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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伯,小名叫毛毛,他与我的父亲是堂兄弟。他整年一身中山装,有着高大结实身材,颇有点象知识分子,但全村人都知道他的智商只有正常人的一半。
对于大伯的生活经历,在正常人看来,生活对他有些近似残酷。大伯有点傻,语言能力差,说起话了有点结巴,尤其是一着急,表述自己意思的能力就更差。但在我的感觉中,总认为自已是知道大伯是怎样看待每天的蓝天白云,怎样去感受阳光灿烂的日子,又怎样去对待生命中的凄风冷雨。
大伯的父亲是卖油的,子承父业,说起来也算是个生意人。只不过不太光彩的是,大伯偶尔也靠乡亲们地里的作物做些无本买卖。当地里的瓜果、蔬菜刚刚上市时,大伯就挑着担子,哼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戏文,走向城里。见了一些熟人,就热情地打起招呼:“又等…等…好久了吧。”“毛毛,苹果多钱一斤?”“老熟人,你看…看…着给。”不管这些熟人给的价钱如何,围观的好人千万不要干涉,否则死要面子的大伯会跟你没完没了。收市后,大伯就跑到绿豆凉粉摊上,吃个痛快,决不会吝啬那几文来之不易的钱。然后,他还会跑到百货商店转上一圈,用剩余的钱买些糖果、瓜子之类的东西,这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回到村里后,他就爽快地把那些东西分给孩子们吃,看着孩子们嬉戏、争抢的情景,听着孩子亲切的叫声,大伯脸上的那份自豪就越发显得浓郁。这些孩子在大伯眼里是没有亲疏贵贱的,越调皮的孩子大伯就越喜欢,相应得到的东西也就越多。
那时,家里的日子过得很是紧巴,整年也吃不上一顿肉,但每次奶奶的生日,比奶奶仅小四岁的大伯是必到的。“今天八洗(婶)过醒(生儿),我专门买…了半只烧…烧鸡,尝尝香…不。”说完这段话,大伯就开始望着奶奶傻笑。在那个年代,烧鸡可是过年都吃不上的呦!我清楚地记得,奶奶最怕的就是大伯缠着她讲戏文中的故事,一讲起来就没有个完。傻傻的大伯非常爱看戏,只要听说哪个村庄有戏班演出,最守时的观众肯定是大伯。就算他在戏台边上因打呼噜而遭人奚落时,也决不会影响到他看戏的心情。
记得有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满脸青肿、泥血满身的大伯一瘸一拐地回来了。“毛毛,你怎么弄成这样。”奶奶吃惊地问。“小伟…小伟…他…他…们,非说我…我…我昨天晚上偷了他们的苹果。”“是不!”奶奶着急地接过话题。“是…。”大伯吃力地咽了口唾液,也不知因为嘴肿还是因为气愤,原本结巴的大伯越发说不出话来。虽然年轻的时候大伯经常负伤回家,但由于年龄的增长,奶奶已好久没见到大伯这样子了。“喊上你爸和你伯父,找小伟他们去,也不看看这么大岁数了,还能爬过他的墙不。”奶奶一连串地对我吩咐道。“叫多…多…些人,打小伟…伟,打四(死)他,打四(死)…呜呜”大伯抱着花白的脑袋泣不成声。父辈们实在是气坏了,找到小伟,要把他送到公安局去。吓坏了的小伟,爬到大伯脚下哀求道:“毛毛爷爷,我的好爷爷,你帮我说句好话呀!我不是人,我…”小伟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一直躲在父亲背后小声嘟哝的大伯更害怕了, 居然说了句:“你不…不愿意去公安局算了,又不傻(杀)…杀…杀你。”然后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自己由于在外地上学,大伯去世时也未能见其最后一面,也未能扶扶大伯的七尺棺木,留在心中的只有那深深的内疚和遗憾。几度冰雪轮回,大伯生前居住的那间只有一席之地的屋棚,也已蛛网层层。现在,人去了,屋空了,但我总能感觉到,傻傻的大伯与每一个正常人一样,在这浊世中同样留下了许多情、许多爱。正是这些铭刻在我脑海中的深痕,才让我永久的记住了他,记住了这一份难以磨灭的亲情。
03年6月25日寄给大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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