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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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河十八弯

王子庆


第一章  红烛悠悠

  发源于伏牛山麓南召县境内的唐河流经方城、社旗、唐河三个古老县境,先注入汉水,再汇融长江,而后奔流东海。中国西高东低的地形决定了大江大河的走向多是水向东流,而河南省境内的唐河却是水向南流,它像一条摇头摆尾的长蛇,在豫南宛襄盆地东游西荡,拐了十八个弯子,留下一道曲曲弯弯的爬行轨迹。清代康乾年间,运河是沟通徽商南北交通的主要水路,而中国中部的唐河则是晋商沟通南北交通的黄金水道。南方武夷山茶叶、湖广大米、苏杭丝绸等产品经长江、汉水、唐河船运到唐河上游的赊店镇,再用车马运至蒙古、俄罗斯和中国北方各省,那里的皮毛和中国内地的小麦、大豆、油料、棉花等产品运至赊店,装船经唐河、汉水、长江运往南方各地。当时的唐河水道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桨橹击波,喧哗热闹。唐河流经中下游大树赵对岸的鞠口村,向西北拐了一个大弯子,经胡赵村边又取道向南,经过前吕湾村南,又改道向西,到了郭滩镇东才向南流去。每遇夏季汛期到来,上游各县天降暴雨,汇集唐河,奔泻的洪水在这一带遇到两个“s”大弯,流动不畅,向两岸横流。当地老百姓把鞠口说成“决口”,意思是说从这里开始,唐河洪水极易冲毁两岸堤防,泛滥成灾。据说在清朝雍正年间,把洪水灾害归根于“龙闸水”的唐河下游两岸百姓自发捐资,举荐河西岸王家湾外科医生王景天牵头主持,由王家湾的木匠王炳贵领工操作,在王家湾修建一座龙王庙。每逢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百姓们从四面八方到龙王庙烧香磕头,祈求龙王爷开恩息怒,普救众生。王家湾因龙王庙的存在而改成龙王庙村。那些往返于唐河上游赊店镇码头到襄樊乃至汉口码头的船老板每当经过龙王庙,总要停船上岸,到庙内烧香,顺便到龙王庙村买些木柴和瓜果菜蔬。到了清末宣统年间,一场特大洪水冲倒了龙王庙,百姓们看到被洪水冲走了檩梁只留下墙根脚的龙王庙遗址,都说这才是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他们似乎感觉到龙王爷并不灵验,再不愿捐资重修庙堂,后人嫌龙王庙村叫着不顺口,干脆把龙王庙叫作王庙,一代一代往下流传,使王庙村失去了本来的含意。
  全国性的气候反常,豫南也不例外。这是公元一九四八年三月,农历戊子年二月,惊蛰刚过,春分将至,天气渐暖,万物复苏,麦苗悄悄返青,田间小路上的牛娃屎(蒲公英)悄悄打苞,村庄上杨柳枝条即将发芽,村民们已经动手垒池子育红薯秧,没想到这时候突然刮起了老北风,气温急剧变冷,晴朗的天空被厚厚的黄云遮蔽,天昏地暗。当地农谚说,人黄有病,天黄有雪。冷风稍稍停歇,大朵大朵的雪花纷纷扬扬在空中飞舞,像有人在太空把棉山撕成一块一块往下抛。使人感到奇怪的是,下着这样大的雪,竟会响起鼓咚鼓咚的雷声。“正月打雷人鼓堆,二月打雷麦鼓堆”,意思是说,正月打雷是老天爷发出的凶恶信息,是不吉利的兆头,这一年自然灾害多,死人多;二月打雷是老天爷发出的吉祥信息,是吉利的兆头,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收。今年是二月打雷,听到隆隆雷声,被兵荒马乱抓丁征粮苛捐杂税逼得苦不堪言的乡村老百姓心头上荡起一丝希望,殷切期盼着好年景能够到来。大雪从早上一直下到后半夜,地上的万物都成了雪的一统天下。
  大雪降临的前五天,唐河县长魏香亭派差役到王庙请王久恒给他的小舅子治疗脊梁上的毒疮。王久恒是王家祖传外科第五代继承人,治疗毒疮恶瘤有一套绝招。他家的大堂里供奉着菩萨塑像,既给人看病,又念经信佛,所以别人又尊称他王斋公,或老斋公,在豫南一带颇有名气,就连郭滩镇长、唐河县长家中有人长疮害病也派人来求他去医治。王久恒认为这是巴结讨好达官贵人们难得的机遇,总是有求必应,尽心尽力,甚至连药费都分文不取。王久恒到了县城,立即给魏县长的小舅子动了手术下了药,待了四天,毒疮见好,王久恒正要返家,不料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积雪封路,人车难行,“干净猛雨邋遢雪,泥泞路滑半个月”,积雪融化之后路上泥泞粘脚,仍然不能通车走人,他只好在县城又待了七天。魏香亭的小舅子在县政府当差,悄悄对王久恒说,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军已从大别山打到桐柏,国民党驻扎南阳的司令官王凌云正号令宛城守军和各县政府加紧备战。魏香亭闻风而动,下令唐河县的民团正在扩充兵员,广征粮草,修筑工事,准备抵抗。王久恒闻此一惊,预感到时局将变,回到王庙立即着手办两件事:一是悄悄转移家中的金银财宝,二是赶快为儿子操办婚事。
