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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时代”造就大学者 ——“小镇走出的大家”系列之

 ● 姚 伟  文/图   

  今年3月初,在全国“两会”上,来自宁波的人大代表范谊提交一份长达8000余字的建议书,据说这是他经过五年思考、三年斟酌写出的,题目叫《关于废止高考,创新高校招生制度的建议》。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份议案迅速在全国范围引起巨大的反响和争议。
  范谊将高考定义为“高分辨率、选拔性的考试”。他认为:“高考以及它所派生的应试教育已经使我国的教育迷失了方向,失去了教育的本性和灵魂;它使我们的儿童失去了天真和幻想,失去了对学习的热情和能力;它使我们的青年戴上了思维的枷锁,只能对规定知识反复记忆和辨析,扼杀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和创造冲动。”

  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是河南大学的前身,冯友兰、冯景兰先后在这里考取河南官费留学资格。1923年冯氏两兄弟联袂回国,退却北京等地高校的邀请,在这里任教数年。图为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复原大门。

  此话一出,争论骤起,莫衷一是。高考的问题很多,但废除高考将“天下大乱”。这场争论,让人联想到百年前关于科举废留的争论。科举与如今的高考当然差别明显,但二者都是选拔性的考试制度,显然有一定的可比性。当初人们对科举的指责,类似范谊对高考的指责。
  科举已废除102年,但关于此事仍有争议,至今也是莫衷一是。有人说,此举等于传统文化“自废武功”,为辛亥革命和新文化运动打开了方便之门。有人说,这种“休克疗法”,造成了传统文化的断裂。
  现在想像一下废除高考,人们的第一感觉就是将“天下大乱”。废除科举的时候,确实够“乱”的,对于那个时代的读书人来说,这个消息让他们有天塌了的感觉。
  “科举初停,学堂未广,各省举贡人数不下数万人,生员不下数十万人,中年以上不能再入学堂……不免穷途之叹。”这是当时的实际情况,一位举人在得知科举废除后,在日记中写道:“甫晓起来,心若死灰,看见眼前一切,均属空虚……”原来的康庄大道变成了一条死路,那感觉,如同手里拿有大量银票,却发现钱庄一夜之间破产了。
  “三冯”就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但他们是幸运的,一方面,他们年纪尚小,“转型”完全来得及,而不用再花费精力学作八股文,完全是一件好事;另一方面,因家学渊源和父母的有意选择,他们读完了四书五经和大量古文,与后来的学生相比,传统文化底子相当深厚。
  1910年夏天,唐河县立高等小学招生,冯友兰、冯景兰奉母命走出私塾,前去考试,小试牛刀即获成功,随后又考中学、大学,以致出国留学,几乎无往不利。从他们的求学经历中,我们可以感觉到,科举制度废除之后,中国教育一度焕发出蓬勃生机。自由的学风,使他们绝少学历和思想等种种禁锢,完全可以按照兴趣的指引,追逐心中的梦想,而社会对教育的重视,使他们有条件出国留洋,成为学贯中西的大学者。

