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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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毁灭中走来
 ● 王明祥

    太阳已经落去,晚霞不甘心退出,仍不失时机的尽显其最后的美丽。明天就是国庆节,北京将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对岸国民党空军的U2高空侦察机决不甘心寂寞,会再次利用其高空优势进来捣乱的。我航空兵部队的战机和导弹早已作好了迎战的一切准备。 

    在我空军某机场的起飞线,塔台脚下的草地上,副大队长张剑辉和飞行员任平忠,正手握飞机模型,作着急跃升,向敌机发动攻击的演练动作。当时装备台湾的美制U2高空侦察机的最高飞行高度是22000多米.我空军还无法达到如此高度.但U2飞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飞机在空气稀薄的两万米以上的高空飞行,发动机很容易熄火。一旦出现这种意外情况,必须降低高度重新点火。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动作。因为我空军的战机常常就在下方空域追踪飞行、等待时机。更糟糕的是,如果重新启动不成,就只有迫降。我军就是要利用它其无法克服的弱点,向其发动攻击,逼其飞向更高的高空,在它被迫降低高度时将其击落。 

    夜空,繁星,天籁.劳累一天的人们都早已进入梦乡。在起飞线值班室内的简易床铺上,张剑辉和任平忠和衣假寝,随时准备登机升空作战。大约凌晨2点,值班参谋拉响了战斗警铃,并轻声呼叫着:“进入一等!进入一等!……” 

    只见他二人从床上一跃而起,蹭蹭三步并作两步朝战机跑去,边跑边戴上飞行头盔。俩人分别快速跃入各自的战机。在他们熟练的披挂着降落伞和安全带,插上氧气管、抗荷衣和无线电接头的同时,机械师也站在座舱外的架梯上,熟练的打开了仪表板上的数十个电门开关,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仪表板上的仪表开始转动并发出柔和的莹光。霎时间,发动机雷鸣般的轰响,砸开了深夜的寂静。砰的一声座舱盖被关上了。就在这时,一颗绿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就像一道亮丽的彩虹,这是战斗起飞的命令。任平忠举起左手示意起飞,机械师的手电筒朝前迅速的晃了两下,示意可以滑出。他松开了握在右手的刹车手柄并轻踩右舵,飞机随长机向跑道中心线滑去。他二人几乎同时把油门向前推到了尽头,两架战机前后交错着呼啸而起,直刺苍穹,他们像两颗小星急速的在繁星中穿行。仅仅12分钟就到达了指定的空域,战机已飞行在15000米的高空,地面传来注意搜索的命令。他们在该空域盘旋着,由南向北的搜索着,仔细的观察上方的夜空有无异样情形发生。