  王久恒有三个儿子,长子王振福、二子王振禄、三子王振祥。按老斋公的本来愿望,再生一个老四,不管是男是女都起名叫祯,组成“福、禄、祥、祯”,图的是大福大贵,大吉大利。也许是命中注定只有三子,“祯”成了“子虚乌有”。大儿子王振福性格内向,不善言辞,酷爱读书,且悟性极高。王久恒让长子读了八年私塾,便言传身教让他学医,逼着王振福读《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和三四本中医书籍,子承父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外科医术自有精到之处,而且对常见的内科疾病也能医治。豫南人尊医生和教书人为“先生”,在相互交谈中把“生”字省掉,在“先”字后边加一个“儿”,四乡八邻的人提起王庙祖传外科,称王久恒是“老王先儿”,称王振福是“小王先儿”。
  黄金有价药无价,王氏父子治好了方圆几十里许多人的毒疮恶瘤、疑难杂症,昂贵的医疗费又使许多病人砸锅卖铁、倾家荡产。本来王久恒的祖辈已给他留下了三间大瓦房,五十多亩好地,但王久恒并不满足,人心无尽蛇吞象,他把看病挣的钱用于置田买地,把原来的旧瓦房拆掉,新盖了卧砖到底封山裹簷的大瓦房,建成一座占地十八亩坐北朝南的大院落。这座院落的设计和领工建造都是由木匠王炳贵的第五代传人王麦囤一人承担,房院的格局是仿照旧县衙建造的,朱漆大门外两侧蹲着两头石狮子,石狮子口衔圆宝,脖佩铃铛,二目暴突,煞是威风。门楼上镶嵌一块五尺长的青灰色大理石横匾,上面雕刻“福、禄、祥、祯”四个楷体大字,每个字用红漆点染涂彩,赫然醒目。走进大门,一条青石板路直通三间大堂。石板路左右两厢是对称的两排裙房。大堂左右两侧是通往后院的两条过道,走进后院,左右两厢是对称的三间瓦房,出后院小门有一个后花园,牡丹、芍药、月季、玫瑰、菊花、海棠,一年四季轮流开放,一丛竹子四季常青。花园中间是一座假山水池,池中有小鱼游动。这座青堂瓦舍大院把村上其它三百多户的土坯茅舍衬得既矮小又破旧,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听说老斋公要为三个儿子操办婚事,来为王久恒的三个儿子说亲的媒人接二连三,踢断门槛,使王久恒应酬不及。按豫南乡间习俗,必须先给大儿子完婚,才能再为老二老三操持,因为“大麦不熟,小麦不能先熟”。给老大王振福提说了几个媒头,王振福总是摇头,他说除了屈芸青,其他一概不要,不管谁说得天花乱坠,水里点灯,都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屈芸青娘家在王庙村西北十五里的老屈岗,那村子在唐河县城西大岗向西南延伸的一道丘陵上,土地脊薄,不耐干旱,不长庄稼,兔子不拉屎,鹌鹑不下蛋,世世代代民生艰辛。一九四八年过罢春节,屈芸青刚年满十八岁,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屈恩旺发高烧,得了肺炎,烧得昏迷不醒,差点小命呜呼;不久大腿内侧又长了一个毒疮,腿的表皮不红不肿不烂,只从腿根一个小洞向外流血流脓,有人说这叫“老鼠疮”,也有人说这是“阴疮”,用了不少单方,仍然久治不愈。父亲屈安平愁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眼流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让恶疮夺走小命,他背着儿子来到十五里外的王庙村,求祖传外科先生王久恒救治。屈恩旺的老鼠疮经王振福一个疗程,大病初愈;又经一个疗程,彻底根除,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行走自如。
  治好了屈恩旺的毒疮,结算医疗费,不要纸票子,只要银圆,拿不出银圆就拿出五斗小麦。当时豫南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家无隔夜粮,身无御寒衣,五斗小麦对穷苦不堪的屈安平一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屈恩旺住在王久恒家治病时,十八岁屈芸青曾两次到王庙看望弟弟。她身着旧衣,毫无粉饰,但丝毫掩饰不住眉清目秀细皮嫩肉小家碧玉的天生丽质。年已二十三岁的王振福看在眼里,心生爱慕之情。他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向父亲吐露,王久恒愤然骂道:“你真是个没有见识的东西,先前给你提了几门富家闺秀,你都看不上,这个穷家女子,你却看在眼里。咱们和她家门不当,户不对,不许再提这个穷家女子!”