  兴趣引领出别样的人生
  冯友兰考中学那年,还没上完高小一年级,但考试成绩却好得出人意料。
  1911年初,设在开封的中州公学中学班招收新生,在开封上学的两个堂兄带回了消息。本来冯友兰并没有考中学的想法,而他四哥恰好高小毕业,准备前去报考,想拉他一起去。家族的人都觉得,按友兰的程度,应该去试一试。
  1911年新年过后,冯友兰与几个堂兄一同离家,前往开封。当时从唐河到开封的最佳路线,是到驻马店转乘火车。驻马店当时是个大站,叫“宿站”。那时火车夜间不走,从北京到汉口的要走三天,第一天到安阳停下,旅客们拖着行李下车住旅馆。第二天走到驻马店,乘客们再照样住一晚,第三天才到汉口。驻马店原来只是个小集镇,这时迅速发达起来。
  友兰兄弟先坐马车到驻马店,然后坐火车到开封,前往位于开封南关的中州公学报考。考试分初试和复试两次,冯家“打好中文底子”的教育模式显出奇效,友兰的成绩好得出人意料,初试考了第二,复试考了第一,把高小毕业的人都甩到后面,让他自己也很惊奇。
  一年多后,一个新的机会出现了,著名的上海中国公学恢复招生,推举黄兴为校长,以黄兴的名义向各省发电报,让选派学生。河南省对此非常重视,决定选拔20名学生,每人每年发官费银子200两。冯友兰闻讯报考,顺利通过考试,到上海进了中国公学。
  对一个学生来讲,一年200两银子是很富裕的,冯友兰衣食无忧,在上海安心学习了三年。
  当时上海的学校,无论什么课程,都讲究用“原本”,也就是英文原版书。可是学生们的英文程度很差,老师的专业知识也不高明,于是不管讲什么课,其实都是在讲英文,各学科的教科书,都成了英文教材。
  学校开了门逻辑课,用耶芳斯的《逻辑要义》做教材。冯友兰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门课,一般人感觉枯燥无比的逻辑学,在他看来美妙无比、乐趣无穷。老师讲不出多少道道,他就自己学习。《逻辑要义》后面附有很多练习题,他尝试着拿来练手,竟然一一破解。有一道题实在做不下来,他只好去请教老师。那位老师看了半天,咬咬牙说:“下一次我告诉你。”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讲台上。多年后,冯友兰回忆说:“现在我想来,这位先生倒的确是一位认真负责的老师。”
  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冯友兰对逻辑的兴趣,他继续自己钻研,透过这扇门,看到了西方哲学的无限风光,那种博大和深邃,让他心驰神往。
  1915年夏,冯友兰从中国公学毕业,要面对选择大学专业的问题了。那时一般的看法,在文、理、法、工四科中,文科最没有出路,报考的人最少。冯友兰却毫不迟疑,选择了文科中的哲学专业。
  那时全国的大学中,只有北京大学有哲学系,称为哲学门。冯友兰顺利通过考试,那一年北大哲学系招收了13个人,后来没有改行的,只有他一个人。
  虽然进了北大,冯友兰却没能学习西方哲学。从招生简章上看,北大有三个哲学门:印度哲学门、西洋哲学门和中国哲学门。印度哲学门完全是无稽之谈,西洋哲学门只有一个叫周慕西的教授,也在冯友兰入学前后去世,于是他只有上中国哲学门。
  虽然如此,以北大当时的师资,也让冯友兰大开眼界,让他知道,八股、策论之类,不过是应付科举、骗取功名的“敲门砖”,并不是学问。在北大,他看到了通向真正中国学问的门径。
  冯友兰大二时,蔡元培入主北大,以兼容并包的精神办学,请来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钱玄同、鲁迅、梁漱溟等一大批文化精英,其中不乏有争议的人物。这些人的到来,使北大顿时有了全新的气象,进入一个黄金时代。
  身处北大的冯友兰,在窥见中国学问的新天地之后,又看到了一个更新的天地:西方文化的天地。而这两个天地之间,存在着极大的矛盾。
  胡适、梁漱溟等人的演讲,让冯友兰开始思索中西文化的差异。西方为什么富强、中国为什么衰弱?中国为什么没有近代自然科学?中西文化的差异在什么地方?这些问题令他困惑,也激发了他莫大的探索的兴趣。
  后来带着这些问题,冯友兰到美国学习西方哲学,试图从中西哲学的比较中寻找答案。他的博士论文,就是表述探索的成果,后来他毕生的成就,也是沿着这条主线渐次展开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这个简单的道理,在冯友兰的身上得到完美的印证。

