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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说法,至少有一个人会非常不同意。这个人就是冯友兰的母亲吴清芝。
吴清芝平生不信占卜算卦之类。一家人在武昌时,黄鹤楼有一相面者驰名官场,一天此人为冯台异相面,说他能升官,且妻贤子孝。冯台异回家后很高兴,说能不能升官还不知道,妻贤子孝“则已验矣”。吴清芝当即答道:“这不过是奉承话。他靠这挣钱吃饭,哪敢说别人妻不贤子不孝?”说得冯台异顿时默不作声。
冯台异安葬于郝庄后,有扶乩的人找上门来,声称能招亡者的魂魄谈家事,家里人让请来看看。吴清芝“闻而怒,立令停止”,对家人说,“人死如灯灭,这个比喻非常恰当”。
吴清芝只读过几年书,但处事明敏,见解超群,治家条理井然,深得丈夫和家族的嘉许。她刚嫁入冯家时,那位中兴冯家的茹太夫人默默观察了几天,开口道:“吴姐能置五顷地。”过了几天,茹太夫人又开了口:“不对,我说错了,能置十顷地。”
吴清芝后来并没有置那么多地,但她对冯家的贡献,远远超过了十顷地。她“平生喜人读书,尤喜子女读书”,她曾带着子女随丈夫宦游湖北四年,其间条件所限,不能请老师教读,她便亲自教冯友兰、冯景兰、冯沅君读书,三兄妹后来皆成大才,在同辈中出类拔萃。冯友兰、冯景兰留学美国时,将他们的子女钟豫、钟芸、钟琏留在祁仪老家,交给母亲抚养教育,后来钟豫等或留学美国,或毕业于西南联大,冯友兰认为,“皆先妣自幼教读之力也”。当时冯家还没钟表,吴清芝自己做了简单的日晷:在地面刻画线条,以日影计时,影至某线休息,至某线读书、写字,皆有定规,长期坚持。她自己曾说:“我教书无他长,但耐烦有恒耳。”
冯友兰曾多次说,一个人成功的条件,主要是天赋、勤奋和机遇,其中勤奋是决定因素。冯氏三兄妹终生勤奋,皆有作为,实在与“耐烦有恒”四字有莫大的关系。
当然,“三冯”的成才,还受诸多条件的影响。经先辈的努力,家境富裕,足以支撑一个书香门第;祖辈、父辈两代的积累,家学渊源也已足称深厚。
另外,冯友兰等生活在一个中国文化急剧变化的时代。1905年,冯友兰10岁的时候,实行1300多年的科举制度一朝废除,这个变化被认为“对中国历史和社会的影响,比辛亥革命更大”。当时天下读书人一片茫然,冯友兰的父母也长期在困惑中探讨:到底该让孩子学什么?他们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四书五经都“包本”
冯家故宅在祁仪镇最东边,大门朝东,正对着清水河,视野极其开阔。冯氏三兄妹都是在这里出生、成长、读书,在这里打下深厚的根基后,走向了广阔的世界。
但冯氏故宅早已无存,如今这里是祁仪乡政府大院。原来的建筑物都扒掉了,建筑格局也面目全非,冯家所有的一切,只剩下两棵树,一棵是银杏,另一棵是腊梅。
我们来时正是腊月,高大的银杏树叶已落尽,妩媚的腊梅却正是花期,淡黄色的小花散发着清雅的香气。这两棵树是冯友兰的祖父冯玉文手植,树龄都在150年以上。冯家的学屋院大约在银杏以北、腊梅以西的位置,也是冯玉文开辟的,但如今全无痕迹。只有这两棵树,让人缅怀那位老人“树人”的远见和功绩。
1901年,按照家里的老规矩,6岁的冯友兰开始入学屋院读书。那时,这个家庭私塾有8个学生,都是冯友兰的堂兄弟或表兄弟。家里安排的教学计划是先读《三字经》,再读四书五经,顺序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然后是诗书礼易春秋。一本书必须从头背到尾,才算读完,这个叫做“包本”。
当时一般的私塾,还让学生背《幼学琼林》、《龙文鞭影》之类的书,这种书专门收罗典故和词藻,以备写八股文和试帖诗之用。冯玉文视野比较开阔,没这种要求,倒是给孩子们买了本新书,叫做《地球韵言》,是一种地理普及读物,当时算是“新学”。这样的家庭教育,也算得上是新旧兼备了。冯玉文还注意孩子们的艺术修养,请人教他们绘画,兄弟中,瀛兰、景兰学画最有心得,后来景兰的地质绘图备受称赞,即是幼年打下的基础。