  王振福向母亲求助,让她说服父亲同意娶屈芸青为妻,母亲朱兰梅说:“在咱们家,大小事都是你父亲一人作主,我在王家是聋子耳朵。其实你妈连聋子的耳朵都不如。聋子耳朵还能在头上长着,出外见见世面,我整天憋闷在家里,不当一文钱的家,你跟我说有屁用?”
  王振福知道母亲在家中的地位,让说话不起作用的母亲去说服独断专横的父亲等于瞎子点灯白耗油,便不再向母亲提起这事。
  有真本事在身,性格内向,不善言辞的人通常也是主意已决不会轻易改变的“犟筋”。王振福既然看上了屈芸青,就下定决心非她不娶,犟牛拉犁不回头。又有几个媒人来为王振福提亲,都被他一口回绝。父子俩僵持不下,而时局变化又促使王久恒必须赶快把大儿子的婚事办了。王久恒权衡再三:老大平时不哼不哈,来了病人就诊治,没有病人就读书,看似温文尔雅,其实是一头不肯遵从父命的“犟驴”。他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由父亲做主定了一门亲事,他看不上那个模样说得过去但没有灵气的姑娘。父亲说女方家是个拥有百亩田地的富户,门当户对。倘若找个穷家女子,等于找一个填不满的穷坑。他和父亲僵持了十年,直到二十九岁才把那个女子娶进家中,就是现在的老婆朱兰梅。他不愿和没有灵气、爱不起来的女人同枕共眠,结婚三年没有沾女人的身子。朱兰梅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经常回娘家住,眼泪往肚里流。急着想当爷爷抱孙子的父亲看出了儿子在虐待儿媳,火冒三丈,令王久恒跪在他面前,用水烟袋杆子敲打王久恒的头,凶狠地骂道:“我明年抱不上孙子,就把你鳖子的头敲烂!”。王久恒屈服于父亲的威严,和朱兰梅有了肌肤接触,三十二岁有了大儿子振福,接着又有了老二老三,村上人暗地里议论说王久恒、朱兰梅是“秋葫芦晚瓜,一串子两仨”。尽管如此,王久恒对老婆总是冷眼冷色。朱兰梅除了陪王久恒上床睡觉生孩子,别的啥事都不许她过问插手。想起自己由父亲包办婚姻造成的终生痛苦,他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也扮演了当年老爷子的角色,干了一桩像父亲一样荒唐的蠢事?王久恒是个读过书的人,亲身经历告诉他,婚姻是讲缘分的,强把两个没有缘分的男女捆绑到一起是一种残忍的行为。自己转眼就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两眼昏花,手脚迟钝,不想再亲自治病,以后兴家立业,全靠长子去独当一面,既然他坚决要娶那位穷家女子,就依他的主意定下算了。再说他也亲眼看到屈岗那女子家境虽然贫寒,但身材匀称,五官清秀,肤色白净,模样标致,通体透出灵气,如果娶到家中,说不定是老大一个得力帮手。主意一变,便去找人说媒,并对媒人说,如果屈安平答应了这门亲事,那价值五斗小麦的医疗费就可以免了。
  媒人来到老屈岗提亲,屈安平喜出望外,觉得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亲事,心想应允。在同芸青母亲商量时,屈芸青也在妈妈身边,她对父母说:“你们俩不是对我说过,王庙我表姑的儿子是门里出师的木匠,和他爹一样有一手好活,等我过了二十岁,就找媒人说说让我嫁给他,刚说过没几天的话咋就变了?”
