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风尘

    小的时候我就患有严重的哮喘，这个病根一直到父母猝然离世时，它依然和我如影相随。父母去世时我十一岁，十一岁的我成了孤儿，世上惟一的亲人是姐姐。

    姐姐那时已经成家，有两个孩子，全家的主要经济收入是姐夫在外打工的工资。家庭经济本来就不好，而我的到来无疑是雪上加霜。因为听说哮喘需要营养，为了让我能吃上菜，姐姐就决定把家里后院的一大片地开成菜园。那里有很多小石子，两天时间，姐姐的脚就磨出了血泡。我想去帮姐姐，但是，姐姐严厉地对我说：“小弟，你不要过来！姐姐一个人就可以了。”我站在远处看着看着，有泪水慢慢爬上眼睛。

    十二岁那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中学。姐姐高兴地对我说：“小弟真棒！要上中学了，姐姐给你买身新衣服。”那时，给我买身新衣服一般要三十元钱，虽然不多，但对于姐姐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说：“姐，我不要新衣服。”姐姐说：“要上中学了，应该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了，爹娘活着时，每年都会给你买几身新衣服的，姐姐也得给你买呀。”姐姐说完，推出自行车，带着四岁的小外甥乐乐去镇上了。

    大约两个小时后，姐姐回来了，自行车的前篮里放着一件浅蓝色的衣服，小外甥乐乐坐在后面哭哭啼啼。我赶忙去抱他，没想到一向很喜欢和我玩的乐乐却一把推开了我。我笑着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舅舅。”乐乐不说话，只是边揉眼睛边哭。姐姐说：“别理他，不听话的孩子。”“我就不听话！你偏向！你给舅舅买衣服，咋不给我买个苹果？”小外甥大声地对姐姐吼。我一听就明白了八九分，想对小外甥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是我夺走了他的母爱，我心里恨死了自己。

    我的病越来越重，我私下里希望自己赶快死掉！不再拖累姐姐，姐姐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有时，她吃着饭吃着饭就会突然哭起来，我知道都是自己让姐姐变得没那么坚强！

    我的病成了姐姐心病。“哪儿治哮喘病治得好？”姐姐常常向人询问。问左邻右舍，问亲戚朋友，甚至不认识的人姐姐也会问。暑假的一天，我们正吃饭，家里来了一个讨饭的老头。姐姐慌忙放下手中的饭碗，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了老人。老人还没说话，姐姐就问：“大爷，您知道哪里治哮喘病治得好吗？”老人怔了一下说：“听说桑集镇上有个王大夫，用祖传秘方治哮喘，效果很好。”姐姐顿时喜出望外，又拿了一个馒头递给老人，说：“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您可帮俺个大忙啦！”

    第二天，姐姐卖了两袋麦子。笑着说：“走，我带你去桑集看病去。”我知道桑集离姐姐家至少有十五公里，姐姐带着我去，肯定会累的。我就说：“我不让你带，我自己骑车。”姐姐一听，沉下脸说：“不行，桑集离这有十多公里，你不能骑那么远的车。”我不听，仍坚持要骑自行车，姐姐生气了，她对我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骑车去，你自己去吧！”记忆中，这是姐姐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对我发脾气。最后，看到姐姐急得掉泪，我不再坚持，便同意让姐姐骑车带我去。一路上，我坐在姐姐身后，眼泪“叭嗒叭嗒”地掉。每当感觉姐姐累时，我便找借口下来，好让姐姐歇息一会。

    记不得去了桑集镇多少次了，也不记得我吃了多少桑集镇那个大夫抓的药。我只知道，在姐姐卖了六次小麦，一次次花光了姐夫寄来的钱，我的病渐渐轻了。但还是没有除根，姐姐整天还是愁眉不展。

    后来，姐姐听说了有个偏方可以治我的病，就是白茅根加桑皮。姐姐犹如抓着了一根救命草，不顾寒冷，跑到山上去挖白茅根。我看她很长时间没回来，就出去找她，风呼呼地刮着，在一个大山坡上，我看见了姐姐，她正蹲在那里费力地用铲子挖着带冰渣的白茅根，周围的大面积山坡都被她翻过了，一片狼藉。风吹动她的头发，两手粘满了泥。姐看见我来了，姐就慌慌地跑上来，说：“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可以出来！不听话！”然后便拉着我的手回家。一路上，她不停地对我说：“小弟，这回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回到家，她把一大篮子白茅根，一根根地洗干净，看到雪白雪白的白茅根，笑容在她的脸上荡漾开来。那一次，姐姐的手被冻伤，以后每年的冬天，冻伤的部分都会发作，是我的病毁了姐姐的手。

