟有多少粮食?我看你的思想是不是太保守了?刘建生是个有文化有能力的年轻干部,让他协助你搞好统购统销,让王庙这杆榜样红旗高高飘扬起来。”
王德宽摆摆手说:“赵书记,要是让农民把粮食一粒不剩的地拿出来后没有饭吃,这样的榜样我们不愿当。”
赵汉文解释说:“德宽同志,我看你还没有把上级政策吃透。统购统销,顾名思义就是先把农民家里的粮食统统收购上来,然后再按照各家各户的人口多少定量供销。”
王德宽说:“赵书记,我是个木匠,说话办事就像拉锯解板子直来直去,动员农民勒紧裤带省吃简用把余粮统统卖给国家,我能办到;让农民连活命的口粮都统统拿出来,我有难处。”
赵汉文说:“王乡长,你是在土改运动中选拔的农村干部,又是在土改后发展起来的共产党员。共产党员最听党的话,党指向哪里就打到哪里,从来不怕困难,你看你,先把困难摆在前头。”
王德宽说:“我说起来是个乡长,实际上还是个农民,是个乡村木匠。我成天走村串户,知道农民的家底。土改这几年农民屋里是有了一些余粮,但是每年都把公粮缴过了,屋里所剩不是很多。还有少数没劳力没耕牛没农具的老弱病残家庭见的粮食不够吃,需要国家救济照顾,我说的全是实话。”
赵汉文虽然是个当过语文老师能讲会写的区委书记,这时在一个农民乡长面前却突然嘴笨舌拙了,他感到再继续和王德宽讲政策说道理反而会使自己理屈词穷,陷于被动,显得区委书记很没水平,向王德宽和刘建生、王运亭摆摆手:“你们仨先回去吧。”
人的言语行动受思想支配。赵汉文对统购统销运动如此重视,除了党中央、河南省、唐河县有明文指示,他自己还有一个只有他本人最清楚明白的如意算盘。三个人走后,办公室只剩赵汉文一个人了,他摘下眼镜,在面积不大也无豪华办公用具和摆设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和王德宽一番谈话使他感觉到统购统销工作并不会一帆风顺。农民屋里究竟有多少粮食,赵汉文并不十分清楚。他十二岁前,家里穷,想上私塾,交不起学费。土改前五年,他的爷爷和父亲在距大树赵北五里的长秋小镇开了一个染坊,靠手工劳动所得收入高于一般农户,攒下的钱置了四十多亩沙土好地,家中有吃有穿有钱花。赵汉文从乡间私塾上到唐河竹林寺中学,高中毕业留校当了初中语文教师,有了报酬,家中日子强于一般农户。赵汉文没有种过地,甚至还不知道啥季节种啥庄稼,更不知道哪种庄稼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按他家的土地数量,至少应该划成富农成份,因为赵汉文听到共产党八路军将要从桐柏山打过来剿匪反霸搞土改,他灵机一动首先参加了唐河地下党组织,又告诉他爹赶快卖地,这样在土改的时候他家就划为下中农成份,由差一点是打击斗争对象变成了土改依靠力量。赵汉文能说会写,被地下党组织负责人看中,土改时让他离教从政,先派往唐河西南叟刘大区当副区长,土改胜利后重新划区,他当了半年郭滩区区长,就被任命为区委书记。五天前在唐河县委、县政府召开的区县两级关于统购统销工作的大会之后,县委书记单独把他叫到办公室,很明白地告知他,县委缺少能写大材料大文件的笔杆子,适应不了形势发展和工作任务的需要,等统购统销运动一结束,就把他调到县委办公室,先当副主任,待主任的工作岗位调整之后,他就主持县委办公室的工作。这个喜讯令赵汉文激动不已。他之所以弃教从政,盼的就是沿着当官的阶梯往上爬。从古到今,当官的的人只要一心想立着脚尖往上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就把老百姓的利益忘在脑后,甚至会变着手腕欺上瞒下,谄上傲下,干出坑害老百姓的事情。赵汉文当上了区委书记之后,他就把自己同全县各区的区长、书记们逐个进行了比较,论文化论口才论工作能力,谁也比不上他。那些区级甚至县级干部多是出身工农没有读过几天书的半文盲,说话办事是棒槌拉大弦——粗而糙。能摇动笔杆子写文章的区级干部只有他一人。天生我才必有用,县委书记终于发现了他的才华。赵汉文想,先当副主任是平调,再上一个台阶,当了主任就是副县级干部,凭他的本事,在主任的位子上干不了三年,升任县委副书记有七八成把握,当县委书记也不是没有希望