  屈安平说:“那只是我和你妈的想法,并没有正二八经找媒人提说过。前些日子,我到王庙打听过,木匠家给别人盖起大瓦房,他自己家还住着旧草屋,给富户人家制作雕花床,自己家还睡在东拼西凑的杂木床上,只有王斋公家才是远近闻名的大富户,你到他们家才能享清福不受罪。媒人传过来话说,只要咱答应这桩婚事,给你弟治疮欠他们家的五斗小麦也不用还了。”
  屈芸青坐在爹妈身边低头思索,一言不发。事关一辈子的苦辣酸甜,怎能轻易点头应允?爹妈也闷坐不语,小茅屋里冷清静寂,过了一会儿,屈芸青说:“大树下的小树难长,富人家的媳妇难当。我现在年纪还小,等两年以后再为我操心不晚。咱欠的五斗小麦到今年新麦登场就给他家送去。”
  屈安平说:“王斋公家的老大你也亲眼见了,人长得不赖,又有祖传的本事。家有千金,不如一艺在身,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家店。我看这门亲事就定下来吧。”
  母亲说:“如今兵荒马乱,苛捐杂税逼得老百姓难以活命,咱那几亩薄地见的麦子不够上交,指望啥还王家的五斗小麦?依我看这门亲事就答应吧。”
  父亲说:“听媒人讲,因为王家是富门大户,为兄弟仨提亲的人挤破门子,想高攀还攀不上。你若同意这门亲事,从长远说,一辈子不会缺吃少穿;从眼前讲,咱欠他家的五斗小麦不用还了,妮啊,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善解人意的屈芸青体谅到父母的难处,在王庙,她看到亲手为弟弟治疮的王振福高挑个子白净脸,面目温和慈善,看不出一点富家儿郎的蛮横和身怀技艺人的傲气,便点头答应了。她根本不会想到她一生的灾难就在这一次违背自己心愿的点头应允。
  按豫南民俗,男婚女嫁要添置一套家具,女方家庭条件好,由女方家陪送;如果女方家境贫寒,由男方家把家具准备好,送到女方家,到打发闺女那一天,再由女方家送到男方家中。屈芸青娘家贫困,王振福家是富门大户,自然要由男方家打制家具。
  在王庙这一带,要说行医治病,当然要属祖传外科王久恒父子;要说起房盖屋打制农具家具,王德宽和他的父亲王麦囤就是乡间最出名的能工巧匠了。王德宽的祖宗就是木匠,雍正年间建造的龙王庙就是出自德宽的祖宗王炳贵之手。二十年前王久恒建筑的深宅大院就是王麦囤亲手设计,亲身领工,亲自动手建造而成。因为是同宗同族,一个老爷一个老坟,两家关系世代友好。两家关系恶化反目成仇是在深宅大院建成第二年。王久恒建起深宅大院耗费巨大,掏空了家底,还借了外债,为了敛财聚富,变本加厉向病人家庭敲诈勒索,心越变越黑,手越来越狠,成了典型的为富不仁代表人物。那一年青黄不接的荒春,邻村有个青年饿得吃榆树皮充饥,晚上溜进王久恒家的地里偷摘了一小布袋弯豆角,被当管家的堂弟王久堂抓住,王久恒令其堂弟把偷豆角的青年头打烂,腿打断,眼打瞎,成了终身残废。王麦囤对那个因饿而偷的青年很是同情,摇头叹气对老婆周凤珍说:“蝎子屁股蚂蜂针,最狠比不上老财心。”他还隐隐约约听说王久恒为了谋财,暗害了两条人命,觉得王久恒是个阳一套阴一套残暴凶狠的家伙,后悔不该给他家帮忙出力盖宅院,从此再不愿给他家做活。每逢王久恒派王久堂请王麦囤去他家做活,王麦囤总是借故推辞。德宽十七岁那年,麦囤后脑勺上长了一个脑疽,疼得不能吃饭,不能睡觉,他宁可疼死,也不愿让王久恒医治。王久恒知道王麦囤长了脑疽,这种毒疮如不及早治疗,能要人性命。王麦囤不求他,他佯装不知。德宽看到父亲疼得要死,悄悄去找王振福,振福二话没说,也不管父亲是否同意,带上手术用的刀剪和药物,给麦囤的脑疽开了口子,挤出了脓血,上了拔毒散,贴上了化脓生肌的膏药,此后又来给麦囤换了几次药,麦囤的脑疽奇迹般地好了。为此王振福挨了父亲王久恒一顿臭骂;也因此使王麦囤感觉到王振福和他老子待人处世不一样。当他听儿子德宽说王振福马上要成亲,需要赶做家具,心想借此机会回报王振福的救命之情,但他不愿去王久恒家,只让和王振福同龄的儿子德宽带上新收的徒弟王小河速去帮忙。
  王久恒为大儿子娶媳妇本来是准备用花轿的,因为解放军正从大别山步步向西推进,在桐柏山建立了根据地,唐河县以魏香亭为代表的地方恶势力疯狂搜刮民财,抓丁征粮,为王凌云部队提供兵员和军需,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婚事只好从简。王家用了一辆铁轮牛车,车上面扎了一顶半圆形芦席篷,两头黄牛的脖子上挂着铃铛,一位男人打灯笼背褡裢在车前引路,这位男子名叫王顺立,他长得仪表堂堂,头脑灵活,能言善辩,干庄稼活有气无力,而给人家操办红白喜事,出面张罗待大客,却不怕磨破嘴,跑断腿。村上不管哪家办红白喜事,都少不了王顺立这个角色。据说打红灯笼是为了驱鬼避邪。有红灯笼在花轿或牛篷车前面开路,那些专在夜间活动的妖魔鬼怪看见红灯笼就会吓得逃之夭夭。