    突然地面的指挥室里传来了一号机副大队长张剑辉洪亮的报告声: 
“特号,特号,在我的左上方约18000米的高空,发现一亮点在迅速向北移动。” 这正是我军雷达上显示和要追踪的目标。 
    “ 一号,一号,冲上去,冲上去,干掉它”地面发出了进攻的指令。 
    “二号,二号,看我的动作,跟上!”一号机及时的向僚机发出指令。 
    “二号明白。” 
    任平忠把油门向前推了一下,打开了加力,驾驶杆向怀里收紧,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随长机急跃升至16000多米。他看到长机打开加力后,从喷管里喷射出橘红色耀眼的火焰,同时也看到了,长机的头部发射炮弹时的闪亮。之后加力停止,飞机急速下降到15000米。就在这时任平忠接到了长机要求他进攻的命令: 
“二号,二号交换位置,向目标进攻。” 
    “二号明白。” 
    任平忠在大声重复命令的同时,也在重复着急跃升的动作。可是就在这时,任平忠听到一声巨响之后,眼前一黑,就急速的掉入一个无底的黑洞,飞机急速下坠,1000米,2000米,3000米…… 生命啊!又好象雷鸣般的呼唤把他唤醒,在飘忽中,他感觉到飞机的抖动。朦胧中,他看到地平仪的指示,飞机正在向着地面急速的俯冲,年轻的飞行员任平忠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他以非常人的意志和沉着,迅速把飞机拉起,改平,这时他扫视了一下仪表板,发现无线电高度表已停止转动,相对高度表直指3500米的高度(海拔高度)。也就是说一瞬间他就下掉了11000多米。他大声呼叫着一号,同时耳机里传来了地面那焦急温暖的呼叫声。 
    “一号,一号,一号,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特号,特号,我是二号,我是二号,我看不到一号,我看不到一号。” 
    任平忠急促、沉着、清脆的回答着。地面塔台指挥员已意识到出事了。同时雷达站的报告也证实一号机已从频幕上消失了。 
    “二号,二号,报告你的位置和高度?” 
    任平忠回答:“飞机抖动厉害,飞机没有速度指示,相对高度3000,飞机向右摆头并左测滑。” 
    “二号,二号弃机跳伞,马上跳伞,马上跳伞,这是命令,马上跳伞。” 
    “不!我不跳伞,我可以着陆,我的导航系统很好,发动机转速基本正常,我请求返航降落!我请求返航!我请求返航!” 
    “二号,二号,马上跳伞!马上跳伞!快!快!” 
    一声又一声严厉的命令,并没有动摇任平忠驾机着陆的决心。为了保住国家财产,他艰难的驾驶着在夜空中飘忽不定的战机,倔犟地要求引航着陆。 
    “二号,二号,同意着陆,同意着陆,注意高度,注意高度”。 
地面顿时紧张起来,救火车、急救车、拖拉机、牵引车,所有的应急设备和人员都急速的向着陆线急驰。雷达、地面观察员、远、近距离导航台都高速运转着。跑道灯、探照灯把跑道照耀得如同白昼,迎接战友的归来。 
    一场机毁人亡的事故,随时都有可能在眼前发生。 
    “我已对准跑道。……” “我已通过远距导航台。” 
    地面观察员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任平忠的着陆动作。突然高声报告:“未放襟翼。” 
    “放襟翼!” 地面指挥员高声命令着。 
    只见,任平忠所驾驶的飞机已歪歪斜斜的,接地了。飞机机轮经过之处冒出四射的火花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刹车声。 

    飞机回来了,人们提着的心一点也没有轻松。由于接地速度过大,飞机冲出跑道终于在松软的草地上停了下来。同志们急速向目标狂奔。第一个接近飞机的是该机机械师伍喜友。他被惊呆了。 
我的战友啊,这是何等的英雄!? 他看到飞机机头严重变形,由于进气不均造成发动机震动,空速管、无线电高度表天线从根部失落,着陆时应放60度的襟翼,放下不足45度。

    伍喜友一腔热血直冲脑门,飕的一声跃上飞机,隔着座舱有机玻璃看到战友把驾驶杆紧抱怀里,背后的安全带拉的绷紧,头耷拉在胸前。他含着热泪,迅速打开舱盖锁,但因未解除座舱密封,座舱盖无法打开。他轻轻的敲击着座舱盖,企图将昏迷中的战友叫醒,但,无济于事。他迅速拿出随身工具,刺破密封胶带,才发现,座舱盖由于机身变形被死死的卡住了。随后赶来的战友们拿来工具将座舱盖撬起,大家含着热泪,把已失去知觉的战友从座舱里抬出,送上救护车…… 