赵汉文读了许多古书,记了许多名人名言,其中就有“识时务者为俊杰,变机更者乃英豪”;“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坚志者,功名之柱也”;“丈夫所志在经国,期是四海皆衽席”,从中悟出了当官不能心慈手软,处事不能优柔寡断,待人不能过分恭敬谦和的处世哲理。眼前将要开展的统购统销运动对赵汉文来说无疑是通向县级干部的一道最关键的门槛,迈过去了,前程无量;迈不过去,连区委书记的位子也难保住,那将是万事皆休。他告诉自己:只要意志坚强,手脖子不软,腿肚子不颤,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要采取一切手段,千方百计超额完成上级下达的粮食统购任务,走在全县各区的前头。第二天他又让区政府勤务员专程去王庙悄悄把得意门生刘建生叫到区委,当面告诉刘建生:“区委研究决定把王庙乡作为统购统销运动的试点。你是这个乡的工作组长,也是区委区政府派到各乡最优秀最能干的干部,有区委区政府正确领导大力支持,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去干。战争和政治运动是锻炼干部的最好机会。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土改运动造就了成千上万的优秀干部,我希望你在统购统销运动中有出色的表现,不辜负党对你的培养教育。王庙的乡长王德宽在群众中有很高的威望,他现在对统购统销重要意义的认识没有跟上去,他若思想不通,会成为运动的阻力;他若思想通了,就会一呼百应。你既要协助他,又不能受他的左右。王仁信是农会主席,你要注意发挥他的积极性。”
赵书记的一番谈话可谓推心置腹,刘建生听了可谓心领神会。他向一手提拔他步入国家干部仕途的恩师和顶头上司拍着胸脯子表态说:“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豫南气候四季分明,一年二十四个节令变化在这里表现得最为鲜明,农民们根据节令转换安排农事,适时耕种收割。立秋之后一阵秋风一场雨,一场秋雨一阵凉,除了红薯、萝卜,其他大秋作物都收到家里,村民们忙着耕地,准备播种冬小麦。农谚说“寒露到霜降,种麦莫慌张,霜降到立冬,种麦莫放松”。冬小麦播种完毕,青壮年男人带上网,结伙成群去野地里逮兔子;女人们开始缝制过冬的棉被棉衣,也有的村民开始烧制砖瓦,准备来年扒掉草屋盖成瓦房,他们切切实实感受到翻身解放后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这年冬天寒冷来得似乎比往年早些,大雪节刚到,一场呼啸漫卷的东北风猖狂地刮了一天一夜,搅得天昏地暗,气温急剧下降,人们切实感到了透骨的寒冷,或燃起一个干树根围坐取暖,或钻进被窝美美地睡个懒觉。他们没有料到一场更加难忍的寒冷正悄悄向他们逼近了。
乡长王德宽从区委赵书记那里回到王庙之后,把赵书记的谈话对父亲说了,他想听听爹的意见,王麦囤没有说话,在家里闷坐了一天,旱烟抽了一锅接一锅,父子俩始终想不出一个既让上级满意又不让村民们挨饿的对策,直到晚上睡觉前,麦囤才说:“先把各家各户上报的余粮收上来统一上缴,走一步说一步。”
第二天德宽把乡公所全体干部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碰头会,没有传达赵书记的谈话内容,只是说看天气好像要下大雪了,各村要在大雪来临之前立即督促各家各户把上报的粮食送到临时仓库,然后统一上缴区政府粮库。
