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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座落在古城远郊的一处独院，由于主人不了的农民情结，院内三分之二的面积都种上了桃树、梨树、香椿树，压弯枝条裂开口的石榴已经与树下种的茄子亲上了嘴，丝瓜、豆角的藤蔓也与高大的桐树搂抱在一起。
推开铁门，一座二层小楼映入眼帘，房东已经把这整栋住宅租与一家电器生产企业作为员工宿舍。楼上楼下十余间房住满了近二十个十几、二十几岁的青年工人，我有幸于他们住在了一起，同吃同住同工作，还真让我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刚参加工作的那个年代里。
二楼平顶有一片20多平方的阳台，吃过晚饭，那里就成了大家拉家常、说话的好地方。头顶满天星云，四周寂静无声，酷暑盛夏的夜晚成为大家推心置腹说心事的时刻，阳台上我们这伙“膀爷”们已经没有了年龄大小，这些来自河南各地的农民子弟成为我讨价还价进行交换的好资源，当然是我讲历史小故事，他们讲父辈、兄弟及个人成长的故事，等价交换、平等交易。这不，我这一理顺，一本兄弟故事就变成了文字……。
（一）
顺安个子不高、眼睛不大、眯眼光笑、不大说话。越不爱说话，大家越是让他先说，他说：“我爹是养猪的，没啥说的”，一再催促下，他才吞吞吐吐说了几件小事，没想到他一说完，大家还肃然起敬，一下子对他另眼看待。这小顺安两头挂撅才十八岁，他爹给他起这个名字肯定是与那段学潮动乱有关，他说老爹是老实巴交的本份人，文化不高，起个名还不是图个平安过日子。三年前，有个朋友在郑州西郊办了个猪场，非要让顺安爹当饲养员，还说待遇优厚，劳动量也不大。那时顺安的哥哥大安正好在省农大上学，急需用钱，老两口一合计就去了，谁知道在那里不是养猪，是放猪，那活真是不累，老板说你们把猪往那一大堆城市倒的垃圾山上一赶，就不用管了，晚上给我赶回猪场就行。这老板还真省事，猪饲料一分钱不投，整天喝茶、泡澡、玩赌牌。老俩口没干一个月，大安来看他们，就发现这是老板在赚黑心钱，用高度污染的有害、有毒物质饲养肉猪，将严重损害人民群众的身心健康。顺安爹娘听大儿子一开导，当天就卷铺盖走人，大哥回校举报给了工商、质检部门，省会媒体曝光了这群垃圾猪，黑心老板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如今顺安爹娘在郑州一家大型养猪场当真正的饲养员，供城市人民食用合格的肉类产品，当然那猪场的质检组长就是大安。
低沉的云层压在头顶，突然空中飘来几丝细雨，撒落在光了臂膀的一伙青年人身上，为酷热难耐的夏夜增加了几分清凉气息，大家没有散去，只有春生下楼送走了来看他的父亲，我发现这第一个看儿子的老人不过是刚到“骂年”而已，我与他父亲交谈了一段话，他说：说是来看孩子，只是过来给春生送刚办好的身份证而已，乡下的派出所办事拖拉，从十六岁拖到十八岁，两年的时间才给办成，就这还是请那个所长喝了一顿的成就。所长趁着酒劲也说了句实话，“人家大学生二十多岁还找不到工作哩！你儿子刚满十八岁每月就能挣到四、五百元啦，顶养几头小猪啦！等恁春生再从城里领个姑娘回来，别忘了叫我啊。”春生他爹叹了一声气：“你看看，农村人就办这一点小事还欠人家人情哩！”看着这个已经有些驼背的壮年汉子，就知道做父母的艰辛与不易。儿女都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血肉，春生如果是城里的学生，早上还等着父母给拿“蒙牛”，吃“徐福记”呢！听着他说话，我已经无法接他的话茬了，想着已经贫富分化的社会状况，处在底层的人群是什么原因形成的呢？是政策？是制度？是人多？还是文化低？