    塔台。担任地面指挥的是刘俊锋大队长。这时在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副大队长,你在哪里!?”尽管飞机的最大续航时间已远远超过,但他仍然不停的对着麦克风一声又一声的呼叫着: 
    “一号,一号,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尽管同志们都知道副大队长的回答已经是不可能了,但,人人都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刘俊锋多么希望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哪。他的呼叫变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而凄凉,在场的同志们都感到,他似乎是在企求上苍还他一个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同生共死的战友啊!大家都不断的擦着眼泪,谁也没有劝大队长放下话筒,谁也没有想说一句:“大队长别叫啦,再叫也没用了……谁也不想用语言点破这残酷的现实。” 
    尽管已派出五个架次的飞机到指定空域对地面进行了搜索,但什么可疑的迹象都没有发现。 
    天亮了,所属部队都接到了战友牺牲的消息。于是部队没有了歌声、笑声、涡轮的轰鸣声,连号声、哨声都显得凄厉和悲伤,空气似乎都已经凝固。尽管有消息说:那架U2飞机已被兄弟部队击落,但失去战友的悲痛仍牢牢的笼罩着整个部队。 

    清晨,在师政委汪为果的办公室里、走道里,都挤满了哭泣的妇女,这些年轻的飞行员的妻子们,得到了飞机失事的消息,大家不约而同的来到了这里。突然,外面又一个妇女狂奔而来,她穿着得体,身材娇美,美丽动人的眼睛上架着一副金丝镜。她拨开人群,直扑到政委面前,扑嗵一声坐到了地板上,她大张着嘴,发出那石破天惊般的号啕。漂亮的脸蛋扭曲着、泪水从镜片后泉涌般的落到地板上。和丈夫生活近十年来的一切委屈、 孤独 、担忧 、恐惧, 好象都要通过这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喷发出来。这惊天动地般的哭声,从这样一个娇小的女人的胸腔中发出,让在坐的所有的男人们都为之悲痛,劝解的人也停止了劝说,都纷纷为之落泪。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军人冲了进来,他正是大队长刘俊锋。他一把就将这个女人提了起来,举起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她白皙的脸蛋上就要印上五个指印。但当他看到妻子泪流满面的、因过分悲伤而扭曲的脸,那支高高扬起的手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他顺势把妻子抱在了怀里,这铁铸般的汉子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雨点般的落在妻子那乌黑的头发上。他为谁落泪?为妻子?为战友?为自己?为这些年轻的妻子们?或许是兼有之。

    他迅速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轻轻地把妻子推出了门。他抹了一把眼泪,环视了一下四周,柔声细语的说:“我没有带好部队,让大家受惊啦,我对不起大家,我给大家敬礼啦。”说着他举起右手,向大家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继续说:“你们的丈夫都很好,今天下午让他们回家和你们团聚,大家放心的回去吧。”这时,哭声又起,不过大家还是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里。 

    两个月后,部队终于得到了来自地方上的消息,在离驻地200多公里的深山中,一个农用水库里发现了那架飞机。当副大队长张剑辉的战机尾部受僚机撞击后即进入了螺旋,一头扎进了这座水库里。由于冬旱,水几近干枯,飞机的尾部才显露出来被人发现。 

    两年后,大队长刘俊锋在一次入闽空战中,也融入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蓝天。 
    后来,当汪为果政委调离该部队之前,来看望刘大队长的遗孀时,她显得像水一般的平静,她在孤独中没有了担忧,在寂寞中忘记了恐惧,她已习惯了这平静的生活。当汪政委企图说服她再成立一个新家时,被她谢绝。 

    她以孤独为伴,寂寞为伍,岁月无情的带走了她的容颜,时光流淌染白了她的双鬓。数年后担任某军政委的汪为果再来看望时。虽再也没有看到她那号啕的场面,但那嘤嘤的哭声,更能切透肌肤、荡气回肠、让人寸断。透过镜片,看着她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慢慢地凝结,沁出眼角,爬过皱纹,滑下腮边,跌落在地上。她凄苦的诉说:“孩子们都大了,离开了,部队也走了……” 她好像被遗弃的幼儿无人照管,无人心疼,在人群中她孤独、在热闹中她寂寞,她已忘却了什么叫幸福,她已不知道什么叫嫉妒,她的心已无情的被淘空…… 

(2003年8月18日留言于大河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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