褡裢里一头装着红毡,另一头装着两面镜子和许多写有大吉大利的红纸条和浆糊。红毡专用于给新娘子铺地,免得尘土泥巴弄脏了绣花鞋。镜子的用处是到了女方,给新娘子放置衣内前胸后背,防止妖魔鬼怪侵体。路上遇见大树或沟沟桥桥,就贴上大吉大利的红纸条。王顺立在牛篷车前引路,两头黄牛脖子上挂的铃铛有节奏地叮噹叮噹响着,惊飞起大路边麦地里沉睡的鸟雀,啾啾鸣叫着飞向远处。借着灯笼的红光,王顺立看到两只黄褐色的野兔在大路辙的小沟里追逐调情,趴胯交配,当牛篷车离它们越来越近的时候,不得不割舍恩爱,瞪眼看看打红灯笼的家伙,溜进了庄稼地,吓得王顺立好像有一股冷气从脚跟蹿到‘尾巴桩’(尾闾),又一直蹿上头顶,头皮子一怔,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东方天空放亮,牛篷车到了老屈岗村边,有两个在村边等候的男人带路把牛篷车引导到屈芸青的家门口。王顺立在门口点燃一挂鞭炮,其意在告知女方,接亲的来了。两个迎亲娘从车上下来,被送亲的两个女人迎接到屋。按当地惯例,送亲和迎亲的人在女方家每人要喝一小碗豆腐粉条汤,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屈芸青娘家人放了一挂鞭炮,意思是要打发人了。屈芸青头戴花冠,搭着红头盖,身穿红裙子,披着绣花云肩,脚穿红绣鞋,由两个迎亲娘带领,两个送亲娘随后,踩着王顺立铺好的红毡上了牛篷车。
  豫南人有闹洞房的民俗。因为屈芸青长得太美,新婚的第一天晚上,来看新娘闹洞房的男女老少超乎寻常的多,把洞房里里外外挤得满满的。又因为王家是名门富户,村上那几位最爱闹洞房的女人不敢放纵造次,只摸摸新娘子粉嘟嘟的脸蛋儿,捏捏新娘子两个小豆包似的奶子,啧啧赞叹夸奖一番就走了。
  闹洞房的人们刚走完,王振福急不可待地走进新房,关上了房门,对屈芸青说:“人都走了,咱们睡吧。”
  十八岁的姑娘已是懂得男欢女爱情窦初开的花季少女,而十八岁的屈芸青因家境贫寒,从小跟着父母下地锄草,拾柴,放羊,到小河沟里捞喂猪的水扎草,在家里拌饲料喂鸡,喂鸭,喂猪,成天忙得手脚不闲,吃不上一顿好饭菜,穿不上一件好衣服,她还从未顾得上想男女结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今日是新婚之夜,面对只见过两次面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陌生男人不知如何是好。她坐在红棕色雕花牙床边,凝视流泪的红蜡烛,侧身一看,王振福把两只绣花枕头并放在牙床的东头,先脱光衣服,钻进了被窝。屈芸青明白今夜要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同枕共眠,便把衣服脱掉,只留一身桃红色薄薄的丝绸睡衣,悄无声息地在王振福身边躺下。想着今天晚上她就要由一个男人把她从含苞欲放的姑娘变成破身的新媳妇,屈芸青既害怕,又害羞,心头有些颤抖,呼吸失去自然。在悠悠的烛光里躺在男人的怀抱真是羞死人了,她欠起身要吹灭蜡烛,被王振福一把抱住腰身:“别吹灭,让它亮着好。”
  屈芸青欠身欲吹灭蜡烛时,两眼环视摆在新房的大衣柜、五屉桌、挂衣架、镂花床,在悠悠烛光中反射出明亮的光辉,她想找一个话题,掩饰此时羞怯慌乱的心情,问道:“你在哪儿买的家具,这样精致漂亮?”
  王振福回答:“不是买的现件,是请本村木匠王德宽师徒到家里做的。你没听说过,在我们王庙,除了咱家祖传的外科,还有一家祖传的木匠。王德宽和我岁数一般大,但他比我大生月,我叫他宽哥。王德宽跟着他爹学的手艺,咱家这深宅大院就是宽哥的父亲领工掌作建起来的,如今他爹上了岁数,咱们这一带的木匠就数宽哥的手艺最棒。”
  听说这些家具是王德宽亲手制做的,屈芸青心中格登一惊,自思自忖:“原来这就是表姑的儿子王德宽的手艺。”她情不自禁赞叹说:“这个王德宽,真了不起呀!”
  王振福看出了屈芸青的惊奇神情,问道:“怎么,你认识王德宽?”
  屈芸青立即掩饰自己惊异神情,轻轻摇头说:“我在娘家只是听说王庙有一家手艺高强的木匠,我不知道谁是王德宽。”
  王振福说:“咱们和他一个村里住着,早晚总会见面。”他急不可待要与新娘子成就好事,不想扯别的话题分散注意力,伸出右手把屈芸青的腰肢搂住,伸出左手抚摸到女人的胸腹,感觉到屈芸青的肚子扁平,他关切地问:“你肚里好像没吃什么东西,是吧?”
  屈芸青没有隐瞒:“早上在俺家吃了一个鸡蛋,中午在你家吃了三个饺子,今晚喝了一小碗小米稀饭。”
  王振福说:“那怎么会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里慌,你为啥不多吃一点?”
