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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钟隽家成为冯家在唐河的“留守处”,说起来已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他的父亲冯培兰先生一直在唐河当教师,他是家族的长房长子,在兄弟中素受尊重。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起,漂泊异乡的冯家人,回到唐河的第一站,就是他家。1945年初,吴清芝病逝于祁仪,冯友兰、冯景兰从位于昆明的西南联大千里奔丧,回唐河后也是先到他家。那时冯钟隽10多岁,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冯友兰当时近50岁,已留起了胡须,傍晚时分,他们兄弟一进门,看到冯培兰等身着孝衣,顿时表情凄然。听培兰讲起母亲生前事,说她其实早已病重,但一直瞒着不让告诉友兰等,怕影响他们在外面干事业。听到此处,“七叔(冯景兰)擦起了眼泪,六叔(冯友兰)则已痛哭失声”。
第二天一大早,兄弟俩及冯培兰等就套起牛车,匆匆赶回祁仪。
小镇游子名扬天下
“真正的中国人已造成过去的伟大的中国。这些中国人将要造成一个新中国,在任何方面,比世界上任何一国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我们所深信而没有丝毫怀疑的。”
1939年,中国抗战最艰苦的年代,冯友兰在他“贞元六书”之一的《新事论》中,写下了上面那段话。虽然身处民族最暗淡的时期,但冯友兰对自己深爱的祖国充满了信心。
从1937年到1945年,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冯友兰教学之余,共完成了六部书:《新理学》、《新事论》、《新世训》、《新原人》、《新原道》、《新知言》。他把这六本书统称为“贞元之际所著书”。
所谓“贞元”,出自易经,《易·乾》说:“元亨利贞。”即春夏秋冬,即东南西北,震元离亨兑利坎贞,往来循环,无穷无尽。因此“贞下起元”表示冬去春来,表示天道人事的循环往复,周流不息。
冯友兰说:历史上曾有过晋、宋两朝的南渡,南渡的人都没有能活着回去。而这次抗日战争,中国一定要胜利,我们一定要活着回去,这就叫“贞下起元”,这个时期就叫“贞元之际”。
以《新理学》为核心的“贞元六书”,体现了冯友兰在哲学上参与民族复兴大业的努力,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新儒家哲学思想体系,是他一生中学术的最高成就,使他成为一位继往开来,具有国际声誉的一代哲人。后来《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评价说:“贞元六书,上接程(颢、颐)朱(熹)理学,并与西方新实在论相通,构筑了富于思辨性的独特思想体系。”
1942年,冯友兰的《新理学》获得“抗战以来最佳学术著作”一等奖,那是唯一的一等奖。也在这一年,冯景兰凭借《川康滇铜矿纪要》一书,获教育部学术奖。而此时,冯沅君也早成著名教授,著述甚丰。冯氏三兄妹声望日隆,名扬天下。
“三冯”卓越成就的背后,有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那就是冯母吴清芝。
往昔,友兰兄妹游学开封、上海、北平以及欧洲、美洲,凡有需用,吴清芝必按时供给,不让缺乏。她常说,如果学生在外每天担心吃不上饭,那怎么会有心读书?但她又极担心儿女有违节俭的家风,常告诫说:你们在外面读书,我不多给你们些钱,恐你们困乏;多给钱,又担心你们浪费,父母之心,你们要好好体会。
那个时代,“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之后,往往对儿媳很是苛刻,但吴清芝却极其开通。冯友兰结婚后,带妻子任载坤一同回唐河。当时有人很担心,怕吴清芝不让任载坤出来,可能留她在家帮助照料。但冯友兰笑着摇头,他知道母亲不会那样。果然,在祁仪住了10多天,开学的日期尚未到,吴清芝就催他们走,“我不要媳妇在家帮助照料,也不要媳妇在我面前伺候,我只希望你们在外面好好地做事,有了小孩我替你们照管”。后来,她的两个儿媳或工作或上学,不能带孩子的时候都放在祁仪老家,由吴清芝抚养教育,后来都成了材。
