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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里跨越时空——叹息仰韶文化遗址

 

村 长

(本文照片均由村长拍摄,如有引用须经本人同意)


    上小学时,我就从历史课本中知道了有关仰韶文化的知识,但仅仅是浮浅的了解。后来,接触一些有关这方面的书籍多了,尤其是游历了一些古迹、遗址、博物馆后,就对此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但是,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大家一说起华夏民族的起源、一说起黄河流域的文化,都离不开对仰韶文化的解读。很多考古论证,很多文化追踪,都把仰韶文化作为根基。更让我感到吃惊的是,随便在网上用“仰韶文化”作为主题词搜寻一下,就会淘出许多以此为基点的内容来。尤其是黄河流域为中心,在广大地区所发现的很多的远古遗址,都是以仰韶文化命名。

    为此,每当领略其仰韶文化的内涵时,自己就有一种冲动,那就是想到仰韶文化的发祥地——河南渑池的仰韶村,去看看那里的仰韶文化遗址。那天,我利用双休日,与家人和几位好朋友到哪里去了一趟。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的寻远探古,给了我极大的感动。其一是为我们华夏民族的远古文明而骄傲;其二是为我们现代人的麻木而悲伤。

    我们驱车从郑州出发,上连霍高速公路(连云港至霍尔果斯),向西安方向,经洛阳,过义马,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河南西部的渑池县,一块非常明显的路标,将我们引下了高速。按照一个当地老乡的指引,我们穿过县城,沿着一条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乡村柏油路前行20多分钟,就到了仰韶乡。再往前走,路标没有了,破柏油路也没有了,我们只好凭着感觉,摸索行进在通往遗址所在地的土路上。正当我不知去向的时候,却在路边看到了一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字迹的牌子。按照牌子的指引,我们沿着一条更为狭窄的土路,走进了丘陵深处。

    走了不大一会,就进入了一个村子。还没有下车,就看到一位大娘从远处的屋内跑出,一个劲地向我们招手。我们下车问大娘:“仰韶文化遗址在什么地方?”没想到大娘爽朗地笑着回答:“哈哈。就在这里呀!”接着,大娘就热情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溜房子说:“看!那就是。”我顺着大娘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心目中的概念遗址。正当我们感到困惑的时候,大娘却一路小跑走在了前面,“来吧!跟我来,遗址在这儿!”

    我们随着大娘走近那溜房子跟前,旁边立的一块石碑上铭刻着“全国文物重点保护单位——仰韶村遗址”字样,下面赫然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一九六一年第一批公布”,从石材上一看就知道是新近才立的。石碑后面的房子也比较新,估计也是刚建不久。

    我们跟大娘走进屋内,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个长廊。正面是一溜高约2米多、长约50-60米的土层断面,上面有许多非常明显的窖穴痕迹和小洞。另一面沿墙放置了数个铝合金制作的玻璃柜,里面陈列着一些陶片和器皿,墙上挂着几幅介绍仰韶文化的图文。我看到门前桌子上一块硬纸片上写着,“参观费,每人10元”,就告诉大娘:“你帮我们找一个解说,给我们讲一讲。”没想到大娘却笑着说:“我就是解说员,我给你们讲吧!”

    大娘看到我们非常疑惑,就告诉我,她叫贺玉英,今年60岁了,是这个遗址的管理员。“这个地方是我家承包的,不管谁来,都是我来说说。”我一听更纳闷了,一个国家重点保护的文物单位,怎么会由个人承包呢?不由得问大娘:“这么有名的遗址,怎么会是你家承包呢!”贺大娘说:“可不是,队里建好这处房子后,没人管理,我家就承包了,每年向队里交3500元。”大娘的解释,不但没有解除我心中的疑惑,真有点让我更加糊涂了。但是,我看着大娘那十分自信的神色,也就没有在继续追问下去。

    贺大娘还真行,给我们讲起遗址文化来,滔滔不绝。只是她的地方方言较浓,我们听起来似懂非懂。当我们让大娘讲清楚时,大娘一语喷出,让我们笑的肚疼。大娘说:“我给你们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咋会听不懂哩!”

