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的一天,我在不经意间走进了朱仙镇木版年画人家,所见所闻真是让人感慨万千,以至于过后不得不写下这些文字,来抚慰一下那颗久久难以平静的心。
那天,当我们驱车离开鄢陵县城时,已是下午5时。从鄢陵县到开封有70多公里的路程,正常情况下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就可到达。出发前,我还特意给在开封的朋友打了电话,说要让他带去鼓楼广场吃小吃。
我们经过尉氐,不大的功夫,路边上的路标就指示离开封仅有30多公里了。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旁边的田野一片灰蒙蒙的。忽然,一幅“朱仙镇欢迎您”的大型标语牌从眼前略过。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咦!怎么朱仙镇在这里呀!”。在我的印象中,素有国家名镇之誉的朱仙镇应该在开封的东边,怎么会在南边呢?同行的朋友笑着说:“你肯定是转向了,朱仙镇就在开封南边,距开封20多公里。”
记得在上小学时,自己就从课本上就知道开封附近有个朱仙镇,不仅是宋代名将岳飞抗金的地方,也是国粹年画的故乡。长时间来,总想到朱仙镇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现在却让我无意中闯了进来。
不大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朱仙镇。我一想起那著名的木板年画,就非常想在这里住上一夜,好去找一些去处探个究意。想到这,我就与朋友们商量:“要不今晚咱们就住在这里,看一看有名的年画。”“好啊!"大家异口同声赞成。我赶紧给开封的朋友打了电话,告诉他我们今晚不去开封了,免得人家久等。
夜幕下,我们一行一路问着来到了镇政府招待所。趁朋友去安排住宿之时,我与一位老人唠起了木板年画。那位老人一听我是来看木板年画的,就热情地告诉我:“看年画到关帝庙去,那有一个年画社。不过这个时候都下班了,明天去吧!”我问道:“附近有没有家庭年画作坊,我们想看一下年画的制作过程。”老人说:“个人作的现在不多了,有几个不在镇里,家在农村。”正说着,旁边一位年轻人走过来说:“你们想看年画呀!估衣街李九家就有。”“是吗?太好了,你能带我们去吗?”我兴奋问道。“可以呀!你们跟我走吧。”那人爽快地回答。我急忙招呼朋友们,随他来到大街上,在昏暗的路灯下七拐八拐,来到一个街口,年轻人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路灯说:“你们从这里进去,第三家就是李九家。”没有等我们回过神来,他却一下子就消失在夜暗中了。
我们数着门洞敲开了第三家的门。“喂!老乡,这里是李九家吗?”屋内走出一位60开外的老人笑着答道:“李九家呀!他住在隔墙,再往前走一家就是了。”正当我们退出院门时,一个看上去有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跑到我跟前很热情地说:“找九爷呀!我带你们去。”一听小姑娘叫“九爷”,我就想,这一下可算找对了,李九一定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他家一定会有许多有关年画的故事。
转眼间,小姑娘把我们带到了隔墙的院子,并大声喊道:“九爷,有人找你!”没等有人出来,我们就走进了一间畅开房门的屋子,只见小姑娘依偎在一个男人的一侧,笑咪咪的看着我们走进屋内。很显然,屋内的人对我们几个的突然造访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直到我们立在屋中,他们才回过神来。一位蹲在屋角的汉子站起来说:“我是李九,有什么事吗?”看着他那紧张的神情,我急忙陪笑回答:“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听人说你家制作年画,就找上门来想看看,不好意思打挠您了。”李九听说是看年画的,一脸疑惑的神色顿时释然,忙笑着招呼我们坐下。
眼前的李九,与我想象中的“老人”相关甚远,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脸庞坳红,一件青色夹克上衣很合体地套在身上,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大家坐定后,李九笑着说:“你们原来是看年画的呀!我还以为你们是收税的呢!”一句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当我们说完如何如何喜欢这里的木板年画,能否给我们讲一下有关年画的事,让我们看一下制作过程时,李九爽朗地说:“可以呀!”转身就到里间抱出数幅年画给我们看。
就在我们认真观看年画之际,李九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筐子花生倒在大家的面前说:“来!咱们边吃边聊。”
随即,李九就用那稍微沙哑的语调向我们讲述起有关年画的故事。
他说,朱仙镇是战国朱亥的故里,因朱亥的祖宗原来住在镇北一个名叫仙人庄的村子里,故称朱亥为朱仙,遂又把朱亥的故里称为朱仙镇。这里距在开封有20多公里,贾鲁河从镇里南北穿过,把全镇分为东、西两部分,河上有大石桥和二板桥把全镇联成一体。自唐宋以来,这里一直是水陆交通要道和商埠之地,明朝时是开封唯一的水陆转运码头,朱仙镇因此而迅速繁荣。到明末,朱仙镇已与广东的佛山镇、江西的景德镇、湖北的汉口镇,并称为全国四大名镇。