翻身解放的农民对共产党毛主席感激涕零,把上级传下来的通知、指令都当成“圣旨”,绝对执行,不敢怠慢,三天之内都把该缴的粮食送到乡公所的临时仓库。王德宽让财粮王运亭迅速汇总,各种粮食共三十九万一千二百一十五斤。王庙乡共有二千七百二十人,平均每人缴粮一百四十多斤,这个数字比前几天开动员大会群众上报的数字还多八千一百斤,这个数字令乡长王德宽高兴得直拍巴掌,他想,这批粮食送到区政府粮库后,赵书记一定会百分之百感到满意。王德宽立即让各村的所有牛车全部出动,趁大雪没下,赶快送交到区政府粮库。
区委书记赵汉文得到了王庙乡统购入库的粮食数字后从内心觉察到王德宽在群众中确实有很高的威望和巨大的号召力,他想让王庙乡当典型的决心更加坚定了,没有召开区委会,一人作主给王庙乡再追加十二万斤,并向王庙增派三名区政府机关干部,美其名说是加强领导,实际上是向王庙施加压力。只要王庙这个典型树立起来,超额完成统购任务,其它五个乡就无话可说了。
当三个区政府干部来到王庙向王德宽、王仁信等委员说明来意之后,王德宽感觉到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来者不善,心里说:“天兵天将下凡了,谁要是胆敢违背天规天条,就要受到无情惩罚。”
果然不出所料,三人中年龄稍大鼻子最大也不知是那一品官衔的一位名叫崔星奎的干部既是建议也是命令:“王乡长,区领导派我们来,是让在区政府、乡干部的参与下,分村召开群众大会,再动员各家各户把屋里所有粮食拿出来。王庙村子最大人口最多,又是乡公所住地,就先在王庙开会吧。”
王德宽走出屋子仰脸看看天,说:“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雪了,天气太冷,让我们乡里先开会商量商量,等天转暖了再开会动员吧。”
崔星奎口气很硬地说:“王乡长,你不知道统购统销是党中央毛主席的指示?省、地、县三天一个命令,五天一个文件,这是关系到新中国建设发展的大事,谁敢慢慢腾腾当小脚女人?先从你们王庙村开始,你马上通知开群众大会!”
迫不得已,当天上午王德宽、王运亭、王仁信兵分三路挨门逐户通知,吃罢午饭都到乡公所门口参加群众大会,每户来一个当家主事的,男人不在家,就来女的。村民们心中纳闷:天要下大雪了,这么冷的天,把大家吼出来,莫非哪里出了啥事儿? 当他们从四面八方来到原先曾是王久恒家的门口,看到王德宽、王仁信、王运亭、刘建生同另外三个陌生的面孔坐在一溜长条板凳上,旁边还有两个乡公所干部,他们的脸色像将要下雪的天空一样灰暗阴冷。
也许是把布料染成黑色比较便宜,也许是黑色衣服吸热暖身,也许是黑色衣服耐脏耐旧,千百年来豫南农民冬天穿的棉袄棉裤几乎全是黑色。当王庙村来开会的二百多个村民齐集到乡门口的时候,在曾是王久恒用人工开挖的莲花坑旁边站成黑鸦鸦一片。大鼻子老崔让农会主席王仁信开始逐户逐人点名,当点到王振友的时候,谷秀莲说:“他昨天到我娘家帮助垒猪圈去了,不在家。”
王仁信说:“你快回家,把他爹喊来!”
谷秀莲说:“俺公爹耳聋眼花,浑身有病,天冷了冻得出不了被窝。”
王仁信口气生硬地说:“你们家缴的粮食最少,他不来参加会不中,你去把他搀来!”
人冷先冷腿,狗冷先冷嘴,村民们从王仁信的口语中知道了今天开会是让再缴粮食,本来就冻得腿打颤,脚麻木,现在突然都感到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谷秀莲不敢抗命,回家把弱不禁风的老公爹王久长搀到了会场一角。
老崔让乡长王德宽先讲话。德宽把到会的所有村民打量了一遍,语气沉重地说:“现在咱们国家刚刚解放,各行各业都急需粮食,上级让我们农民多缴粮食支援国家建设,咱们已缴出了一大批粮食,希望各家各户紧紧腰带,再缴一批,先向运亭叔报个数字,然后回家拿粮食。”他讲完之后,示意老崔讲话,老崔摆摆手说:“我不说了,就这样办吧。”
村民们一个个面带畏难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小声议论:“咱们已把屋里粮食快拿完了,再拿粮食今冬明春咋过?那不就要饿死人了?”没有人自愿报粮食,也没人回家拿粮食。
老崔问王德宽:“刚才农会主席说有一家缴粮食最少,是哪家?”