冯友兰幼年温顺忠厚,读书很聪慧,但不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孩子,他行动有些迟缓,稍有口吃。一起读书的表哥郝春华伶牙俐齿,擅长恶作剧,很有些小聪明,友兰成了他戏弄的对象。他们在各自的家族中都排行老六,郝春华有时拧住表弟的耳朵,按下他的头,得意地唱他自编的顺口溜:“老六对老六,低下头来受。”每当这时,大哥培兰总上前护助,呵斥郝老六。后来冯老六刻苦读书,成就卓然不凡;郝老六则投机取巧,终为纨绔子弟,并吸食鸦片,潦倒终生。
在这样的书香门第中,冯友兰这样的学生显然更受器重,更能得到肯定和认可。他七八岁就能做诗,令祖父冯玉文惊喜不已,时常与他唱和。冯玉文对子孙的教育倾注了毕生的心血,曾专门做诗,教他们勤勉读书、本色做人:
诗书万卷道无穷,扼要一言执厥中。莫学浮华新习气,谨遵淳朴旧家风。但能遏欲斯存理,若不徇私即大公。寄语儿孙须记取,自来本色是英雄。无论守旧与维新,到底男儿贵立身。有势利心难免俗,知诗书味不骄人。无源沟浍流终涸,不义金银富易贫。寄语儿孙须记取,欲知后果看前因。字里行间,显示着老人对人生的洞察和智慧。
当时祁仪一带的书香门第不止冯氏一家,祁仪镇内的赵氏、邵氏、李氏、王氏,板仓村桂氏,张博士店村刘氏、郭氏,孔庄孔氏等,都办有私塾,其中孔氏人才辈出,享有盛名。有位孔二先生,终生教私塾,曾以20年时间,专教唐河城北半坡村的李兰馨,从发蒙到中秀才、举人、进士,皆为其师。李兰馨中进士后,回乡办了两件事:一是上坟祭祖,二是赴孔庄登门谢师。此事轰动全县,更使祁仪一带百姓感到考取功名光荣,当老师亦光荣。冯家出了两秀才一进士后,对当地社会风气影响更大,上学读书,辗转相学,互为攀比。当时凡小康之家,不管是经营田庄的还是从事商业、手工业的,都喜欢购买书籍。一代人读了书,都会尽自己最大努力,让自己的子孙读书超过自己。如此一来,这一带文风昌盛,人才辈出。
与其他人家相比,冯家的藏书和教育都有所不同。因冯玉文喜欢读史书,又擅长写诗,家中除与科举考试相关的四书五经外,还有不少史书及《古文观止》、《文选》等各种诗词选本,可以说经史子集俱有,大大突破科举的范围。因此冯家的教育,可以说比一般家庭多了些素质教育的内容。
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中进士后,一直在湖北“候补”,1905年有了固定的差事后,便从武昌写信回来,请妻儿过去团圆。于是10岁的冯友兰、7岁的冯景兰、5岁的冯沅君第一次从家乡祁仪小镇,来到大都会武昌。这时,冯友兰四书和《诗经》已经“包本”,景兰正在读四书,沅君还没开始读书。
不上武昌新学堂
“天地泰,日月光,听我唱歌赞学堂。
圣天子,图自强,除却兴学别无方。”
这是百年前武昌最流行的歌,叫做《学堂歌》,词作者是大名鼎鼎的张之洞。在张之洞的经营下,武汉成为全国实行洋务运动最成功的城市,开矿、建厂、修铁路,并建起了不少大、中、小学堂。初到武昌,冯友兰很快学会了这首歌,但让不让儿女上学堂,却成了冯台异夫妻的一大困惑。
冯友兰兄妹倒不为此发愁,第一次远离家门,让他们无比新鲜。
冯家门口的清水河,可以说是长江的“末梢”,它经唐河汇入汉水,再注入长江。一家人来武昌时坐的船是条内河运输的小船,船舱低矮,只能坐着,不能直腰。一上船,船家就告诉他们很多禁忌,不能说“滚”字,更不能说“翻”字。3天后进了汉水,船家特意进船舱告诫:这是大河,跟咱家的小河不同,在小河说句错话还不要紧,到大河可不能说错话!7天后到了汉口,过长江时,船家看着漫天水波,吓得惊恐万状,让他们把船舱的窗户全部关上,一句话都不要说。
到了父亲租的房子,一家老小怎么看都不舒服,没有祁仪老家的院子宽敞,也没个内外之分,不太成体统。
这些虽然让他们兄妹不习惯,但这里的许多事情都让他们感觉很新奇,很兴奋。
不过母亲很快习惯了这些,因为有更大的问题需要她和丈夫作出决断:这几个孩子怎么上学?
