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与我

臻臻

父亲非常爱护他的战友。有一段时间，家中的暖水瓶摆在楼梯间的一个小柜子内，经常是一些小战士来帮忙提水。每当这时，父亲总是打开门，招呼着让小战士进来坐坐。刚开始，那些小战士总是羞羞涩涩，可是当他们看见父亲那热情而又真挚的目光时，他们这才推推搡搡的走进家门。那些小战士虽说已当了几年兵，但也只是比我大几岁，父亲对待他们就如自己的子女一般。

因为父亲是军人，所以我选择了上军校。这是父母选择的，也是我自己默许的。记得去军校报到的那天，天很阴，还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我的心情也如同那天气一般，沉甸甸的。那是因为就在头天晚上，父亲接到姑姑的电话，说爷爷出了车祸。爸爸赶回家，将爷爷赶紧送到医院。爷爷是个老顽童，与我就如知心朋友，我十分担心且想去看看他。当坐在去学校的车中，将想法告诉爸爸时。爸爸笑着对我说：“爷爷没有关系，会好的，你放心吧，有爸爸、妈妈和姑姑呢!会照顾好爷爷的！”听了爸爸的话，我的心里最起码有了点底，轻松了些。但是不知为什么，一路上，爸爸却没有再和我说任何一句话，车内的沉闷的气息笼罩着我，让我感到压抑。

到军校的第一个月是军训，严格的纪律，鲜明的等级，高强度的训练，使我有点支架不住。每天晚上，疲惫一整天的同学们一挨床就昏昏的睡了过去，而我却挂念着爷爷。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一天晚上，我与同学排队从操场走过来，教导员叫住了我，说我家人让我回家一趟，我顿时心中一阵高兴，终于可以看看爷爷了，不知他怎么样了。在车上，我的心怦怦直跳。说句实在话，第一次远离家人，十分想念爸爸和妈妈。谁知开车的叔叔却将车开向了奶奶家，一转眼的时间车已经在奶奶家门口停下来，我下了车向叔叔说再见，可是那位叔叔却执意要送我一起上楼。一到家门口，我欢快的敲门，谁知门是虚掩着，一下就开了。就在门打开的一刹那，我惊呆了，我看的是黑黑压压的众人、黑纱、白色花圈，还有……爷爷的遗照。我的思想瞬间凝固了，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这……这……。朦胧中，我突然觉得有人扶住了我，回头一看，是妈妈。“去看看爷爷吧！磕个头！”我腿脚发软，根本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甚至不敢去面对家里一片哭声。木然的做完一切，我抬头看了一下人群，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刹那间，我看到一个人——是父亲，削瘦的面庞，憔悴的神色，胡子拉喳，我几乎没有认出来。此刻，爸爸正在伏案写着什么。我轻轻走了过去，爸爸正在认真的写着明天追悼会的悼词，顿时我再也忍不住心中悲伤，一下子扑到了父亲的怀中，大哭起来。父亲只是紧紧得搂着我，用他那宽厚的胸膛给我依靠。父亲知道我与爷爷的感情是极深，他知道此时什么言语都不能安慰我……。

爸爸的手机响了，他只是用一只手去接听，另一手还紧紧的抱着我。好久好久，我就一直藏在父亲的怀抱中，不敢面对任何人，任何事……。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终于抬起了头，望着父亲，我很害怕，身体一直在抖动。而此时此刻父亲依然镇定，深陷的眼中尽是坚强而又关怀的目光，我猛然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鼓励着我。看得出爸爸已经几天未合眼了，可他依然在支撑着，我顿时心中一阵难受，又一次紧紧地抱着爸爸，眼泪又一次流出，而这次是默默的……。

那天晚上，我是在昏昏沉沉中躺下的。我不愿与任何人说话，除了爸爸。第二天，我起得很早，爸爸早已在客厅中打电话安排当天开追悼会的一切事情了。整个上午，我紧紧地跟在爸爸的身边。快到中午了，爸爸突然将我拉到殡仪馆外，轻轻地说：“臻臻，你回学校吧。”“什么？不！爷爷的事还没有结束，我怎能走。爸，我求你，爷爷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你不要赶我走，我只想送爷爷走好！”突然间，爸爸的眼光一暗，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部轻轻抽动了一下。父亲很是坚定地说，“你已经是一名军校学员了，半个的月军训你应该已经懂得长大是需要经受磨砺的！你要学会能够控制和克制自己的情绪”。我不再说什么，此刻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用，我扭头毅然钻进汽车内，只听到父亲嘱咐开车的叔叔，“记着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父亲没有再与我说任何话，车已经开了。我猛的扭过头，看到父亲还站在原地，看见我在看他，他猛地扭过头，一步一步地走了……。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见一度坚强的父亲落下了眼泪……，而此时，我也是泪流满面。