没等王德宽开口,王仁信指着坐在会场一角那位身边站着一位年轻媳妇的老头,抢先回答:“就是他,外号老牛筋,有名的老抠。他家三口人,第一批只缴了三百斤。”
老崔说:“就拿这个老鳖一当典型,让他这一次多缴点,你把他叫过来。”
王仁信走过去,让谷秀莲把老牛筋搀到会场中央区干部的面前。老崔问:“叫啥名字?”
戴着“一把抓”又叫“猛一挎”黑线帽的王久长因为天冷把帽子拉下来捂住了耳朵,使本来就聋的他啥也听不见了。谷秀莲替公爹回答:“我公爹耳聋眼花,听不见你说啥,有啥事对我说吧。”
老崔说:“你家为啥只缴三百斤粮食?”
谷秀莲答:“我家总共六亩三分地,秋季种了三亩萝卜,收了八千多斤在院子里窖着,还没卖掉,统统拉来缴上吧。”
老崔说:“萝卜咋能入仓库?你不要胡诌八扯!你要是当不了家,就走开!”老崔站起身走到王久长面前,一把抓掉“猛一挎”帽子,厉声说道:“我问你,屋里还有多少粮食?”
王久长吓得战战兢兢,似懂非懂答道:“有一百多斤红薯干,几十斤小麦,还有一窖萝卜,过了年就没啥吃了。”
老崔说:“你说的不是实话,你们家再缴一百斤小麦,一百五十斤红薯干,快回家拿粮!拿不来粮食,就把你推到坑里。”
身子极度虚弱的王久长受到严寒的侵袭和逼粮的惊吓,尿了一裤裆,晕头转向倒在地上。老崔把帽子扔给谷秀莲:“想装聋卖傻赖着不缴粮食,我可不吃你们这一招。”他向王仁信下令:“把这老家伙推到坑里!”
王仁信稍稍犹豫了一下,抓住王久长的老黑袄,将他拖到荷花池旁。
谷秀莲上前保护公爹,紧抓王久长的一只胳膊,哭着说:“我公爹这病病恹恹的样子,已经冻得浑身打战,你们把他推到冰冷的坑里,他咋能受得了?”
老崔说;“对这号顽固不化分子,就得让他尝尝厉害!”说着亲自动手,把老牛筋推下水中。
王德宽被激怒了,瞪眼质问老崔:“你这人哪点像共产党的国家干部?你这做法和王久恒有啥区别?”
崔星奎也被激怒了:“王德宽,你敢把我和地主恶霸相提并论,你这可是阶级立场问题。”
王德宽怒目相向:“大冷天你把老百姓推到冰坑里,我问你,你这是那个阶级的立场?”
崔星奎被呛得倒咽气,仍凶神恶煞地说:“对顽固不化分子就得给他点厉害看看!”
王德宽没有再和老崔争辩,亲自下水把王久长捞上来,抱上坑岸,立即指派两个村民把王久长抬回家。
这时天掉雪豆子,落在地上蹦蹦跳跳,过了一会儿,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人们冻得紧抱着身上的小棉袄。王德宽对老崔说:“天太冷了,等雪停了再接着开会。”
老崔噘嘴瞪眼:“不中,今天完不成统购任务,谁也不准离开会场。”
又过了两个时辰,地上已盖了半尺多深的白雪。棉裤被冷水浸湿了的王德宽冻得腿木脚麻,回家换了棉裤,把屋里所有粮食全部拿来。村民们忍受不了寒冷,看到乡长回家拿粮,觉得再熬下去也不会唤起区干部的同情,都纷纷回家拿来了粮食,当场过秤,总共不到五千斤。老崔对大家说:“这个数字太少了,还得回家翻箱倒柜。”
王德宽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质问老崔:“共产党毛主席叫穷人翻身解放有饭吃有衣穿,这统购统销是让老百姓再挨饿受冻吗?”