    我们边看着墙上的挂图,边听着大娘的“解说”,一幅幅久远的图画,渐渐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一个个远古的故事,悠悠地在我们的耳边响起。

    1918年10月,受聘于北洋政府农商部为矿业顾问的瑞典地质学家安特生,通过家住渑池县仰韶村王某得知那里出土古生物化石,并在王某陪同下第一次到村子附近采集了不少化石标本。1920年冬他又派助手刘长山到仰韶村采集化石。刘是地质调查所的采集员,曾经在那里见到过不少石器标本。到仰韶村后,刘长山发现许多老乡家里都有石器,他把那些石器收集起来。并且从老乡那里得知那些石器就出在村子旁边,于是他去寻找,果然又采集到一些。他把这些石器集中起来,认为仰韶村可能有一个石器遗址。

    1921年4月,安特生第二次到仰韶村,停留了8天,亲自调查判断是否真的有石器时代遗址。在仰韶村,他又看到有许多冲沟,沟壁上显露出大片的灰层和许多口袋形的灰坑,并在其中采集到一些古老的石器和陶片。那些陶片中有些是画彩的,就是彩陶。安特生虽然不认识这些东西,但因为跟石器出现在一起,又没有任何金属器物,所以他仍认为是属于石器时代的。为了进一步搞清楚遗址的内涵和文化特征,安特生很想进行一次科学的发掘。他知道这是一件大事,不能由他个人作主,而应该请示当时的中国政府。回到北京,安特生向农商部总次长和地质调查所长做了报告。在得到中国政府的正式批准之后,安特生立即同地质调查所中国地质学家袁复礼、陈德广等5位工作人员及步赖克博士、师丹斯基博士等,于当年10月份到仰韶村进行正式发掘,历时35天,共挖掘17个点,出土了一大批石器、陶器和一具人骨架等大批珍贵遗物。通过对发掘出土文物的系统整理,安特生撰写了《中华远古之文化》一文(刊登在1923年《地质汇报》第5号第1册),这是关于仰韶村遗址的最初报道。

    从遗址出土文物看,当时人们使用的是石器、骨器和陶器。用于农业耕作的有石斧、铲、刀、锛、凿;用于狩猎的有石镞、骨镞、弹丸;编织物缝纫用的有纺轮、骨锥和骨针等。生活用具主要是陶器,以红陶为主,灰褐陶次之。器物种类有陶鼎、钵、盆、罐、壶、碗、瓮以及汲水盛水工具小品尖底瓶等。在红陶器物表面或口沿,绘有精美花纹图案,故称“彩陶”。花纹图案有孤边三角纹、宽带纹、网状纹、菱形纹、圆点纹以及相互掺合的几何形纹等。遗址中还发现有成堆的兽骨,值得注意的是其中有猪骨。仰韶村遗址中发现的墓葬,多无随葬品,仅一座龙山时期的墓内有5件陶器。

    为了进一步了解仰韶村遗址的文化内涵和来龙去脉,新中国成立后,于1951年和1980年对该遗址又先后进行了两次发掘与研究工作,获得了大量的遗迹、遗物,不仅为研究我国社会发展史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还进一步澄清了仰韶村古文化遗址的内涵,修正了安特生一些错误的说法。

    仰韶文化遗址的发现,证实了中国在六、七千年阶级社会之前存在着非常发达的新石器时代,开创了中国现代考古学史上的新纪元,揭开了我国原始社会考古研究的第一页。按照考古学的惯例,一般将首次发现古文化遗存的地名命名为该文化的名称,因仰韶文化首次发现于渑池仰韶村,故称为“仰韶文化”,由此成为中国新石器时代考古篇章中,第一个被正式命名的远古文化体系。为后来发现并被命名的其它新石器时代文化奠定了规范化的基础,起到了先河的作用,填补了中国远古文化发展史上的空白,也使仰部村古文化遗址举世瞩目,驰名中外,成为中外史学界、考占学界向往的古文化“圣地”。1961年3月4日,河南渑池县仰韶文化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的保护单位。