  屈芸青说:“我妈对我说了,咱本地的规矩,大姑娘出闺的第一天不能吃喝多了。”
  王振福问:“那是为啥?”
  屈芸青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吃喝多了,到了婆家老想上茅房,旁人看见了会笑话。”
  王振福钻出被窝,穿衣下床。
  屈芸青问:“你要干啥?”
  王振福说:“我让厨房六婶给你做点吃的。”出了房门。
  仅这一句话一个举动,屈芸青心中开始消溶对陌生男人的拘谨,立刻滋生出对丈夫的爱意。她在娘家就听老人们说,“男人怕进错行,女人怕嫁错郎”,有这样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今生今世有依靠,看来爹妈做主让她嫁给王振福是最好的选择。她感激男人的关心,迅速穿衣起床,准备吃点东西。
  不多一会儿,六婶端来了一大碗葱花鸡蛋挂面条,小磨芝麻油与盐和葱花鸡蛋混合后散发的清淳香味扑鼻而来。屈芸青微笑着说:“你就是六婶吧?谢谢”。
  六婶看到屈芸青,情不自禁赞叹说:“哎哟我的妈吔,你是咋长的?像朵好看的牡丹花!怪不得大少爷叫王振福,他这辈子真是有福啊,娶了这么好看的一朵花。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用不着说客气话,给,你快吃吧,快吃吧。”把碗筷递到屈芸青手上,微笑着,一转身走了。
  刚出锅的面条到碗里有点烫手,屈芸青把碗放在床头桌上。
  王振福走进洞房,对屈芸青说:“赶快吃吧。”
  屈芸青含情地看了丈夫一眼:“这么大一碗,我一人吃不完。”
  王振福说:“你一天就没吃啥东西,能吃得完,吃吧。”
  其实屈芸青真的饿了,她端起碗,不知不觉把一碗面条吃完了。她感到自己长到十八岁,从未吃过这么香这么鲜这么美的面条。如果再有一碗,她也能吃得下。屈芸青要去厨房送碗筷,王振福说:“先放在桌上,明天再送吧。”
  果然如王振福所说人是铁,饭是钢。屈芸青吃罢一碗面条,浑身觉得有精神,连出气吸气都粗实有力了,看到丈夫又脱光衣服钻进被窝,她也把衣服脱掉,仍穿着桃红色的睡衣,在王振福身边躺下了。
  豫南农历四月天气温暖,不冷不热,两个人合盖一条薄薄的棉被感到很暖和。王振福伸出双臂把新娘子抱住,绕过自己的身子,把屈芸青放到牙床的里侧,笑着说:“男人叫外头人,应该睡在床外边;女人叫屋里人,应该睡在床里边。”
  羞怯得耳热心跳的屈芸青经丈夫这么一折腾,更是心跳咚咚,气喘嘘嘘。王振福侧身面向里,把新娘子的身子搂到怀里,看着屈芸青的脸,问:“你知道我为啥要娶你?”
  屈芸青说:“你为我弟治好了老鼠疮,俺家欠你家五斗小麦还不上,让我来顶账。”
  王振福说:“你说错了,我是看中了你人好。”
  屈芸青说:“你也许是看走了眼,我有什么好?一个穷家女子。”
  王振福说:“记得那天你到我家看你弟屈恩旺,我一见到你,心里就说,我这辈子的老婆找到了。”
  屈芸青说:“我若是不同意,你咋办?”
  王振福说:“难道你不喜欢我?”
  屈芸青说:“你是富家儿郎,我是穷家小女,配不上你。”
  王振祥说:“穷富不是我选定妻室的标准,我看重的是人品。”
  屈芸青说:“我哪一点让你看上了?”
  王振福说:“你的眼睛目光深沉,像一潭秋水;你的脸庞白净圆圆,像中秋明月;你的额头饱满明亮,光彩照人;你的嘴角向两边抿着,微微含笑,和善慈祥;你的两排小白牙密实整齐,像镶上的石榴籽;你的身材不高不低,不胖不瘦,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无人可比的;你的肤色像三月桃花,白中透红,红中透白,光滑细腻。常听人们说仙女是如何漂亮,那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幻影,是口头传说,你是实实在在的美女,第一次见面,我就想抱住你亲一口。”
  屈芸青说:“我两次去你家看我弟弟,我觉得你并没有看我一眼,你咋会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王振福微微一笑说:“只有傻瓜看人才会瞪着两只死鱼眼。”
  屈芸青说:“你把我夸成了一朵花,我并没有感觉到我好看在哪里。”
  王振福说:“我爹教我读过一些古诗词,你大概就像苏东坡说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屈芸青说:“我家穷,上不起学,你说这诗词什么的,我不懂。”
  王振福说:“从明天起,我教你识字。”
  屈芸青说:“其实我真想识字,就是家里太穷,上不起学,是个睁眼瞎子。”
  枕上一番软绵细语,屈芸青对男人的拘谨就像一座冰山被太阳的温情快速融化。王振福把左腿抬起放在她光溜溜的胯部,又把胸腹贴住她的胸腹,就像两支麻花扭到一起了。
  屈芸青那一身桃红色睡衣成了贴体的一道屏障,王振福说:“你干脆把睡衣脱了吧,免得碍事。”
  屈芸青感到有些难以为情,又不能违抗夫命:“你把蜡烛吹了,我再脱。”
  王振福说:“你已是我的人了,还怕啥?”