老崔吹胡子瞪眼问王德宽:“你还是乡长哩,咋能这样说?这统购统销就是共产党毛主席叫搞的。”
王德宽说:“我这人不会说一句瞎话,我已把屋里粮食拿净了,村民们都把屋里粮食拿空了,如果是毛主席叫我们挨饿受冻,请你让乡亲们都回家,我是乡长,是我没能力让地里多产粮食,罚我一个人在雪地上站到明天吧。”他向二百多个冻得颤栗不止流鼻涕打喷嚏的村民们说:“都回家,都快回家!”
老崔说:“完不成任务,我看你们哪个敢离开这里一步?”
二百多个男人站在坑边,都怕被推进坑水中,慑于国家干部老崔的威风,没有一个敢挪动一步。
老牛筋王久长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自己折磨自己,瘦弱的身子经受不住冷水的袭击,抬回家已经气如游丝了。
崔星奎、刘建生及其它两个区干部都冻得脚手麻木疼痛,也不愿再和拿不出粮食的村民们校劲了,王仁信把他们带进了乡公所办公室。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肚子都饿得咕咕叫,让王仁信给他们安排到村民家吃饭。王仁信领着他们四个区干部走出大院,门口的景象让他们五个人惊骇了:地上的积雪已有两尺多深,那黑鸦鸦的二百多人被大雪埋住了半截身子,都变成了白色的树桩子,有的冻得站立不住,蹲在雪窝里,被大雪覆盖了全身,隐隐听见了四周女人们嘤嘤哭声。
人生病的原因很复杂。食不裹腹会饿死;严寒奇冷会冻死;酷暑高温会热死;饮酒过量会醉死;伤心过度会悲死;喜悦至极会乐死。王德宽心地善良,为人正直,东奔西走乐于为乡亲们打家具盖房子,落了个好人缘好名望好身体,但是强壮的身子抵挡不住风雪严寒,他两只脚冻得先麻木,后疼痛,到后来竟没有知觉。
王麦囤没有参加会,看到雪越下越大,身上越来越冷,想到儿子德宽该回来了,他穿上棉靴向乡公所门前走去,看到开会的二百多乡亲都站在雪窝里,他们身上落了厚厚的积雪,心中骤起怒火,声嘶力竭地对雪窝里的乡亲们说:“都回家吧,都快回家吧, 再不回家就冻死了!”
雪窝里的二百多个村民两腿冻得僵硬,嘴巴冻得不会讲话,但还没有冻僵神经,听到麦囤的声音,眯起眼皮,看到麦囤搀着乡长儿子离开了会场,大家艰难地挪动脚步,踩着积雪,各自回家。
麦囤把德宽搀回家中,发现儿子的两腿和两支胳膊冻得不会打弯儿,嘴不会说话,只有鼻孔还有一丝气息,生气地骂道:“你他妈的真是个软面蛋,这么冷的天为啥要站在雪窝里挨冻?让二百多人陪着你活受罪,你说一句话让大家都回家,他们敢把你的头割了?”