就在这一年,清廷下令废除科举。据说废除的一大原因,是科举对学堂影响太大,平时学堂人不少,一到科举考试前三四个月,学生就请假跑完了。今天一般人都觉得科举废止是好事,但在没有替代制度的情况下,实行了1300多年的科举一朝戛然而止,天下读书人顿时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冯台异思想并不保守,对学堂也不排斥。他当时就在张之洞创办的方言学堂(外语学校)任会计庶务委员(相当于后来的总务长),学堂的监督(相当于校长)是武昌府知府、大名士梁鼎芬,梁不怎么到学堂来,冯台异实际上负责教务之外的所有事务。当时方言学堂的学生待遇很好,管吃管住,每月还发几两银子零用。学生的出路也不错,据说毕业后可以在外交界做事。但冯友兰等岁数不到,不能进这样的学堂。他家附近也有小学,但夫妻二人反复商量,觉得还是不上小学堂为好。他们认为,在学新知识之前,必须把中文学好。冯台异深信,没有一个相当好的中文底子,学什么都不行。另外,当时的学堂多富贵人家的孩子,容易沾染纨绔习气,作为外省人,言语不通,人地生疏,他们也难以放心。
由于收入有限,没能力专门请教师,于是他们商定由妻子吴清芝在家教子女读书。
从结果看,这是个极其明智的选择。冯友兰后来研读中西哲学,景兰攻读地质学,沅君则研究文学史,都成为各自领域的大家。当初如果换一种选择,能否有这样好的结果就不好说了。
很多好教师教不了自己的孩子,但吴清芝却很有办法。孩子们每背会一册书,“必煮鸡蛋两枚,或以铜元四枚,市五香牛肉一块,以奖励之”。这个办法大概对小孩子很管用,两年下来,友兰的《周易》、《礼记》、《左传》“包本”,景兰《诗经》、《书经》“包本”。五六岁的沅君进度最快,竟然将四书全部“包本”,大概武昌的五香牛肉味道确实不错。
吴清芝对子女并不苛求,只是要求他们每天坚持。后来冯台异被任命为崇阳县令,一家人跟着上任,初到时官舍还没腾出来,找了个房子临时居住。行装刚卸下,吴清芝即督导子女读书。房子小,读书声传到了外面,刑名师爷听到十分惊讶:“吾做幕多年,未见太太、少爷如此好学者!”
吴清芝此前全无教学经验,却极有见解,“小儿如有错,须于喜时开导之。若于其怒时折之,不但不易听从,且身体也易吃亏”。她教儿女,“常使其存不及之心”。冯友兰12岁学写文章,她私下问冯台异:“你看友兰的文章,如果是以前科举的时候,能下场一试否?”
冯台异答道:“岂但可一试,即进秀才亦可。”吴清芝心中大喜,但直到冯友兰成为清华大学教授,她才把这话告诉他。
与母亲朝夕相处,冯氏兄妹学到的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吴清芝生性仁慈,在县衙听到鞭笞之声,“惨然不怡”,但她处事果决,曾说:“遇事当让不让,是为强梁,不可也;不当让而让,是为无用,亦不可也。”“会办事的人能走近路,故事半功倍;不会办事的人走冤枉路,故事倍功半。”
冯台异在崇阳县只做了一年多县令,就因病去世。此时友兰14岁,景兰11岁,沅君9岁。吴清芝带着他们扶柩北归。刚到家,就为他们延聘名师,“束既厚,膳馔亦丰”。家庭遭受如此巨大变故,她也没让儿女读书之事受到太大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