  屈芸青欠起身子,脱了睡衣,对丈夫说:“要是有个地裂缝,我真想钻进去。”
  王振福把屈芸青紧紧地搂在怀中:“从今后,我这怀里就是容纳你的天地,我要给你遮风挡雨。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屈芸青说:“讲吧。”
  王振福说:“我讲的是一个笑话,你听了一定会笑。”
  屈芸青说:“我不笑,讲吧。”
  王振福说:“从前有三个跑江湖的商人巧遇到一家客栈。广东人怕天气炎热,随身带了一把纸扇;湖南人怕下雨,随身带了一把雨伞;河北人不怕热不怕雨,啥随身东西也没带。三个人想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都不愿掏饭钱,最后达成了一个‘君子协定’:每人指身边所带之物,吟诗一首,诗中要有‘大小’两字,谁吟不出来,就掏饭钱。广东人思索良久,想起了所带之扇,有了灵感,吟诗两句——我这扇子是个宝,一到天热离不了。湖南、河北人说:‘没有大小,该掏饭钱。’广东人接着说:‘张开大,合着小。’湖南人想起了所带之伞,吟诗两句:‘我这把伞是个宝,一到雨天离不了。’广东、河北人说:‘没有大小,该掏饭钱。’湖南人接着说道:‘伸开大,合着小。’轮到河北人吟诗了,他身上啥也没有带,想了好久,找不到借题发挥之物件,眼看要掏饭钱,急得挠头抓腮,忽然想起胯下之物,吟道:‘我的家伙是个宝,男欢女爱离不了,硬了大,软了小。’广东、湖南人哈哈大笑说:‘你这宝贝男人都有,都会硬会软,你输了,你掏饭钱吧。’”
屈芸青捂住嘴没有笑出声,止不住问道:“究竟谁掏了饭钱?”
  王振福答道:“河北人说,不管咋说,我以身上所带之物吟诗一首,内含大小两字,我没有输。最后还是三人平摊了这桌饭钱。”
  屈芸青问:“这笑话是你瞎编的吧?”
  王振福答道:“不是我编的,我也是听人家讲的。我再给你讲一个,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你想听吗?”
  屈芸青说:“你想讲就讲吧。”
  王振福说:“我看过一本《笑林广记》,那上面说,从前有一位举人娶了一位美人,新婚之夜,两个人脱得一丝不挂,举人让美人平躺在床上,便从上到下抚摸美人的身子,嘴里念念有词。你猜举人都说些啥?”
  屈芸青摇头:“我不知道,他说些啥?”
  王振福说:“举人先摸到美人的脸,说月亮圆圆;举人再往下摸,摸到了美人的两只奶子,说泰山华山;举人再往下摸,说山下是八百里秦川,川下是蒙古草原,草原里有一眼清泉;举人接着往下摸,说一棵玉树两条干,树下有双小金莲。”
  屈芸青说:“读书人真坏,啥都会编。”
  王振福嘴里说着,用手从上到下模遍了屈芸青的全身,又说:“那举人还给美人说了一个谜语,你猜是啥谜语?”
  屈芸青问:“我不知道,又是你瞎编的吧?”
  王振福微微一笑说:“我哪有那样的文采?”
  屈芸青想听听,忍不住问:“啥谜语,说说看。”
  王振福说道:“孙悟空金箍棒能长能短,花果山水帘洞能湿能干。你能猜得出,我就赏你一条金箍棒。”
  屈芸青已猜出来了,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说了一句:“你们读书人知道的荤腥笑话真多。”
  王振福说:“这就是读书人和不读书人的区别。与读书人在一起,夫妻间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朝夕相处更有情趣,否则人和猪有什么两样?”他把嘴巴拱住屈芸青的小嘴,悄声说:“你的身子真美,我想看看。”
  屈芸青红着脸说:“你刚才从上到下都摸过了,皮肉包着骨头,有啥好看的?”