周凤珍流着泪说:“你到底作了啥孽呀,冻成了这个样子?”边哭边用围裙拍打爷儿俩身上的积雪。
麦囤把儿子搀到西厢房,先把德宽身上冻得僵硬的棉袄棉裤脱掉,再把德宽放到床上,盖了一双厚厚的棉被,又从偏屋里抱来一大堆黄豆杆,在床边点燃了一堆柴火,屋里很快变暖,灰色的烟雾从堂屋的天窗孔中向外飘散。他对德宽妈说:“你在这里看着火,我再去会场看看。”起身匆匆开门,踏着厚厚的积雪,急匆匆返回会场,看到埋在雪窝里的人都被家里人搀回家了,只有一个人还在那里蹲着。麦囤伸手扒开了厚厚的积雪,认出了屈芸青,二话没说,背起就走。麦囤本想把屈芸青背到村西北角的小茅屋,又想到路远雪深难行走,换衣生火不方便,来不及过多的思考,一直把屈芸青背到他家里。周凤珍急忙过来,看到老头子背的是屈芸青,惊叫了一声:“我的天哪,你咋恁老实哩,你一个女人家开的啥会?这么冷的天,看把你都冻成冰棍了。”又用围裙打掉屈芸青和老头子身上的积雪。
麦囤把屈芸青背到东厢房,对周凤珍说:“你快把她冻硬的棉袄棉裤脱下来,先盖在被窝里暖暖。”待周凤珍在屈芸青身上盖了厚厚的棉被,麦囤又抱来了豆杆在东厢房点燃,使屋里渐渐升温。周凤珍一会儿到西屋,一会儿到东屋,面对冻僵了身子说不出话来的儿子和屈芸青,她心里焦急不安,两眼泪水流淌。
夜色像一口无边无际的大黑锅把村庄和大地盖得严严实实。麦囤端着一盏棉油灯站在堂屋门口,他想看看雪停风住了没有,让老婆子到伙房做饭,拉开了一道门缝,借着昏昏的灯光,看到雪好像下得小了,但北风却比下午刮得更凶更猛了。冷风撞击着房舍树木,发出呜呜的呼啸声,风声中好像有冤情重大的人在哭叫在诉说在呼喊。一股旋风裹进院子,把麦囤手上的油灯打灭了,他急忙把门关紧上了闩,心里说:“这老天爷猛刮猛下,和老百姓校上劲儿,连晚饭也做不成了。”
区干部崔星奎、刘建生等四人在王仁信家吃了晚饭,都感到天冷得出不了门,到乡公所办公室旁边那间房子睡觉准会冻得牙齿打架不敢伸腿,又看到王仁信怀孕的老婆风姿迷人,能说会道,待人亲热,都不想走了,老崔对王仁信夫妇说:“今晚俺们几个不往乡公所那间屋子睡了,你们俩在西厢房给我们摊个稿荐,铺上褥子,放一两条被子,在墙跟儿生一堆火,咱们围被窝拍瞎话讲故事,咋样?”
王仁信、曾玉竹巴不得让区里干部住自己家,以便巴结献好。曾玉竹满含深情说:“难得你们到俺这穷家小户,屋里地方小,被子薄,你们要受委屈了。”
四个人瞎拍到半夜三更,第一个说笑话的人当然是老崔,他说:“有个姑娘长得特别漂亮,不管走到哪儿,总会招来男人和女人们的眼光。有一天这姑娘走亲戚到外婆家,路上遇见几个割草喂牛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说,这妮儿长的真美,我能叫他和我亲个嘴。其他小伙子不相信,说他会吹牛皮。那小伙子说,咱们打个赌,那妮儿若不和我亲嘴,我跪地给你们磕头;那妮儿要是和我亲嘴了,你们几个割的草都得给我。几个小伙子齐声说‘中’。那小伙子大步流星追上漂亮姑娘,拦住路恼怒地说,你别想走。那姑娘问,为啥不让我走?小伙子说,你刚才路过我家菜地边,偷了我家蒜苗吃了。那妮儿说,你诬赖好人,我根本没偷你家的蒜苗。小伙子说,我明明看见你偷吃了,还犟嘴。吃了蒜苗嘴里有蒜苗味。那妮儿说,我没吃,嘴里根本就没蒜苗味。小伙子说,有蒜苗味。那妮儿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不信你来闻闻。小伙子趁机把嘴凑到那妮儿的嘴上亲了一口,然后说,没有算了,你走吧。那妮走远了,小伙子对其他几个说,怎么样,我赢了。几个小伙子只好把割的草从筐里掏出来。”老崔的笑话说得几个干部哈哈大笑,大家赞不绝口。老崔说:“不是吹牛,你崔哥的笑话是一肚子两肋巴,手里还攥两疙瘩。”
