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中国孩子,跟压岁钱都有一段扯不完的故事吧?不管是喜是忧,最后都在时光的沉淀中成为经典的回忆,每次回忆都能咀嚼出别样的滋味。追溯我与压岁钱的故事,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事。
想当年我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傻丫头,对过年怀有无比狂热的激情。一放寒假,就开始忙着趴在大日历上勾勾圈圈,盼着新年跨越那些阻隔在中间的黑色数字,从天而降突然来到我的面前,然后就让时间停止吧,这样每天都可以欢欢喜喜地吃美食穿新衣,肆无忌惮地放鞭炮串门子,作业和考试暂时就见鬼去,最最重要的是,可以得到一笔压岁钱,羞于见人瘪瘪的钱包可以吹气般的鼓胀起来,钱虽然是罪恶的,可罪恶的钱可以满足我多少美丽的心愿啊。
为了能够多得到一些年终奖金,我不遗余力鞍前马后的当着老妈的小尾巴,为新年做准备。擦玻璃门窗,扫几角旮旯,整桌椅床柜,成天屁颠屁颠忙的晕头转向,还得陪着笑脸对他们的命令言听计从.现在想来,我很小就懂得越轻易得到的东西越不珍惜,越费劲得到的东西才知其珍贵这个道理了。这一切忍辱负重的铺垫,在语文修辞中被称为伏笔,都是为了那些罪恶的压岁钱,“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真是不假,打小我就深刻地体会到了挣钱的不容易。
年三十晚上通常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盘算着怎样才能合理的利用计划那笔钱直到彻底完全的一个子儿不剩,这样的盘算是一项熬人的工程,因为可支配的金钱永远少于想要支配的金钱,我通常都是在艰难的反复取舍中,皱着眉头入睡。初一早晨,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先探入枕头下面,摸到一个软塌塌的红纸包,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声便脱口而出了。爸爸妈妈似乎对儿童心理学颇有研究,知道我们傻,不注重质量只注重数量,于是将一块整钱换成十张崭新的一毛,不过五块钱,但摸着厚厚一沓五十张一毛钱,已经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捧在手里怕丢了装在兜里怕掉了,现在想想,真是一种令人心酸的满足啊。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压岁钱,是小舅舅把平日里积攒的一分钱纸币全给了我,黄澄澄的一堆,不是黄金胜似黄金,用牛皮筋一扎一扎捆绑着,我开心地真以为自己是百万富翁了,象葛朗台似的不厌其烦翻来数去,因为数学太差劲,到底也没数清楚,那些钞票在和小朋友玩售票员的过家家游戏中,丢散的不知所踪了。
除了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外,还有爷爷奶奶的压岁钱,这些钱来得也不容易,都是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磕头换来的,尤其不容易的是,还是带响儿的头,那时哪里懂什么女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想着大堆的玩具大堆的书籍大堆的糖果在招手,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咚咚”叩下去,也真够没有节气的。至于姨姨舅舅的自然也少不了,陪妈妈回一次娘家,就是一次辉煌的大丰收。自家亲人的收完后,东家拜年西家走动,那些叔伯姨娘都会朝我兜里揣一个红纸包,妈妈也准备了无数红纸包四处发散,当时只觉得这礼尚往来的风俗实在有趣,哪里知道这成为以后妈妈冠冕堂皇上缴我压岁钱的呈堂证供。
一个年过完后,我常常有恍惚在梦中的感觉,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穷巴巴的小屁孩,居然也摇身一变,农奴翻身做富婆了,这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变化。可钱在兜里还没捂热,妈妈就笑眯眯地过来了,苦口婆心地跟我说:你总是丢三落四的,又不会管钱,妈妈替你保管吧,你需要买什么的时候,随时从妈妈这里取款,就当这是一个银行吧!我想妈妈说的在理,像我这样迷迷糊糊的孩子,连外套都丢过,何况外套里的钞票呢?有人主动帮我管钱不收管理费,我还不感激涕零?于是,脑子一热,口袋里掏的一干二净,一年的年终奖金加满腔信任全部交给了妈妈开的银行。天知道那个银行是吃骨头不吐骨头渣的地方,我可怜的压岁钱是羊入虎口有进无出。
待过了几日,我想要买洋娃娃买糖果的时候,伸手问妈妈要,她就没那么好的态度了,她一般会说:什么什么?你要你的钱?你哪里来的钱?你自己挣的吗?我自然无话可说,但还是假装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我的压岁钱,人家给我我攒的。妈妈又会说:还分你的钱我的钱?人家给你了,我也给人家的孩子了,你还问我要?我这才明白做了蚀本的买卖,血本无归了。如果态度老实的话,还能换个零星半毛的花花,态度恶劣的话,妈妈干脆不理睬我,一个子也没有了。这样血的教训几乎每年屡试不爽,我每次都是充满信任地将钱放在妈妈手里,最后连张空头支票都讨不回。可我偏偏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孩子,每年都气愤归气愤,下一年还是忘的干净,注定了只能做新年七天的富婆,就好象那个一过了十二点就重新从公主做回灰姑娘的女孩,如同做了一个转瞬便醒的梦。
当我真正到了能够将压岁钱只买一半没用的东西,而不是全买成没用的东西的年纪时,妈妈再也没法用这样那样的理由阻止我拥有我的压岁钱,可我确实是长大了,大到几乎没什么人给我压岁钱的年纪了。
让我至少明白了两个道理,一是幻想一夜暴富只能是一个幻想,如果不努力,那么富有是短暂的,贫穷是永恒的。二是小朋友有小朋友的心酸(得到了压岁钱也没有自由支配的权利),大人也有大人的心酸(因为压根没人给大人压岁钱),总之,都活得挺不容易的。
03年11月13日留言于大河村
|