  “小脚”沅君走出家门
  在冯友兰的时代,北大的学生非常自由。本系的课,不爱上不上,外系的课,想上就上,老师从来不点名,也没有点名册。每堂课前,有人站在门口发油印的讲义,谁要都给,从不问他是谁。很多时候,不该上这课的人把讲义拿完了,该上这课的人反而拿不到,但从来没有因此发生争执,拿不到讲义的人只怨自己来得太晚。
  当时北大中文系教授黄侃的课很叫座。此人风流不羁,玩世不恭,但很得学生喜爱。冯友兰也常去听他的《文选》和《文心雕龙》,讲到要紧的地方,黄侃就说:“这里有个秘密,专靠北大这几百块钱的薪水,我还不能说,你们要叫我讲,得另外请我吃饭。”惹得学生哄堂大笑。黄侃擅长念诗念文章,每讲完一篇,就高声念一遍,听起来抑扬顿挫,很是好听。课堂上学生都跟着念,称之为“黄调”。到了晚上,学生宿舍中到处可以听到“黄调”。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阴”,冯友兰的这个“业余爱好”,竟然结出一个完全没有意料到的硕果。
  1916年夏天,冯友兰回到唐河老家过暑假,兴之所至,就按“黄调”念诗念文章。旁边的小妹冯沅君听得羡慕无比,缠着哥哥要学。按照冯家的规矩,女孩子六七岁入私塾学习,到十岁就不再读书了。不过冯家藏书很多,冯沅君在家里自学,也看了很多书。后来她的同学,才华横溢并成为著名作家的苏雪林都不得不承认:“比不上那个家学渊源,胸罗万卷的冯沅君。”不过这个时候,冯沅君已缠了小脚,并且在她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就把她许婚给唐河一户人家。如果没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她命运的轨迹很难改变。
  这一年,冯沅君16岁,命运的变化来得恰是时候。按照黄侃的路数,冯友兰选了些诗文,给小妹讲、念。沅君兴趣盎然,一个暑假的时间就学会了,不但会讲、会念,还能写,
  写出的小品文清新优美,深得六朝小赋神韵。
  第二年暑假,冯友兰再回老家时,惊喜地发现,沅君的才华和学问,已经让任何人无法忽视了。恰在这一年,北京女子师范学校要招国文专修科,冯友兰等人都主张让沅君去应考,沅君本人更是坚决,对母亲说:“如果是说我花钱,我将来什么都不要。”按照唐河的规矩,穷人家娶媳妇要送彩礼,地主家嫁女儿却要陪送大笔的嫁妆。其中的道理是,穷人家娶妻是添劳动力,地主家嫁女,是替女儿找到一个继承财产的机会。
  沅君此话一出,压力都交给了母亲。在当时的唐河,一个女孩子进京上学,是耸人听闻的大事。但吴清芝平生最喜儿女读书,这时再次显出其过人的见识和果断,她不顾别人的议论,同意了女儿的要求。有人提醒说,是不是跟男方家商量一下,吴清芝拒绝了:“既然决定去了,就不商量了。如果他们不同意,事情更不好办。”
  暑假过后,沅君跟友兰、景兰一起,离开家乡到北京报考。如果是现在的高考体制,冯沅君几乎没有考上的可能,但那时北京女子师范只考一篇文章,以沅君的才华,一考即中。如此,“五四”时期多了一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中国后来多了一位学识渊博的女教授。
  冯友兰、冯景兰兄弟先后留学美国,一个成为学贯中西的大哲学家,一个成为中国矿床学的重要奠基者。冯家虽然是地主,但其财力有限,别说兄弟俩,就是一个人留学的费用也难以负担。他们能到美国深造,得益于河南教育专款。
  民国初年,中国政治混乱、军阀混战、财政困难,但全社会重视教育、重视人才的氛围却极为浓厚。当时教育体制多样化,著名学府既有官办的北大,还有绅办的南开、复旦,也有外国人办的燕京、圣约翰,还有中外合办的清华。张作霖、张学良、张宗昌、冯玉祥等人以及许多社会名流,都对教育极为重视。周恩来留学欧洲,拿的是旧官僚严修的奖学金;“五四”运动的“五大领袖”段锡朋、罗家伦、周炳琳、康白情、汪敬熙赴美留学,则是大资本家穆藕初拨专款资助的。
  在河南,全省的契税被指定为教育专款,由教育界人士组成“教育款产经理处”管理,款项出入不经过省财政厅。河南教育界有了这笔钱,就想多办点事。他们认为,河南出的人才太少,要有个办法多出人才。办法之一就是选送优秀学子出国留学。1918年,“教育款产经理处”选拔40名河南学子出国,这一批限定专要理工科,冯友兰不能报名,冯景兰则通过考试,用官费前往美国留学。
  这一年,冯友兰已从北大毕业,在开封河南省第一工业学校任教。一年后,河南省有了一个哲学专业的留学指标,冯友兰顺利考取。在北京复试的时候,他遇到了拿到山东留学名额的北大同学、“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傅斯年。傅斯年约他一起去英国,但因母亲愿意他和景兰一起在美国,冯友兰婉言谢绝了。

转自2007年03月19日《大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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