    贺大娘的“解说”,为我们清晰地勾勒出了仰韶文化遗址的发现过程和“仰韶文化体系”的成因,很好的释解了自己心中的一些疑团,真是长了不少的见识和知识。让我十分感慨的是,一个偏僻的农妇,能对自己家门口存在六、七千年的土坷垃,有着如此深厚的见识和理解,真是难得。我想,就是管理这一方水土的官员,也恐怕不会有如此的见识和理解,要不怎么能将一个驰名中外的古文化遗址,交给一个农妇来管理呢!

    贺大娘告诉我,在村内,你随便转转,都可以在田野里或者农家,找到新石器时代的文物。听大娘这么一说,我们就来了兴趣,离开展示长廊后,就随贺大娘来到附近的一户农家,想看看他们收藏的宝贝。这户农家距展示长廊不远,是一出典型的窑洞农居。一位老人听我们说明来意后,就从床边的角落里拿出一些彩色陶片、石斧、箭头让我们看。啊!以前这些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宝贝,在这里却可以随手拈来。我深情地告诉老人:“老人家,要好好地保存着,遇有对此有兴趣的专家学者,他们会非常喜欢的。”老人看到我们没有要购买的意思,一脸茫然。

    离开老人,我们又来到贺大娘的家。大娘家就在路边,这是一处收拾得很整齐的农家小院,屋内也很干净。大娘告诉我们,孩子们都在外面上班,平时很少回家。老伴是一个退休教师,是管理遗址的当家人,这会儿出去了。说着话,大娘从另一间屋内拿出一叠资料,给我们每人分发了一张,很是诚肯地说:“这个是我儿子写的,都是这里的事情,你们看看,帮我们宣传宣传。”那是一份有关仰韶文化的小页子,虽然油印的比较粗糙,但从中可以看出作者的良苦用心。我们拿在手中,总感到沉甸甸的。

    从大娘家出来,在门口,大娘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土坎说:“你们看,那就是一个古窖穴遗址。”我们顺着大娘手指方向看去,可不是,那个土坎的断面上,一个窖穴形状的痕迹非常清晰。若不是大娘的提醒和指引,我怎么也想不到在那茅厕一旁、卧狗之处,竟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迹。

    当我们告别贺大娘,乘车离去时,却有了意外的收获。我们刚刚走出不远,就看到前面走来一位老人,当他从我们车旁路过时,我看见他往我们的车内看了一眼。就在那一刻,我直观地感觉到他想告诉我们什么!我们立即停下车来,还没有等我们上前问他,他就热情地问我们:“你们是来看遗址的吧!”。我说:“是啊!刚看完,正准备走呢。”与老人一搭讪,没想到他就是贺大娘的老伴,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意外的相见让我们兴奋,大家围着老人问起来个没完。老人告诉我们,他叫王道成,今年64岁,以前在乡里教书,退休后在家,近年来与老伴一起管理着这个遗址。

    由于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老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感情极深。他热情地指着路旁的土坎说:“你们看!这里到处都是遗址,到处都是宝贝呀!”我们仔细一看,呀!真是的,就在我们停车的道路两旁,散布着许多遗址。老人指着一处土坎上的凹坑说:“你们看!前些时,有人就从这里挖走了一个陶瓮。”我惊奇道:“那你们怎么就不知道保护呢?”“嘿,谁能管得着啊!”老人十分沮丧地答道。