老崔又讲了几个笑话,每个人都搜索枯肠把荤的素的腥的臊的笑话一个接一个讲完了,直到再也讲不出新玩艺儿,都困得眼皮子打架,和衣而睡。王仁信和曾玉竹回东厢房上床睡了,从西厢房传过来老崔的呼噜声。第二天早上,老崔对众人说:“日他祖奶,天太冷了,啥也干不成,这天只能回家抱住老婆钻被窝,咱们各自先回家,等天转暖了再来。” 吃了早饭,崔星奎、刘建生等四个区干部离开了王庙村。
艰苦复杂的斗争环境和特殊的人生经历会改变人的性格。王德宽对赵汉文、刘建生、崔星奎不顾老百姓死活强逼缴粮的作法极为愤慨,父亲骂他是个软面蛋骂到了德宽性格的要害处,要为老百姓撑腰作主,首先自己要硬起腰杆。要当为老百姓谋福利的乡长,就不能当软面蛋。睡了一夜,王德宽起床来到王仁信家,一看才知道崔星奎、刘建生和另两个区干部都走了。他对王仁信说:“昨天下午的事你也看到了,要不是我爹让开会的人都回家,说不定村上二百多人都要冻死。民以食为天,我们乡已超额完成了粮食统购任务,再逼着村民把口粮全交出来,今冬明春都得扎脖子饿死。你是农会主席,农会主席更要关心农民的穿衣吃饭,你马上通知王庙村各家各户,把昨天下午拿来的粮食如数退回去,其他村也不要把群众的口粮再缴出来。”
王仁信不同意德宽的意见,立即反对说:“统购统销是上面的政策,你怎敢自作主张?上面追查是谁叫退粮,你敢承担责任?”
王德宽说:“汉子惹事汉子挡,要杀要刮剥皮抽筋我一人承担,你只管去通知吧。”
王仁信犹豫不定,不愿去通知,王德宽说:“你就会屎壳螂跟着屁哄哄,不指望你了!”一扭头来到乡财粮王运亭家,对他说:“亭叔,你去通知,今天一定把多缴的粮食退到各家。”
处事胆小谨慎的王运亭说:“就这,老崔还嫌少,逼着大家再拿粮食,他要是知道咱们把粮食退回各家,肯定会往上告咱。”
王德宽说:“你不用担惊受怕,上面追查是谁叫退粮,我一个人承担责任。”
三天之后,天气转暖,积雪融化,村庄上泥泞沾脚,人们不便出门行走。乡长王德宽经受了一次风雪严冷,得了重感冒,他独自一人守着一个燃烧的干树疙瘩,琢磨着近几天来天发生的事情。
土改的时候郭淮生向他讲了很多有关共产党毛主席领导人民翻身解放的道理,还向他宣讲了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帮助他写了入党申请书,又介绍他加入了共产党组织,让他当乡长,他不折不扣贯彻执行上级的政策,东奔西走为乡亲们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常常忙得吃不上一顿安生饭,睡不了一个囫囵觉,再苦不叫苦,再累不说累。自己没有干对抗党中央毛主席的错事,没想到这一次统购统销却把他逼到雪窝里。这统购统销政策是上面错了,还是自己错了?联想起区委赵书记一心要把他那个心眼不正行为不端的表侄王仁信提拔当乡长做法,他感到错误的根子很可能就在赵汉文身上。
刘建生穿着糊得没鼻子没眼的大皮靴推门而进,看到王德宽在烤火,劈脸就问:“你怎么胆敢把群众交上来的粮食又退回去?”
王德宽没有站起身,毫无惧色回答:“我们王庙乡已超额完成了粮食统购任务,退的只是今冬明春老百姓的活命粮。”
刘建生口气生硬地说:“赵书记让你到区委,他要找你。”
王德宽说:“毛主席找我,我也不怕,你前头走,我随后跟上。”
二人到了郭滩区委赵书记办公室,赵汉文没有像往常那样迎上前去先握手后让座,再亲自倒开水,而是怒目相视,两颗有点近视的眼珠子好象要从镜片里绷出来,他说:“王德宽,你知道我为啥把你请来?”
王德宽说:“赵书记是上级领导,有事找我,说一声就来,咋敢叫你请我?”赵汉文说:“你可真是敢作敢为呀!”
