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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家乡那一带,大抵对娇惯的孩子,起名都非常稀奇古怪的,什么老虎、豹子、狼娃、狗头、狗娃、狗蛋呀,什么石头、石磙、铁丁、钢丁、火圈呀;我们村子不大,单叫孬蛋的,就有二十几人。小时叫小孬蛋,大了就叫孬蛋哥、孬蛋叔、孬蛋伯,老了,自然是孬蛋爷,甚至孬蛋老爷;虽有雅号,不多叫的,因为小名叫惯了的,顺嘴。我们村有个叫狗蛋的,后来成了某大厂的厂长,真正的副厅级干部。我们村的人来找他,一进家属大院,就高音喇叭似地大喊:“狗蛋!狗蛋!”狗蛋听了,忙把他们带到家里,悄声说:“在这里不兴叫小名的,我叫正清,刘正清。知道吗?”村里的人都笑了,说:“正清,正清,我们叫不惯的,还是狗蛋顺嘴。”
闲言少叙,这里单说我的一个本家爷爷,四十来岁喜得贵子,你猜给孩子起了个啥名?赖货!这名字
一叫竟也几十年过去,想改也不甚容易。我自然是叫赖货叔的,虽然他小我几岁,无奈他家辈长,是不能乱叫的。
赖货叔其实并不赖,长得高大英俊,五官周正;无奈智商不高,老实巴脚,平时只知道干活,从不多言语,快三十岁了还没有讨上媳妇。害得我本家爷爷奶奶寝食不安,到处求告。我的本家爷爷对我父亲说:“找个二婚,或瞎子瘸子麻子也行。”我父亲哼了一声:“胡说!婚姻不透。”
后来我的赖货叔真的找下了,是个四川女子,有二十岁左右,是花两千多块钱买的。
结婚那天我去了,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四川女子。
她圆脸大眼,五官端正得体,一笑,两个酒窝,在洞房红窗纸的映衬下,如同人面桃花,更显得娇翠欲滴,神态可人。
本来,我这当晚辈的,是完全可以耍新娘的,但那天无论如何我是耍不起来的。我似乎觉得,对她的一句狂话,都是对她的亵渎,对她动一指头,都是对她的冒犯。她似乎是那么的神圣,是属于静洁般的神圣。是美的化身,是造物主的杰作。
那天我悄悄地离开了,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家。全家人都在那里帮忙,家里只我一个人,好静。我独坐桌前,长时间地坐着,一种无名的情绪竟袭上心头,一行长泪流了下来,不知是为我的本家叔叔高兴,还是为那四川女子悲哀?
那时我在镇上一所中学教书。一天,妻子来看我,还带着那个四川女子。时值初夏时节,那女的穿的比较单薄,红衣绿裤,齐耳短发,胸脯高挺着,才几个月不见,俨然一付少妇模样,更显得妩美动人。我忙让座,叫:“赖货婶子。”
她脸腾地红了:“叫什么婶子哩,还赖货呢,多难听啊。”说着咯咯地笑了,“叫我名字吧,我叫晗春;日字旁的晗,春天的春。”
晗春,多好的名字啊,富有诗情画意。
妻子说:“咱婶子可随和了,俺们都叫她春哩。”
我和妻子说着话,晗春在看我的书架,临走,说:“我借你的《家》看看吧。”
我惊诧:“你认得字?”
她笑了:“就你教书的认字啊;俺也高中快毕业了,爱看书的,我爱看巴金的书。”
我说:“巴金是你们四川作家,值得骄傲。”
妻子接道:“什么八斤九斤的,一吨呢。”
妻子不认得几个字,我们都笑了,晗春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见到她最高兴最开心也是最无所顾忌的一次了。
后来妻子告诉我,晗春原住四川某一山区,家穷,后来妈死父有病,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无奈,高中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为了给父亲看病,被人卖到这里,得钱八百块,那一千二百多块全叫人贩子拿去了。
后来,我几经调动,最后调到这个城市来了,长时间没有回老家,对赖货婶子的事情,也是妻子或村里人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赖货叔为人木纳,老实得可以,一百棒子也砸不出个屁来,只知道闷着头干活。本家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家里的担子自然放在了赖货婶子的肩上。
女人当家难啊,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得她一个人操心张罗啊。后来听说,她和一个卖菜的好上了,那个卖菜的常拿钱接济她。一次,她和赖货叔去赶会,被几个小流氓缠上了,高叫着“刘晓庆,刘晓庆”的,拉拉扯扯的,赖货叔竟抱着头蹲在地叹气。这时,那个卖菜的不知从什么地方赶来了,一把拉过赖货婶子,推到赖货叔身上,说:“快走!”自己和那几个小流氓挥起了拳头。结果,自然是那卖菜的吃了亏,头上还被砸了个窟窿,在医院里一躺就是七八天,赖货婶子自然也常去看的。
后来,赖货婶子跑了,据说是和那个卖菜的跑了。家里留下了一个四岁的小男孩。
妻子说:“赖货叔是憨子,婶子走是有迹象的,他一点都看不出来;拦,还是拦得及的。你看,被子褥子拆洗了一遍,全家的衣裳洗了一遍,孩子衣服棉的单的做了好几件,还把街坊邻居借的东西和钱都还了。这不是要走的样子吗?”
接着说:“给,这是她借你的书,送到家了,让转给你,还说谢谢你哩。”
我接过书,长时间没有说话。
事情大概过去了两年吧,我有次出差到新乡,路过武陟县城,恰逢大会集,车走得非常慢,无意中,我突然看到赖货婶子了,真是她,她正站在一个菜滩上卖菜,我情不自禁地大喊:“婶子,赖货婶子,晗春,晗春!”
吓得车上人都吃了一惊,有人还骂骂咧咧的:“神经!疯子!”
车在走着,一转眼,赖货婶子不见了,人拥来拥去,挤挤扛扛的;我原想下车去找找她,但一想,也许是看花眼了,再者,出差还有紧要事,是耽误不得的。
后来,我把这事让妻子转告给了赖货叔。赖货叔确去了一趟,回来说:“顺(我的乳名)捣我哩,县里那么多人,我到哪里去找啊。”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赖货婶子似乎早已被人淡忘了;可天下竟有这等巧事,在一个春节的前夕,她回来了,是在夜里回来的。那天,是下着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洁白。她是踏着洁白的雪回来的,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赖货叔倒没有说啥,只是说了声:“回来了。”而她的孩子,已经十七八岁了,竟抡起粗壮的胳臂,朝他母亲的脸上,“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贱!”
赖货婶子没有还手,也没有呼喊,只是依着门框,轻轻地抹下眼泪,轻声说:“孩子,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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