朱仙镇木版年画起源于唐,兴于宋,鼎盛于明清,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在全国享有盛名,是我国木版水印年画的发源地,是中国四大木版年画之一。朱仙镇的木版年画,据说是从古代的“桃符”演变而来,叫“门神”、“纸马”。它采用镂版手工水色套印, 在画法上继承了汉唐壁画的传统,构图饱满、线条粗犷,内容取材于中国历史戏剧、演义、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尤为奇特的是,所用的颜料为中药材泡制,史称“世界绝活”,用这种颜料印制的年画,不仅色彩艳丽,而且久不褪色,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朱仙镇年画乡土气息浓郁,民间情趣强烈,以色彩艳丽深沉、庄重浑厚、经久耐晒等优点著称,具有独特的地方色彩和淳朴古老的民族风格。
从北宋时期,朱仙镇木版年画作坊生意兴拢,每到年末,全国各地的采购商人云集朱仙镇,车拉船载,销往全国各地。北宋灭亡,南宋迁都临安(今杭州),朱仙镇木版年画的画工和雕板匠人也随之南迁,木版年画的技艺也随之流传全国各地。如今声名远播的天津杨柳青、山东潍坊、河北武强、浙江桃花坞等地的木版年画,无一不是从开封朱仙镇起源。遗憾的是,从民国以后,朱仙镇因水患战乱等原因在经济地位上已不能和其他三镇相提并论了。随之年画也业走下坡路,逐渐衰落下来。但就在那时,开封城里的南书店街、北书店街、东大街、西大街和中山路等处,还有二十多家经营朱仙镇年画的店铺。解放前夕,朱仙镇里也还有二十三家搞年画。
解放后,要破除迷信,朱仙镇年画都是神仙人物,就不能再搞了。到“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破四旧”,印画的版子不是烧了,就是砸了,没收了。现在开封市内专门经营朱仙镇年画的店铺一个也没有了。朱仙镇还有个年画社,有个年画研究会。
听着李九悠悠地诉说,我们大家好像是游荡在那历史的长河中,不由得都着了迷。
“年画说起来很好,但现在干这个事情不行了。”李九说着指着屋内后墙上贴的年画告诉我们:“你们看,现在人们都喜欢这种机器印的年画,手工印的很费事,成本又高,赚不了什么钱!我们家平时就不印了,只是在过春节前给老客户们印一点。”
这时,我才注意到屋内后面墙上贴的那些大红年画,都是机器印的,满满的一墙,很是抢眼。那些年画与李九拿给我们手工印制的年画相比,确定漂亮多了。但我总是感觉,那机器印制的年画虽然图案精美,但远不及手工印制的古朴、庄重、典雅、有内涵。就象是我们河南人吃面条一样,总是觉得手工面好吃,有味,有嚼头,而机器压的面条和干挂面就差多了。
说话当儿,李九的妻子从屋内抱出一个捆扎结结实实的包裹,一层一层地打开后,一摞刻制细腻的年画模板呈现在我们的面前。李九拿起一块黝黑的模板告诉我:“你看,这模板都是用梨木做的,经常涂颜料沾水,也不会炸口,非常耐用。这个版刻的是‘五子登科’,印一张年画需要九块这样的板,经过数次套色才能印成,印制过程中还要十分注意定位、上色、抚平等技巧,很是麻烦。”我拿起这块黑坳坳的模板,捧到眼前仔细地揣摩着,仿佛托起的是沉甸甸的历史,那上面的每一个图案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久违的往事,让人感到非常的厚重。
正说着,那个小姑娘也不知从钻出来喊道:“叔叔,能不能给我奶奶照张相,奶奶听说你们来看年画,专门换了衣服哩!”“是吗?在哪儿呢?”“来了,来了。”随着答话,一个身着大红秧歌服的老太太风也似的卷进屋来。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泼辣的老太太,不由得吓了一跳。老人看上去有50多岁,大红的衣服上还扎着一条翠绿的绸带,额头上刻满了岁月的苍桑,腿脚很是利索。在相机面前,老人神态自然,无据无束,一看我要按快门,就立马摆出一个舞蹈动作,很有些专业水平。照了几张跳舞的后,老人又拿起年画,说要给年画合个影。可以看的出,老人很是钟爱她的年画。我端着相机,尽情认真地拍摄着。那一刻,我从取景框中所看到的着红挂绿的老人,以及那精美艳丽的年画,仿佛就是朱仙镇年画人家的缩影,是逝去风情的再现。
离开李九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钟。这时我们才想起还没有吃晚饭。我们一行来到夜灯摇曳、空空荡荡的街上,找了一家据说在镇上很有名气的“刘永烩面馆”坐下,要了几个凉菜和烩面,边吃边唠。让我没有想到是,这家烩面非常好吃,清香的偎汤,筋拽的拉面,就象是刚刚在李九家看到的年画一样,很有滋味和嚼头。
回到进镇时联系的住处,我突然发现所谓的招待所只不过是几间临街房中放上几张床而已,黑乎乎的卧具和破旧的桌椅,让人感到难以入住。待我们在街上转了一大圈回来后才知道,这里是镇上最好的一家。好在管理员非常热情,跑前跑后地更换床具,整理清扫,让我们备爱感动。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李九家的那一张张年画总是在眼前飘荡,直到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