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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婶是我们县城出了名的漂亮女人,她皮肤白皙、柳条细腰、明眉大眼、身材苗条。
花婶出名还因为她是县文化馆的故事说唱员,寓言、神话、民间传说等等,她都能讲得活灵活现的。我最喜欢听她讲那顺风耳、千里眼,还有那七仙女下凡、牛郎配织女。她声音清脆、甜美,有时配合幻灯片连说带唱(那时候还没有电视机),吸引了很多家长驻足观看,也是县里的“名嘴”吧!听说她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孙静修老师那里学过艺。
谁知日历撕到1957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给她带了个“右派帽”,就把她送到农村老家劳动改造啦!临走还带着我的大表哥、二表哥俩个不到上学年龄的孩子。 刚开始回到农村,人家生产队也不欢迎啊!你漂亮能值几个钱?再说审美观念也不一样,脸色白的象白骨精、腰细是个水蛇腰、故事员不就是个“说瞎话”的吗!一点也不当吃、不当喝呀!拉犁、耙地都是妇女们干的活,你那水蛇腰能与那些五大三粗的铁姑娘比试吗! 小叔在城里教书,也帮不上忙,村子里女人干的活花婶得拼命干,别人歇息时,她还要操劳一些小孩的事,再说你是个“五类”坏分子,是来劳动改造的,说话也抬不起头,再苦再累只有打掉牙往自己肚里咽吧!
等熬到1960年,花婶又给我添了个小表弟,这一下可就更难过了。哪两年正是全国人民勒紧裤腰过日子的时候,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进到口里了,不要说地里收的庄稼、树上结的果啦!就是大雁拉的屎、树身包的皮、树下长的根也不容易抢到手啊!很多人都因为营养缺乏而患上了浮肿病。她一个人拉扯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花婶的手、脸都瘦成了皮包骨头,水蛇腰也肿成了水桶腰。 为了肚子,所有的人都不顾及了做人的尊严。到了秋季收庄稼时,去地里干活的人都穿上了宽大的裤子、肥胖的上衣。这样一来,摘收的大豆、花生、谷子都塞进了里面。就是收玉米棒子、收棉花也能收进裤档里,老人、小孩敢干,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也是不停地往两个裤腿里填啊!
说起当年的经历,大表哥至今还是记忆犹新,那是什么日子呀!花婶不能忍受三个孩子饥饿难忍的痛哭,声声都在撕裂着她的心。记得是过了中秋节的第三个晚上,花婶去了红薯地,因为其它容易收摘的玉米、大豆等都收进了大家的肚子里。到天快亮时她才拖拉着臃肿的身躯赶回村子里,刚好走到村口,让治保员们发现了,花婶被拉到了队部,队长非要让她脱掉裤子看里面装的是啥东西。别人能干,你不行啊!你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吗?队长说“不脱就算啦!你绕着村子走两圈就放你。”在两个治保员的监督下,花婶开始了艰难的长征,每走一步,裤子、上衣里面带泥的红薯都在撞击着皮肉,一圈还没有走完,她就走不动了,“不行!走不完两圈不能回去。”治保员恶狠狠地说。就这样她连拖带爬又往前行了百十米,这时早起的人都过来围观了,因为别人偷是集体行动,你这是个人行为呀!花婶又往前爬了她人生最后的二十米,趁人们不备,她纵身翻滚到旁边的深井里。
等小叔回村把花婶从井下捞出时,红薯还装在裤子内,足有七、八十斤重。她的双手十指也都是烂肉模糊。
40年来,每到花婶忌日、清明时节,表哥、表弟无论工作在何地,都要聚集到花婶墓前纪念、哀思、回忆,每次也都不忘备上大豆、玉米、花生,还有那红薯放在墓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