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办钢铁的记忆

 ● 陈大伟

    那是一个难忘的秋天。

    祖国大地到处是高炉林立，到处是烟火燎绕，无奈的人们被沸腾的口号折腾得人欢马叫，宣传工具把眼光能注目到的地方都涂抹上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全民大办钢铁……达到1070万吨”等标语。激昂、浮躁、虚夸、甚至无知与一些地方的低劣的领导水平掺和在一起，使数代人都闷在了无方无向的大旋涡中……，国家的经济、国民的生计遭到无法言表的冲击。

    地区、部门、单位、村、居民居住地都在动员收集废旧钢铁，都要完成摊派的任务，废旧铁器收缴完还完成不了，就要拿正在使用的铁锅、铁饭碗说事了。记得我在读书的小学校把收集的铁件堆积到大操场，象座小山，家里所有与铁有关的东西都搜寻净了，如果那个学生不交铁，是进不去教室的。还有能燃烧的木材和与木有关的树木、家具等都变成了一团团烘烤高炉里铁器的浓烟。在那个近乎疯狂的年代，把许多违背规律的事变成了现实。一夜之间，无数座用泥巴、砖块堆砌的土高炉林立在你面前。

    早在数月前就开始了宣传鼓动，要求各行各业大放卫星，“放卫星”就是创造突出成绩的代名词，地下长个大红薯叫“放卫星”，学生考了个100分、妇女生了双胞胎，也都叫“放卫星”。“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全国钢铁产量要达到1070万吨，依靠那一点废铁是不行的，在我们县城东南方的大山里，有个特大铁矿，这可成了个大宝藏，但是，怎么能把矿石运到县城内呢？当时县领导想出的主意就是采取蚂蚁搬家的战术，县城学校的学生们这一下就有了新任务—挑铁矿石。

    对于我们这些最远也没走出城墙几步的十一、二岁的孩子们，进山里无疑是个重大事情。欢愉、激动得每个人早早都准备了烙馍、咸菜、麻绳、扁担，大模大样的还真象是去远征。

    秋天的阳光特别明媚，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数千名小学生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向深山挺进，歌声、欢笑声响彻在田野上空，真象是刚出了圈的羊群，无拘无束的在草地上撒欢。山区的秋色是那么美丽、那么丰富多彩，一座座被枥树叶染红了的山峰耸立在蓝天白云下，一棵棵挂满了熟透柿子的大树上也挂满了会爬树的孩子们，树下的女孩子吸吮着从树上扔下的甜蜜的红柿，一个个都变成了红脸关公。山鸡、野兔被孩子们撵得四下逃窜，整座大山都被这支沸腾的队伍翻了个身。

    三十多里的路程走了整整一天，还未到地点太阳就已经落山了。气温的骤然下降使领队的老师也措手不及，刺骨的寒气向每个没有准备的只穿着单薄衣服的孩子袭来，数千名学生是没有地方安排住宿的，能找到一堵可以避山风的破墙就算不错啦。先到的学生每个人给了一捆稻草，后到的什么也没有了，只好挤在别人的稻草上。一天的奔波劳累使每个人很快就睡下了。到后半夜，酷霜、湿雾弥漫整个山野，那一根根稻草是什么也遮挡不住的，冻得都喊叫了起来，身上的每块骨头好象都被血液冻结在一起,甚至于连舌头都粘在了上下嘴片之间,要知道我们才只是一大群八至十一、二岁的孩子们，那后半夜的几个小时，是我一生中最难忘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我们分分秒秒都在盼望太阳早些升出。最后还是大家一群一群挤压在一起，才熬过了那个寒夜。

    这是一座特大的铁矿山，矿藏量丰富，矿石含铁量高，似乎扒开草皮就能摸到铁块，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水都是锈黄色，听看山的老爷爷说：远在春秋战国时，这里就是一个国家的冶炼兵器工厂，可以说历代战争使用的兵器,每件都与这里练出的钢铁有关。

    回程的队伍与来时的队伍简直不是一支部队，饥饿、寒冷、疲惫已经把这支蚂蚁兵搞得筋疲力尽，没有了语言、没有了欢笑。一块块馒头大小的矿石好不容易被学生们搬到了山下，但是都没有力量往城里搬啦，大部分矿石都扔在了路两边的河沟里,有三分之一能送到校园就算大胜利啦。

    以后，也不知什么原因,废铁山搬走了、铁矿石没有了、那一座座土高炉子也扒掉了。

    以后，才知道，木材燃烧的温度是溶化不了铁矿石的！

    以后，才知道，那么些用砖砌的土高炉是炼不出钢铁的！

  （2006-1-20于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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