城里人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黄土地里生出来的呢！这一下子又让我想起一连串的问题，黑煤窑、黑砖厂、黑窝点、假农药、假化肥、假种子、劣质钢材与假冒名牌，打白条与拖、欠、压农民工资，一件件都是在拿我们的兄弟开刀，拿我们的农民兄弟说事，我又想起了“支部建在连上”“党指挥论”“党领导一切”那些语录，你是个执政党啊！是一片红旗下！都是听你的话呀!我不在想下去了。我们党的干部、各级政府、村支部在那里呢？
( 二 )
从屋里传来几声呻吟，那是前几天刚来上班的新员工杨牛群，病毒性感冒已经传染到十几个人了，头痛、发烧、咳嗽，同宿舍的员工相互照应一下，为了不缺勤扣钱，都硬挺住继续上班，这牛群给我第一眼的印象就是瘦小的个子顶着个大脑袋，应聘那天就觉得他满头黄发加爆炸的发型最刺眼，他说那是为了显得更时尚与酷，你是农民的儿子呀！应聘来的前一天还在白沙乡那片西瓜地里压瓜秧呢!为了向城里的应聘员工看齐，难到非要来个时髦？自己就是文化程度低了点，几位负责应聘的工作人员最终还是让他留下了。他对我说：村里西瓜年年都是大丰收，年年西瓜又是价很低，今年市场上的零售价才0.20元/斤，这0.20元包含着瓜种钱、肥料钱，辛苦血汗钱啊！县里西瓜节评选的是谁家瓜长得最大、最重，而城里人买瓜就是不买你那大瓜，三、四公斤的瓜城里人还嫌大呢！一个人吃不了，两个人吃正好，再大一点剩下放到冷藏柜又都不愿吃。官员们办西瓜节，年年得奖的都是长到60公斤以上的瓜王，评比的条件中怎么不把市场需求考虑进去呢？。
牛群的爹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老瓜匠，从选种、育种、挑肥料、积肥到打头、压秧、摘狂花都有一套多年积累并验证是公认的好经验，每年种的瓜还不够四乡五邻的瓜农解嘴馋呢！那瓜是一个人吃够饱，两个人吃正好，体圆、色正、瓤红、味甜，但是，瓜王选不上啊，从选瓜王这事上就能看到现在的官员玩的是虚的，求得是好看、花架子，不求实际。
与这些年青人说起瓜来，我说我也种过瓜，他们问我在那里种的？什么瓜？我说在我住的那21楼花盆里长出来棵瓜，一段时间没管，它还开花结了十几个园瓜呢，个大的有乒乓球大小，金黄花皮象个微缩郑杂一号。一群年青人听我说完，一阵大笑，前仰后合，你那是什么瓜呀！那叫“马宝蛋”是吃了西瓜又从后门走出来的品种！
我真羡慕起这群农村子弟起来，他们都是刚从天真、无邪、朴实、纯真的童年走过来的，农村的日子是很艰苦，但是那里有无尽的乐趣。比如：爬树、跳大河、逮鸣蝉、抓老鳖、网野兔、烧黄豆，你城里的孩子能享受到吗？考托福、学钢琴、沙有那拉、狗大伯，有关童年的影子都记不着，就该往哪个大学门口挤了。去一趟樱桃沟、进一次蜜枣园，还要几十元呢！没听广播说大学毕业了，那几个姑娘又叫一个大老粗给骗买到山沟里，还差一点生个山里娃抱着回城。现在的应试教育就是家长拿出大量的钱财让儿女学成傻子。
（三）
今年是农历闰七月，市场经济的商业炒作，也让中国人一年可以过三个情人节，当然两个是土特产，一个是进口货。七月初七，在河南民间的习俗是乞巧节，是启蒙小姑娘们开窍学女红的，传说这天晚上女孩子们藏在葡萄架下，就可以看到天上牛郎会织女，看到的女孩，从此以后，手中的针线活会长进一大步。这个日子实际上应是小女孩变成大姑娘性启蒙教育的第一课，从这一天起便知道了男女相爱的真谛，就是爱的火花碰撞而成万古不熄的烈焰，结果是生男育女代代繁衍。
我们这个阳台上坐的都是小牛郎们，说起牛郎织女的故事，讲述的版本也就各异，豫东豫西的情节生动，豫南豫北的激情感人，最后博得大家一致好评的还是那个来自朱仙镇的叫富林的，它把牛郎会织女的真情故事描述得像他家乡的年画那样色彩艳丽，真挚多情，大家仿佛看到了牛郎肩挑儿女，已走上了鹊桥，彩虹飞架、孺牛作伴、织女飞奔迎上，紧接就应该是亲情骨肉相聚，热泪倾盆而下……