  王振福说:“十人九不同,美丑不一样。”他坐起身子,把被子轻轻掀起推向床里边,桔黄色的烛光下,屈芸青的身子从头到脚暴露无遗。王振福惊喜地从上到下抚摸着,欣赏着,在女性世界里观光游览,心驰神往,他身体中间那个能长能短、能大能小、能软能硬、能屈能伸的“金箍棒”早已跃跃欲试了。他担心赤身裸体会受凉感冒,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双臂把屈芸青抱紧,急不可待地说:“咱地风俗,新郎新娘新婚头一天晚上不准行空房,咱们来吧。”
  所谓“行房”就是男女同床交欢,西方人说是做爱,古书上有说是“入港”,有说是“靠码头”。对这些屈芸青在娘家曾听嫂子婶子大娘们在一起胡诌八扯瞎喷过,没有切身体验。经丈夫口对口地亲吻和从上到下抚摸,她感到小腹以下体内好像有一条小虫子在轻轻地缓慢爬行,痒痒地令人躁动不安。举人所说的草原里那眼“清泉”已情不自禁地湿润润出水了。这种奇怪的现象在十八年中从不曾发生过。一种对异性的渴望驱使屈芸青放平了身子,叉开两腿,开始迎接第一场男欢女爱狂风暴雨地莅临。她对丈夫说:“你把蜡烛吹灭吧。”
  王振福说:“夫妻交欢的时候不能灭灯。”
  屈芸青说:“为啥?”
  王振福说:“你没有听说过吗?村上人骂那些坏家伙,就说他是爹妈没点灯造的货。”
  屈芸青说:“在娘家我也听到这样骂坏人。”王振福说:“我想让你给我生个聪明伶俐好孩子,这蜡烛不能吹灭。”
  屈芸青说:“屋里亮亮的,真叫人难以为情,让听墙根的人隔窗看见了,传出去就要让人笑话咱们一辈子。”
  王振福满不在乎说:“咱家这深宅大院,谁敢来听墙根?放心吧。”说着说着就翻身上马。二十三岁的王振福早就对女人有一种强烈地渴望,读了不少包括《笑林广记》、《红楼梦》、《醒世恒缘》、《警世通言》、《喻世明言》在内的书籍,使他虽无切身体验但已无师自通地成了一个做爱高手。他从床头枕下摸出一块折叠的白绫子,让屈芸青垫在身子下边。
  屈芸青把白绫子抖开,约有三尺,问:“这白绫子是谁买的?这么好的白绫子垫在身子下面太可惜了?”
  王振福说;“这可能是我爹让我妈买的。新婚第一夜的垫身白绫是夫妻俩融为一体的见证,咱们要永久保存。”
  屈芸青说:“我明白了你妈买这白绫让我垫身的用意。”说着莞尔一笑,把白绫子折成四层置于下身。
  王振福伏在屈芸青白嫩光滑的身上,先是像一只小木船在风平浪静的江河里缓缓航行,继而又像一艘巨轮在风急浪高的大海里奋力搏击,左冲右突,上下腾越,即使是一个勇敢的水手,也难免累得喘着粗气,大汗淋淋。
  屈芸青万万没有想到,看似文质彬彬的王振福在女人的身上竟会突然变得如此疯狂;看似沉默寡言的他竟会在女人面前变得口似悬河,滔滔不绝。她在经历了初时交合一阵隐隐疼痛之后,浑身上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欢畅,忍不住哼哼唧唧叫出声来。王振福、屈芸青这时才领悟出一种人间现象的根本原因:怪不得男孩女孩长大之后都迫切希望配对结婚,原来男女耳鬓厮磨耕云播雨是如此妙不可言。
  当丈夫如急风暴雨般地喷流宣泄之后,那个英姿勃勃的“金箍棒”很快就变软变细,像一根蔫了的小黄瓜,失去了冲闯的动力,垂头丧气脱离了屈芸青的身体,恋恋不舍地暂时休战。王振福感到和心爱的美女做爱就像是喝了蜂糖甜酒,如仙如佛,如痴如醉。他心满意足地从屈芸青身上下来,躺在妻子身边,回味刚才进入的那种惊心动魄的境界,情不自禁地侧身把屈芸青搂住。
  屈芸青感到身体内有一股热流向体外爬行,她想得出那是什么,没有必要马上去阻止。过了一会儿,她悠然坐起身,低头一看,那块白绫上红红的一片,对丈夫说:“你快看,这是啥?”
  王振福惊喜地说:“这就是书上说的叫女儿红吧,我看真像一朵盛开的红牡丹。”
  突然窗外“哗啦”一声传进洞房。屈芸青惊恐地问:“是什么声响?”
  王振福回答说:“可能是猫把窗台上的花盆蹬翻了。”
  屈芸青猜想是有人在窗外听墙根,心中立刻升起了惶恐和不安,侧过脸对丈夫说:“若是有人在外听墙根,咱们干的事说的话全让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再加油添醋传扬出去,要让旁人笑话咱俩一辈子。”
  王振福不以为然说:“怕啥,谁不知道从古到今男女成亲都是这样?男欢女爱是人生幸福的最高境界。”他又说:“难怪男人们都想娶一个长得好看的老婆,抱住漂亮的美女睡觉真美。”
  屈芸青说:“但愿蹬翻窗台花盆的是猫而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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