回到学校后的下午，我就立即加入了军训队伍中。点名时，我站直了身体，响亮地答着“到！”。以后的日子里我只哭了一次，是当舍友问我为什么回家的原因时。其它的眼泪只有在夜里流在被窝里。军校里的许多学员一拿起电话，就会向家里诉苦。刚开始，我一直忍着不给爸爸打电话。终于一天，我拿起了电话，再次听到爸爸那温和的声音：“是你吗？臻臻！”我一听到这里，终于忍受不住了，将心里的难受一古脑倒给了爸爸。本想爸爸也会象其他家长那样，说些亲切关怀的话，但是没想到电话中只传来了冷冷的一句：“臻臻，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理想，但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会承受一切。你有本事的话，用行动证明，给我拿一个优秀学员回来！”“叭”的一声，电话已经断了线，我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电话。爸爸的话，使我思考了许久。从小到大，爸爸从未要求过我什么，他不象其他家长那样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什么奖状与荣誉。他的希望很简单，希望我拥有健康的身体，和一颗正直的心、坚强的毅志。顿时，我明白了，爸爸希望我能依靠自己，辛勤耕耘在自己要走的路上。

今年暑假回家，妈妈告诉我她与爸爸在家务事上有一些分歧，搞得不太愉快。一次我和爸爸出去散步时，给爸爸说了许多。可爸爸没有辩解，只是沉默，我感觉到这沉默很可怕。突然爸爸停住脚步，眼睛盯着我说：“你，做为女儿，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学习，除了学习，你还有什么责任去承担，而我呢？你有没有想过爸爸，需要工作，需要处理一摊子家事，需要照顾奶奶。而你呢？有需要你去承担的责任吗？”听到这里，我火了起来，扭头就飞快地跑开了。不一会，我想自己这样冲动，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还搞得爸爸心里难受。于是我又迅速冷静下来，我想重新面对爸爸，让他好好“发泄”心中的苦闷，也许这样，他会痛快一些，也许这样，事情会有所缓和。想到这里，我又按原路跑回。在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发现爸爸与我擦肩而过，他走得匆忙，很急的样子。他在走我刚才的路！他不是生气走了吗？难道—— 难道他在找我？……，是的！肯定是！爸爸不放心我！顿时我鼻子一阵酸，我慢跑几步，跟在他的身后。爸爸在挤挤攘攘的人群中左顾右盼，焦急的神态，让我感到异常后悔，但是我还是没有胆量走上前去，我只是在远处默默地观察着父亲。父亲的个子不高，他那坚实后背在事业与家庭的重担下，略显前倾。在匆忙走过的人群中不是很显眼，但唯独他的神色慌张。这时我突然想起了朱自清先生所写的《背影》中的那位父亲。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快跑了几步，从父亲身后轻轻地拉着父亲的手，爸爸猛然回头，一阵惊喜。我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爸爸，我知道你现在周围有许多压力，也许我没有能力帮你解决，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妈妈都在你周围，我们会全力支持你，不管遇到任何情况，任何困难。是的爸爸，我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学习，为了以后我能够承担在社会上与家庭中的责任，我是需要去努力，去奋斗的。在这个社会上，充满了竞争，我们人人都有压力和有对家庭的责任。”我顿了顿，望着爸爸，狡诘地眨了眨眼睛，换了一种口气嘻笑着说：“您刚才找谁呢？是不是在找我！”这时，爸爸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终于看到爸爸露出了笑容，感觉到他有一丝激动。过了一会，爸爸说“从你上军校后，咱爷俩很久没有谈过了，走！找个地方，咱们再好好谈谈！”听完爸爸的话，拉着父亲的手，我们父女俩又像以前那样，高高兴兴地在大街上边说边走……。

我的爸爸平时无论工作有多么大的压力，但他总会坚强的面对。而对待家人，他总是默默地关怀，对我柔风细雨的教育极少，但他身上的那种性格深深地影响着我，让我学会怎样去面对生活中的那条不平路。

记得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宋丹丹在一次采访中曾经说过，“外国的孩子总是会经常告诉他的爸爸和妈妈，他是多么地爱他们。因为外国人认为在说那句话时，亲情会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而那一时刻也最为美丽。而我们的孩子通常在小时还会说“我爱你”，但长大以后常常羞于对爸爸妈妈说，不知道他们错过了多少世间这最美好的一刻……”。这些话我一直印象很深。那么，此时我在这里，就对我最爱的爸爸妈妈说一声，“我爱你们！”   

2001年10月写于郑韩古城       

（此文于03年1月21日发表在著名文学网站《榕树下》，点此处看朋友们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