王德宽说:“我们王庙乡缴的粮食比我们估算的还超了八千多斤。”
赵汉文说:“土改这三年风调雨顺,农民家家都有吃不完的陈粮。群众中蕴藏着巨大的潜力,你的估计太保守。”
王德宽说:“我自己就是种庄稼的农民,农民家里有多少粮食我心里清楚。”
赵汉文说:“你为啥把群众缴上来的粮食又退了?”
王德宽说:“那是群众留的活命粮,是逼出来的,不退给他们,今冬明春就会饿死人。共产党毛主席就是因为地主恶霸把农民欺压得没饭吃没衣穿才闹革命,现在绝不能让农民再过没饭吃没衣穿的日子。”
赵汉文恼怒地拍了桌子:“谁让农民没饭吃饿死了?”
王德宽毫不示弱:“把农民屋里粮食掏得干干净净,那样的后果是啥?”
赵汉文说:“上级文件明明写着把农民的粮食统统收购入库,再按人头统销。”
王德宽说:“农民挣钱太难,没钱去国库买粮,留点活命粮就行了,何必六个指头抓痒多一道子?”
赵汉文说:“王德宽,你对抗统购统销政策,辜负了党对你的培养,经区党委研究决定,你留在区里停职反省吧。”
王德宽说:“就因为我不让村里人饿死,你就叫我反省? 我没有错,为啥叫我反省?该反省的不是我。如果让我当不顾老百姓死活,坑害老百姓的乡长,这乡长我宁愿不当;如果让我当不顾老百姓死活的共产党员,我宁愿不当这个党员。”
刘建生在一边站着没说一句话,他没有想到大字不识几个的王德宽嘴巴会这样强硬,也没想到文人气十足的赵老师当了国家干部以后心肠会变得这样凶狠。他一时还不能在王德宽、赵书记之间判断谁是谁非,但对一手提拔他当了国家干部的恩师赵书记只能俯首贴耳绝对服从。当赵书记说让王德宽留在区里反省的时候,刘建生看到赵书记向他传过来一个眼神,按照事先的安排,他转身出门不一会儿,来了两个年青干部把王德宽带走了。
在王德宽被关在区政府一间小屋子反省期间,各乡统购统销掀起了高潮,许多缴不出粮食的农民被推进冰冷的坑塘水中,崔星奎是坚决执行赵汉文指示的得力干将,由他亲手把各乡缴不出粮食的农民推入坑塘不少于二十人。严寒的冬天,把农民推进冰冷的水坑里,其场景比王庙村民站在雪地挨冻更加惨不忍睹,弄得村村恐怖,人心惶惶。王庙乡因为王德宽在反省中,群雁无首,代理乡长王仁信通知乡干部开会布置各村缴粮,他说的话抵不上王德宽放个屁,没有一个委员到会,没有一个村民缴粮,令他无可奈何。一九五四年青黄不接的春天,其他乡不少村民没饭吃外出逃荒要饭,被推下坑塘的农民被冷水炸坏了身子,落下终身残疾。王庙乡的农民吃不饱也饿不死,熬到了新麦登场。
王德宽结束了反省,从区政府回到王庙,得了一场大病,胸口被一块砖头塞着,吃不下喝不进,圈卧着身子奄奄一息。是屈芸青用一个药方调治,才使这个宁折不弯的刚强汉子大难不死。王德宽病情好转,没等上级下令撤他的乡长,他对爹说:“我这个乡长干不成了,人家也不会让我再干下去,咱们俩一起下湖北给人家盖房子,打家具,到哪里不能弄碗饭吃,为啥憋在家里受窝囊气?”
麦囤想到若不是自己拒绝当农会主席,王仁信就当上王庙的乡长了,这么一个一肚子坏水百事不成的家伙为啥能当上乡干部,原因就在于他当了区委书记的表叔赵汉文竭力想把一个孬种扶上台,让狗尿苔长到金銮殿上。有赵汉文支持王仁信,德宽干得再好,也难免要受到打击。他不能看着儿子在王庙挨整受气,对德宽要下湖北没有制止。
德宽心里牵挂着屈芸青,本不愿离家,但又不忍心在王庙当受气的乡长,父子俩带上工具和衣被,起五更离开了王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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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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