1923年,冯友兰、冯景兰从美国学成归来,冯沅君也考入北大国学研究所,并在文学创作上崭露头角。吴清芝多年辛勤教诲终于结成硕果,但她仍在为儿女操劳。
冯友兰兄弟从美国回到开封时,吴清芝已在开封等候,并把家给他们安置好了。两人的儿女,也都跟着奶奶来到开封,一家人团圆。友兰兄弟不用操心费事,很快在开封安顿下来。
此后冯氏兄弟先后在开封、北京、天津等地任教,吴清芝或跟随照应,或在祁仪操持家事,她曾对儿女们说:“你们在外面不能树立,家里有你们的饭吃;能在外面树立,家里也不牵累你们。”冯友兰等人10多岁出来读书,后来长年在外工作,母亲给他们写信从来不说家中的困难,从没有要他们回家照顾什么,只说一切平安,怕的就是让他们分心,不能好好干事业。
在80多岁的时候,冯友兰回忆往事,感慨地说:“母亲是我一生最敬佩的人,也是给我影响最大的人。”冯沅君则说:“母亲懿行,万言不能尽也。”
七七事变前数日,吴清芝想前往北平,车辆已经备好,抗战爆发的消息传来,于是她就留在了家中。随后,冯友兰兄妹随学校播迁,从此与母亲再没相见。
千里奔丧热泪倾洒
1944年底,在西南联大任教的冯友兰、冯景兰接到一份“母病盼归”的电报,他们准备安排了学校事务就请假回家,但没多久又收到一封电报:“母故速归。”兄弟俩赶紧回河南。当时正是战争期间,路上不好走,冯沅君虽也在云南,却不在昆明,他们没让妹妹一同回家。
那时交通格外困难,他们想法坐飞机到重庆,然后坐船到宜昌。这时宜昌已被日本人占领,他们只有在宜昌上游上岸,翻越荆山山脉往北走,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年近五旬的冯氏兄弟徒步走了两三天,才顺着一条山谷走到汉水边的老河口。然后坐了一天公共汽车到南阳,又从南阳坐公共汽车,走了一天到唐河。到了堂哥冯培兰的家,看到他穿了一身孝衣,兄弟俩这才相信,母亲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从冯培兰那里,他们知道了母亲生前的许多事。吴清芝在世的时候常说,她在老家,友兰三兄妹在外面,大概不能相见了。如果不是病重,她绝不会打电报打扰他们做事;如果真是病重,只怕打电报也来不及了。
那封“母病盼归”的电报,其实是友兰的姐姐温兰瞒着母亲偷偷发的。直到弥留前数日,吴清芝才对温兰说:“与他们打电报罢。”
听堂兄冯培兰说到这里,兄弟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抽噎很快变成了抑制不住的痛哭。
从唐河坐牛车,又走了一天,冯氏兄弟才赶到祁仪老家,只见一柩在堂,一灯荧然,想到母亲再也不能相见,兄弟俩不由得跪倒在地,再次失声痛哭。
他们为母亲举办了庄严的葬礼,当时的副总统李宗仁和河南省政府都派代表前来吊孝,各送了一幅挽幛。南阳专员和唐河县长亲来家中吊孝。但在祁仪镇,至今人们记忆最清晰的,是冯氏兄弟的纯孝。吴清芝出棺的时候,正值隆冬,兄弟二人赤着双脚,披麻戴孝,号啕大哭。其悲痛之状,令旁观者不由得落泪。
母亲是为修筑冯氏宗祠积劳成疾的。冯家是书香门第,唐河望族,但却一直没有宗祠,吴清芝一直引为憾事。她多年积资蓄财,要办这个事。原本她的积蓄已够,但1942年、1943年河南中部、北部大灾荒,逃往唐河的灾民络绎于途,吴清芝将自己所存的粮食拿出来,每天施粥,救活了不少人。1944年秋收过后,深感自己时日无多的她开始动工兴建宗祠。每天既要监督指挥,又要准备饭菜,60多天后,宗祠建成大半,吴清芝一病不起了。
弥留前一日,吴清芝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但是在人生最难面对的死生之际,她所表现出的从容,令人再次对这位奇女子感到惊讶。她告诉温兰,都有什么亲戚族人来,要做多少孝衣;友兰等到家,鞋做多大的;并让取来预备入殓的鞋拿来,试穿了一次。当天夜里,她安然死去,目睹的人说:“容貌愉悦,尤胜平时。”
代表兄弟姐妹,冯友兰写了一篇行状,一篇祭文。行状的最后,他写道:“友兰等于先妣,生未能尽孝养,死未能视含殓,风木之悲,何时可已!”