    98年春天，姐姐很兴奋地从外面回来，神色飞扬地手里提着一棵小桑树大声地说：“弟弟，你看这是什么？”“桑树呗！”我不以为然地说。“对！我要种上他！一个算命的说，种下一棵桑树，你的病就会好，我们种下它吧！”以前从不迷信的姐姐竟听信算命先生的话，只有我知道是我的病在怎样改变着姐姐。

    树种下了，姐姐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地呵护它。在姐姐的精心呵护下，那棵桑树长势很好，小小的枝条在春日的阳光里挑着一个个绿芽！就仿佛一片片绿色的快乐与希望！它仿佛就是我的前生与今世，说来也怪，我的病越来轻了，偶尔发一次，我忍一下就过去了。姐姐越来越迷信了，那棵树比谁都重要，每天都要去看几次，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小提”，说是“小弟”的谐音。周围的人看到姐姐很高兴都说：“嘿！真灵，你看看你弟弟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姐姐每到这时都一脸春风。我的病渐渐好了，我知道是药和那些姐姐挖来的白茅根治好了我的病，但我更相信是姐姐为我种下的那棵树的功劳。我的病好了，而姐姐却病倒了。一次，姐姐因为一件小事发了脾气，突然手按胸口就昏倒在地，我和乐乐都吓得大哭。周围的邻居都来了，有人在姐姐的鼻子下面轻轻一按，姐姐就醒了过来。看到我满脸泪水就笑着说：“姐姐没什么，看你们哭的。”但是，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是我按那个叫人中的穴位，姐姐就醒来。我每次都让姐姐去医院，但是，她每次都摇摇头，就是不去。她笑着说：“这不是病，是姐姐太困了，忍不住睡了一会，你的病都好了，姐姐会有什么病呀！”

    后院的那棵桑树长得越来越高了，每次我看她都要仰视她。我想起了姐姐的病，便用小刀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姐姐”。这棵被姐姐命名为“小提”的树，能让我的病好起来，那么，我给它改名为“姐姐”，姐姐的病也会好起来吧。那是一棵姐姐树，那上面有我所有的祈祷和期冀，我希望在我身上发生的奇迹同样也能在姐姐身上发生。

    15岁，我考上了高中，姐姐为我凑齐了学费。我第一次没听她的话，决定在家自学。我用了3年的时间就全部自学完了所有课程，成绩一直让别人在我的背后遥望，他们怎么都不相信一个自学的孩子会有如此的灵性，只有我知道那是姐姐带给我这样的奇迹。高考刚刚结束，姐姐住进了医院，她一见我就问：“考得怎样？”我抓着姐姐的手说：“姐，我考得不错。”我知道自己的成绩是对病中的姐姐是最好的安慰。姐说：“一定要报个名牌大学。”我点点头。但是， 填报志愿时，我再一次没听姐姐的话，毫不犹豫地报了一所军校,因为军校不收学费，那样，我可以不用让姐姐为我活得那么累。去学校报名的前一天晚上，我对姐姐说：“姐姐，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找份好工作，让你过好日子。”姐姐点了点头，泪水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

    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所有的幸福都可以把握。然而，命运之神又一次伤害了我。2003年冬天，姐夫打电话告诉了我一个噩耗：你姐姐走了，她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瞬间，整个世界都已溃塌，我不相信姐姐会离开我。回到家，我看到咫尺之遥的姐姐就在我身边，可是她的生命离我是那么远，我怎么呼唤，她都不应。我把姐姐那双两天前还为我织毛衣的手，暖在怀里整整一夜，我要给她温暖，却又不知道怎么能够。我不相信，只是一瞬间姐姐她就会走得很远，不回头，不再看我一眼。姐姐呀，弟弟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回你的生命呀！

    姐姐的后事处理完，姐夫催我去上学。临走时，我抱着那棵桑树痛哭一场，她是我的姐姐树呀，每一片绿叶都是姐姐在望着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的今生今世！我拼命地喊：“姐姐！你回来呀！”

WMX 04年8月25日荐于大河村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