千百年的爱情故事，流传至今，不仅仅是口头相传，在朱仙镇的木板年画中也有作品表现，构图大胆，线条粗犷，色彩艳丽，勾勒笨拙是朱仙镇年画的艺术风格特点。富林爷爷就是一位技艺非凡，刀功超群的年画雕刻大师。
这富林说起爷爷的人生经历，兴奋与自豪油然而生，他说爷爷是全国首次评选出的工艺美术大师，民间美术大师，爷爷从8岁起就跟从朱仙镇最大一家年画字号的名师学习雕刻技艺，在过去那些年代，当学徒可不是容易的，学画画要先学白描，勾勒、工笔、涂彩,基本功不学到手老师是不许你动刀子的。三伏天酷暑炎热，蚊虫叮咬，痱子满身。三九天，寒风刺骨、双脚冻坏、双手僵硬，雕刀割伤是常事，三五年后，等你把山水、人物、翎毛、动物、真、草、隶、篆都能写画得心应手，栩栩如生呈现给老师时，老师才发给你几把雕刀，让你“初试牛刀”哩。年画雕刻刀法千百种，年画字号几百家，每个字号每位师傅都有自己的刀功技法，风格特点！师从名师的爷爷在继承构图严谨饱满，线条简约粗狂，人物形象古拙浑厚的传统风格基础上，又把自己色彩艳丽、气氛浓烈、用色大胆的艺术特点融汇于年画中，不管是英雄人物、市井俗人、吉祥图案皆描绘得生动自然，可爱至极。每到年关临近，家家户户贴门神、买年画、为中华民族千百年传统下来的节日增添了浓郁的气氛。爷爷字号的年画早早就被各地客商抢购一空了。如今爷爷印制的年画已经成为艺术收藏品了。
（四）
说起爷爷来，这群年青人又都来了话题，有的说自己的爷爷是古城汴京的老中医，有的说爷爷是威震豫东的武术教头，有的说是种麦子有名的农艺师，大家争先诉说着自己长辈的光辉经历、动人故事，唯有那个不爱说话的仲康一言不发，认真听着，我让他说说爷爷的故事，他也不说。
第二天休息日，一大早仲康就约我来到南正门古城墙下，这里有一段城墙正在维护修理，一个黝黑清瘦的老人来到我们跟前，仲康介绍说这就是他爷爷，一位古建筑修葺专家。
老人身体康健，精神饱满，炯炯有神的眼光中通透出一股历史的沧桑与厚重，接着与老人的通篇谈话更是让我在心灵的强烈震撼之中走进了历史的隧道。
在当今世界上，人类祖先与后人遗留下的古城墙仅剩下了南京与东京汴梁城两座，雄伟的北京城在近现代的兵燹和城市改建中已经大部毁坏了，壮观的西京长安城墙周长要比汴梁城的少一半。
现今的开封城墙，是中国历史上八个朝代都城的见证，公元576年，北周武帝占领梁州，因梁州城濒临汴水，故改梁州为汴州，开封简称“汴”就是这样来的。从五代的梁、晋、汉、周到北宋，到金、明先后都以开封为首都。开封的城墙拱卫了中国千百年间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历史上著名的改革家王安石、著名文学家苏东坡、著名宫廷画家张择端都曾对城门内外的瑰丽风光给以讴歌。
老人说：与黄河为邻的开封，自古就有“城在釜底，仰视黄流”，也就是常说的悬河之说。据记载黄河在开封境内决口就达370余次，直接围困开封城就达15次，开封城将洪水阻隔在城外就有10多次。所以说开封城墙就是开封人民的保护神。我现在负责这段古城墙的恢复修建工作，每块砖我们都要砌好、整齐、牢固，为以后千秋万代子孙负责。
抚摸着厚重的城砖，骤然产生一股思绪，这一层层、一块块斑驳厚重的城砖，不就是那千百年来大宋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吗？是古城的平民百姓创造了厚重、辉煌的历史，是古城百姓送走了封建王朝一个个显赫一时的人物，帝王将相只不过成为昙花一现的过客而已，当日辉煌与浮华早已成为过眼烟云。而古城人民如今依然平静、安详、世俗、浓香、实在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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