    我们与老人一同登上路旁的一处高坎,极目四望,面对着周围比比皆是的窖穴遗址,大家都好像是穿过时空隧道,回到了那沧桑的远古。老人指着周围的地形说:“你们看!仰韶遗址位于渑池县城北韶山脚下,距县城9公里。主要遗址都分布在我们村子南边的台地上,地势北高南低呈缓坡状,东西两侧各有深达50余米的深沟。遗址三面环水,北依韶峰,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是先民们定居、狩猎、渔牧的好地方。遗址从东北到西南长900余米,从西北到东南宽300余米,总面积约30万平方米,文化层厚度2至4米。从这里出土的大量文物表明,我们的先民们在这里生息、繁衍,长久地过着定居生活,就是他们用辛勤的双手创造了我们华夏民族光辉灿烂的史前文化啊!”

    听着老人的诉说,我不由得想起一个问题,就问老人:“这么多的远古遗址痕迹,地处阔野,历经数千年的风雨,为什么到如今还是这样的清晰可辨。”老人回答:“这确实是一个谜,估计与这里的气候、地势和水土有关。要不,我们的远古先民们也不会在这里安营扎寨,给我们留下这么多的启示和财富。”当我们告别老人,走出村子时,一辆江苏牌照的面包车从我们身边驶过,可以看得出,又是一拨到这里来领略仰韶文化魅力的游客。老王急忙上前,慌着招呼远方的客人。

    出村不远,我们看到了一座别样的残塔。走近一看,原来是前些年当地政府建造的仰韶文化遗址标志塔。虽然时间不长,但已是遍体鳞伤,风烛残年,摇摇欲坠。这样的一处标志性建筑,就建在“村公所”的旁边,相距不到50米,但就是引不起村长大老爷们的注意。

    相比之下,“村公所”倒是修缮的像模像样,尤其是那个“衙门”,还真是有点古色古香的味道。如果没有人介绍,你真是想不到这是一处村长大爷们办公的地方。我当时很想进“衙门”去看看,当地的一位老乡拦住了我,有点神秘地告诉我:“别进去,干部们在摸牌呢!”“摸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疑惑道。老乡笑了笑说:“摸牌嘛,一般不喜欢别人看见!”“哦!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点恍然大悟了。我领悟了这里的遗址为什么交给一家农户来管理,领悟了这座标志性的碑塔为什么会这样的破烂,这都是“金钱”惹的祸啊!但是,等我刚一转身就又不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人们,守着这么一个金饭碗,却在艰辛的讨饭吃。真是叹惜村、乡、县的老爷们“笨”啊!

    夕阳落山之时,我们告别了这个灿烂的遗址,踏上了归途。就在我们离去之际,我看到刚才见到的那辆江苏牌照的面包车,却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咦!怎么前后不到10多分钟,他们就看完了?”我心中深感疑惑。刹那间,我找到了答案,这些远方来的客人,一定是感到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定是带着十分失望的心情走的。想到这里,作为一个河南人,我不禁感到心里隐隐作疼。

    我隔着车窗,望着远山的残阳余辉,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仰韶文化是黄河流域影响最大的一种原始文化,它纵横二千里,绵延数千年,在世界范围内来说,也是首屈一指的。这么一处重要的、蜚声中外的遗址,如今却是如此的命运,怎能不让人痛惜呢!

    作为新石器时代的遗址,由于时代久远,客观上讲,虽然价值极大,但由于净是些砖头、瓦块、窖穴、坷垃,其观赏性较之近代的一些文物是有些距离。但是,西安的兵马俑、安阳的殷墟等,同样是从土堆里扒出的土坷垃,为什么就可以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成为旅游经典。作为他们老祖宗的仰韶文化遗址,却流落在荒郊野外,无人问津,实在是太不公平。说到底,还是人为的因素。

    我们企盼着将来的某一天,这里能够成为名副其实的古文化“圣地”,成为一处灿烂的世界文化遗产,成为海内外人们向往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我们可以跨越时空,让时光倒退七千年。我们可以从这里,走进远古……,走近我们的先人们……

2005年3月写于郑州东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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