这一次,冯友兰兄弟在家乡待了一个多月,直到为母亲做满七七才走。临行前,他们按照家乡的老规矩,在镇上挨家挨户谢孝,对年老长辈,还行跪拜大礼。
在家乡期间,冯友兰兄弟应邀做了几次演讲。返回昆明的路上,他们得知河南大学流亡在淅川荆紫关,还前去进行了学术访问。当时河大遭受潭头血案不久,学校老教师、已成全国著名学者的冯氏兄弟的到来,大大振作了师生的士气,成为那一时代河大学生记忆中的亮色。老校友讲此事,还为得到哲人教诲而深感荣幸。
感受着冯氏兄弟对故土的深情,当时没有人想到,这竟然是他们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的家乡。冯氏兄弟是将母亲与父亲合葬的,所以祭文中写道:“启吾父之旧茔,入吾母之新棺,葬父母于同穴,其永宁于九泉。”当年冯友兰念着祭文,泣不成声,他也绝对没想到,20多年后,他父母的坟茔并不安宁,反而遭受了扒坟毁棺的残暴。
曾被践踏尊严的坟茔
冯友兰父母的坟茔,在祁仪镇北边10多里的郝庄。这是个偏僻的小村庄,如今机动车也不能通达。记者只好让出租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
坟茔在村庄的北头,东西两座,用半人高的砖墙围护着,立有一块石碑。这是前些年才有的,是冯钟隽遵照宗璞的委托修筑的。这坟茔“文化大革命”中曾被扒掉,夷为平地。
冯钟隽说,“文化大革命”中,全国一阵风地扒坟,当时还有口号:“砖头归集体,骨头归个人。”冯钟隽有个本家侄子,曾亲眼看到了扒坟的过程,在唐河师范上学时,他对冯钟隽描述过此事:当时干部们领着去扒,冯台异已埋葬五六十年,棺木都朽了,吴清芝才埋20多年,棺木尚好,用油锤砸不烂。有人就用油锤从后往前砸,把棺材盖砸开,尸身竟然还好,有人拿绳子捆住一双小脚,用牛拽了出来。
听了这些,冯钟隽难受了好多天,所以他始终没有告诉冯友兰。1990年前后,冯友兰把部分藏书捐给唐河,女儿宗璞代表他回故乡办理此事,冯钟隽带她上坟,追问之下才不得不说了这件事。出乎他意料的是,宗璞看上去并没有明显的愤怒,只是淡淡地说,这倒是个好素材。
宗璞等人来上坟的时候,村子里很多人围观。宗璞的丈夫、中央音乐学院教授蔡仲德先生看到人群中有几位老人,就拿出几张百元钞票,双手给每个老人递了一张。“九姑父并不懂家里的老规矩,他的意思,大概是麻烦村里人多照应。”冯振智说。
“文化大革命”是一个丧失理性的非常时期,不能按常理推断。应该说,如今唐河人对冯家非常尊敬。记者去郝庄时适逢雨后,路泥泞难走,但得知是采写冯家的事,出租车司机小周毫无怨言。因车辆无法通行,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回到县城时,天已经黑透。这时小周接了个电话,我才知道他妻子当天过生日,早已约好去岳母家吃饭的。我感到很抱歉,但小周表示自己很高兴:“你写冯友兰,是为唐河做贡献,我很乐意跑这一趟。”跑了整整一天,本该收150元,但他执意只收了1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